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李原風先生的《談新中國土地公有制與曆史上的土地王有制》一文，頗覺遺憾。李原風先生的文章洋洋灑灑，可見他是個飽學之士，可惜他對中國當前的土地制度的認識流于表面化了，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毛病，簡直是國人的通病，許多農民尚且對中國農村的土地制度一知半解，城市人就更不用說了。本人對中國土地制度的變遷，下過一些功夫，願作一簡要論述，以爲抛磚引玉之意。

土地改革時期，國家的大政方針是要建設新民主主義國家，因此是實行土地私有制和公有制并存的制度，城鄉皆然。城市民房私有，房地合一，政府進行過私有房屋登記，其中即包括私有房屋和私有宅基地的合并登記。農村私有土地也由農會登記，發放土地證。一九五四年國家制定憲法，除了明确規定保護農民的土地所有權之外，憲法規定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生産資料所有制現四種形式：國家所有制（即全民所有制）、合作社所有制（即勞動群衆集體所有制）、個體勞動者所有制、資本家所有制。這四種所有制形式，從文字上看與土地制度無關，實際上難與土制度分離，其理念可以移植到土地制度上，可以認爲土地也是國有制（全民所有）、合作社所有制（集體所有）、個體勞動者所有制、資本家所有制四種形式。

到了1956年，突然一拍腦袋就宣布新民主義階段勝利結束，進入了社會主義階段，并且進行了工業、農業、工商業等等領域的社會主義改造，因此，中國的土地制度必定要發生相應的變革，主要是：

第一、因爲資本家所有制滅失，因此資本家土地所有制随之滅失。但是，單憑這一個變化，尚不會構成城市土地國有化，因爲城市私有民房仍然受到法律保護，并且是房地合一，房和地都歸私人所有，這是沿用1954年憲法的規定；個别地方出台土政策，規定城市土地國有，也就是把市民私有房屋床底之下的土地規定爲國有，我認爲這不合憲，不能視爲有效法律。因此，因爲城市私有房屋合法存在的緣故，城市私有土地得以局部苟全。

第二、農村全部實行集體化生産方式，農民個體勞動者滅失，一般來說，應當造成農田私有制随之滅失。但是，情況遠非如此簡單。農村公社化，農民隻是将主要耕地、耕牛等入社，形成一種公有制，而農民私房（包括宅基地）、自留山、自留地仍然歸私人所有，受到憲法保護。也就是說，雖然大呼小叫進入社會主義階段，但是，那一部新民主主義憲法仍然有效，無論在城市還是在農村，雖然資本家所有制、農民個體勞動者所有制滅失，但是因爲私房（含宅基地）、自留地等仍然合法存在，以至農村土地私有制得以局部苟全。

在那個不允許資本主義尾巴的特殊時期，高層對于農民私房這下的私有土地，以及自留山、自留地的存在感到不快，盡管農民普遍熱愛這些私有的土地。中央爲了解決這一個問題，1962年秋，推出一個《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修正草案》,史稱“人民公社60條”，其中，第二十一條第一款規定，生産隊範圍内的土地，都歸生産隊集體所有，包括社員的自留地、自留山、宅基地等等，一律不準出租和買賣。這個中央文件把原來農民私有的自留地、自留山、宅基地等，認爲要歸生産隊集體所有，這在法理上是無法站得住腳的，有違憲之嫌。偏偏最高人民法院居然将此項中央文件奉爲金科玉律，以爲效力尚在憲法之上，認爲這是中國農村全面土地集體所有制的起點，也就是包括宅基地、自留地等實行集體化的起點，并在全黨全國各級黨政機構達成 “共識”，可謂謬種流傳！最高人民法院在《關于李理河與潘繼夥宅基地租賃糾紛一案的指複》[（85）法民字第11号]這一司法解釋中，明确規定自1962年秋，中央推出一個《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修正草案》之日起，即是農村土地集體所有制全面達成之日，這成爲政府、法院處理農村土地糾紛的法規，至今無人置疑，足見流毒之廣。出現此類錯誤，是因爲沒有正确和全面地理解《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修正草案》，而是斷章取義，歪嘴和尚念經。因爲，雖然這個中央文件把原來農民私有的自留地、自留山、宅基地等，認爲要歸生産隊集體所有，但有一個前提，就是要先滿足《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修正草案》第二十一條第六款的規定：上面所說的土地……山林……所有權和經營權，經過社員大會或者社員代表大會讨論同意，定下來以後，長期不變。如果農民開會表決不能通過，那麽，農民的宅基地、自留山等，仍然維持私有，這又如何能夠成爲農村土地全面集體化的起點？據我所知，沒有資料記載過有人組織農民開會表決，并且在全國農村範圍内一緻通過“農民的自留地、自留山、宅基地等，歸生産隊集體所有”之類的決議，農民的宅基地、自留山等，并沒有發生從私有到集體化的轉變，有些地方的人民公社受到極左思潮影響，未經農民同意，将農民私有的果樹山林強行集體化，文革後給予糾正，做了清退工作。

盡管農村人民公社轟轟烈烈搞了多年，但是，對于農村土地私有制的尾巴——私有宅基地、自留地等遺留問題，中央一清二楚，1975年修改憲法，中央竟然沒有能夠作出農村土地公有制（集體所有制）的明确規定。反而是78年後，罔顧農村實際，公然于1982年修改憲法時立下農村土地集體所有的規定，農民私有的宅基地、自留地等，受到緻命傷害。同樣的道理，因爲城市私有房屋（含私有宅基地）的資本主義尾巴仍然存在，中央1975年修改憲法時也沒有能夠作出城市土地國有的規定，又是78年後，1982年修改憲法時作出了城市土地國有的規定，侵權侵到市民床底——這就是中國土地制度的驚天秘密。

包括李原風先生在内，許多人都說中國農村土地自公社化以後就被收歸國有了，恐怕真相沒有這麽簡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