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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佈時間:9/4/2007 5:09:49 PM
-- 馮骥才:文革進入了我們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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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馮骥才 2005-05-30 |
曆史的圖景一頁一頁無情地翻過。不管它繁花似錦,還是鮮血淋淋。變幻無窮是曆史也是生活的本質。但那些曾經在曆史的黑夜�堥�苦受難——甚至死于非命的人們,注定隻是一種可憐的犧牲品嗎? 我們常常會感到,文革已成爲曆史—— 在當今中國,已經看不到任何文革的景象。再沒人去穿那種炫耀暴力的文革服裝;曾經鋪天蓋地的小小紅寶書已然了無痕迹;充滿了荒唐感的光怪陸離的領袖像章也隻有在古董市場�堣~能見到;文革話語幾乎成了一種笑料。連那些面孔肅殺的“階級鬥争臉兒”和一直盤踞到八十年代的“左爺”們,今兒一個都見不到了。而曾經千千萬萬的受難者呢,是不是正在笑容滿面地享受着日益充裕的生活? 如果生活是公平的,理應補償他們。 然而,文革真的消失得這麽無影無蹤? 如果悲劇真的結束得如此幹淨徹底,我們應該無比慶幸。 可是曆史的大河在地面消失,往往會轉爲精神的暗流;思想的陰雲擴散之後,漸漸化爲心中的迷霧。 我們不是常常感到,當今中國社會一切難解的症結,都與文革深刻地聯系着,甚至互爲因果。比如,我們缺乏曆史精神,不是與文革滅絕傳統有關?我們輕賤自己的文化,不正是文革踐踏文化的直接結果?爲此,至今我們對自己的文化仍然缺乏光榮感與自信。至于人本精神的低靡辄由於文革把封建主義發揮到了極緻。更别提文革對中國人樸素的人性本質的破壞!文革将猜疑與敵意注射到人們的血液�堙A如果我們沒有将它徹底地清除出去,在當今充滿現實功利的市場中,它必然會惡性地發酵。 應該說,我們缺乏對文革的徹底的思想批評。故然,權力階層表示不再搞任何破壞性的政治運動是非常重要的,但對于知識界來說,這僅僅是個先提。它不能代替知識界對文革進行全面的、毫不留情的、清醒而透徹的思想清算。在廢墟上很難建立堅實可靠的大廈,隻有對它掘地三尺。 從曆史學角度看,文革已經成爲上個世紀的“過去”;從文化學角度看,文革依然活着。因爲文革是一種特定的文化,它有着深遠的封建文化的背景。而且,它活着——不僅因爲它依靠一種慣性,還因爲它有生存土壤。究其根本,是因爲我們一直沒有對這塊土壤徹底清除。尤其是二十世紀的八十年代,全民的注意力還在文革上。那時如果對文革進行割皮抽筋般的反省與批評,必然會深入人心,積極地影響整個社會。如今文革的一代都已離開生活的中流。文革早已不在人們關注的視野之内了。本來,徹底批評文革是使中國社會良性化的必不可少與至關重要的一步,但我們把這大好的曆史時機耽誤過去了。時至今日,做爲政治文革的一頁已然翻過去,再不複生;但做爲一種精神文化——文革卻無形地潛入我們的血液�堙C 惡魔一旦化爲幽靈,就更難于應付。 因爲文革仍然作祟于我們,但我們并不知它緣自文革。 也許這正是本書再版的意義。本書寫于1986年至1996年,即從文革結束10年到20年間。由嚴格的意義上講,這不是一部文學作品,而是社會學著作。作者使用社會學家進行社會調查的方式來寫作的。隻不過作家更關注被調查者的心靈。本書的目的,是想以口述史的方式,将一代中國人的心靈記憶載錄史冊,同時,也給思想理論界提供思考與研究的第一手和依據性的人本資料。爲此,很感謝時代文藝出版社理解作者的本意。特别是這次出版,将把本書帶給二十一世紀新的一代讀者。此亦作者之願望,是爲記。(2003.6.6.維也納) 二十世紀曆史将以最沉重的筆墨,記載這人類的兩大悲劇:法西斯暴行和文革浩劫。凡是這兩大劫難的親身經曆者,都在努力忘卻它,又無法忘卻它。文學家與史學家有各自不同的記載方式:史學家偏重于災難的史實,文學家偏重于受難者的心靈。本書作者試圖以100個普通中國人在文革中心靈曆程的真實記錄,顯現那場曠古未聞的劫難的真相。 在延綿不絕的曆史時間�堙A10年不過是眨眼的一瞬。但對于一代中國人有如熬度整整一個世紀。如今30歲以上的人,幾乎沒有一個人的命運不受其惡性的支配。在這10年中,雄厚的古老文明奇迹般地消失,人間演出原始蒙昧時代的互相殘殺;善與美轉入地下,醜與惡肆意宣洩;千千萬萬家庭被轟毀,千千萬萬生命被吞噬。無論壓在這狂浪下邊的還是掀動這狂浪的,都是它的犧牲品。哪怕最成熟的性格也要接受它強制性的重新塑造。堅強的化爲怯弱,誠實的化爲詭詐,恬靜的化爲瘋狂,豁朗的化爲陰沉。人性、人道、人權、人的尊嚴、人的價值,所有含有人的最高貴的成分,都是它公開踐踏的内容。雖然這不是大動幹戈的戰争,再慘烈的戰争也難以達到如此殘酷——靈魂的虐殺。如果說法西斯暴行留下的是難以數計的血淋淋的屍體,文革浩劫留下的是難以數計的看不見的創傷累累的靈魂。 盡管災難已經過去,誰對這些無辜的受難者負責﹖無論活人還是死者,對他們最好的償還方式,莫過于深究這場災難根由,鏟除培植災難的土壤。一代人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理應換取不再重蹈覆轍的真正保證。這保證首先來自透徹的認識。不管時代曾經陷入怎樣地荒唐狂亂,一旦清醒就是向前跨了一大步。每一代人都爲下一代活着,也爲下一代死。如果後世之人因此警醒,永遠再不重複我們這一代人的苦難,我們雖然大不幸也是活得最有價值的一代。 我常常悲哀地感到,我們的民族過于健忘。文革不過10年,已經很少再見提及。那些曾經籠罩人人臉上的陰影如今在哪�堙S也許由于上千年封建政治的高壓,小百姓習慣用抹掉記憶的方式對付苦難。但是,如此樂觀未必是一個民族的優長,或許是種可愛的愚昧。曆史的過錯原本是一宗難得的财富,丢掉這财富便會陷入新的盲目。 在本書寫作中,我卻獲得新的發現。 這些向我訴說文革經曆者,都與我素不相識。他們聽說我要爲他們記載文革經曆,急渴渴設法找到我。這急迫感不斷給我以猛烈的撞擊。我記載的要求隻有一條,是肯于向我袒露心中的秘密。我想要實現這想法并非易事。以我的人生經驗,每人心中都有一塊天地絕對屬于他自己的,永不示人;更深的痛苦隻能埋藏得更深。可是當這些人淌着淚水向我吐露壓在心底的隐私時,我才知道,世上最沉重的還是人的心。但他們守不住痛苦,渴望拆掉心的圍欄,他們無法永遠沉默,也不會永遠沉默。這是爲了尋求一種擺脫,一種慰藉,一種發洩,一種報複,更是尋求真正的理解。在那場人間相互戕害而失去了相互信任之後,我爲得到這樣無戒備無保留的信賴而深感欣慰。 爲了保護這些人的隐私,也爲了使他們不再爲可能的麻煩所糾纏,本書不得不隐去一切有關的地名和人名。但對他們的口述照實記錄,不做任何渲染和虛構。我隻想使讀者知道如今世上一些人曾經這樣或那樣度過文革走到今天;也想使後人知道,地球上曾經有一些人這樣難以置信地活過。他們不是小說家創造的人物,而是文革生活創造的一個個活生生真實的人。 我時時想過,那場災難過後,曾經作惡的人躲到哪�堨h了﹖在法西斯禍亂中的不少作惡者,德國人或日本人,事過之後,由于抵抗不住發自心底的内疚去尋短見。難道文革中的作惡者卻能活得若無其事,沒有複蘇的良知折磨他們﹖我們民族的神經竟然這樣強硬,以緻使我感到陣陣冰冷。但這一次,我有幸聽到一些良心的不安,聽到我期待已久的沉重的忏悔。這是惡的堅冰化爲善的春水流潺的清音。我從中獲知,推動文革悲劇的,不僅是遙遠的曆史文化和直接的社會政治的原因。人性的弱點,妒嫉、怯弱、自私、虛榮,乃至人性的優點,勇敢、忠實、虔誠,全部被調動出來,成爲可怕的動力。它使我更加确認,政治一旦離開人道精神,社會悲劇的重演則不可避免。 文革是我們政治、文化、民族痼疾的總爆發,要理清它絕非一朝一夕之事;而時代不因某一事件的結束而割斷,昨天與今天是非利害的經緯橫豎糾纏,究明這一切依然需要勇氣,更需要時間,也許隻有後人才能完成。因此本書不奢望給讀者任何聰明的結論,隻想讓這些實實在在的事實說話,在重新回顧文革經曆者心靈的畫面時,引起更深的思索。沒有一層深于一層的不淺嘗辄止的思索,就無法接近真理性的答案。沒有答案的曆史是永無平靜的。 盡管我力圖以一百個人各不相同的經曆,盡可能反映這一曆經十年、全社會大劫難異常複雜的全貌,實際上難以如願;若要對這數億人經驗過的生活做出宏觀的概括,任何個人都力不能及。我努力做的,隻能在我所能接觸到的人中間,進行心靈體驗上所具獨特性的選擇。至于經曆本身的獨特,無需我去尋找。在無比強大的社會破壞力面前,各種命運的奇迹都會呈現,再大膽的想象也會相形見绌。但我不想收集各種苦難的奇觀,隻想尋求受難者心靈的真實。我有意記錄普通人的經曆,因爲隻有底層小百姓的真實才是生活本質的真實。隻有愛惜每一根無名小草,每一棵碧綠的生命,才能緊緊擁抱住整個草原,才能深深感受到它的精神氣質,它驚人的忍受力,它求生的渴望,它對美好的不懈追求,它深沉的憂慮,以及它對大地永無猜疑、近似于愚者的赤誠。 我相信文革的受難者們都能從本書感受到這種東西以使内心獲得甯靜;那些文革的制造者們将從中受到人類良知的提醒而引起終生的不安。我永遠感謝爲這本書向我傾訴衷腸而再一次感受心靈苦痛的陌生朋友們。是他們和我一同完成這項神聖的工作:紀念過去和永示未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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