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文本方式查看主題 - 邦泰 (http://bangtai.us/bbs/index.asp) -- 太平洋兩岸 (http://bangtai.us/bbs/list.asp?boardid=7) ---- 李澤厚:中國哪方面都比西方差一大截 (http://bangtai.us/bbs/dispbbs.asp?boardid=7&id=7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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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admin -- 發佈時間:2/9/2008 11:45:20 AM -- 李澤厚:中國哪方面都比西方差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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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admin -- 發佈時間:2/9/2008 11:46:16 AM -- 記者:從計划經濟到市場經濟,中國的物質生活是朝向歐美那個方向。在精神文化層面上,中國是不是缺什么,怎么解決?比如中國人是不是需要宗教? 李澤厚:這個問題太大了,不好談。劉小楓說,五四時代的一個最大錯誤,就是沒有把基督教搬進來。所以他希望基督教來救中國。但我的看法是,在基層,特別在農村和下層社會,基督教可能會有很大的傳播。但要中國知識分子普遍接受基督教,是比較困難的。 我也說過,在美國上課時,有個學生問我,你們中國人不信上帝,怎么還能維持那么久呢?他很驚訝。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漢族發展到今天這么龐大的規模和人口,是一個奇跡。 原因之一,我在最近的一個文章中講,是因為中國有個“禮教”,儒家的教。它不信上帝,也不拜孔子。但是,它拜五個字:天地國親師。我記得小時候,家里的堂屋供奉著祖宗牌位,后面的紅紙上寫了五個大字,天地國親師。這就是中國的宗教,拜的就是這個東西。原來是天地君親師,辛亥革命以后就改成天地國親師了。國是國家,親就是長輩和親戚。中國的禮教,是一套行為規則,一種倫理規范,一種情感信仰。所以,我講中國禮教的特點是宗教、倫理、政治三合一。 三綱五倫,這就是中國的宗教,是和倫理、政治相結合的一個東西。但是,這個傳統也丟掉了。 過去的這個傳統是有經濟基礎的,祠堂、宗祠有田,由族長來支配錢怎么用,或者辦學,或者在飢荒時義賑,救濟災民。現在這些都沒有了。 在新的形勢下,我們怎么來應對?假設我們從外面借一個宗教比如基督教或伊斯蘭過來,可能性不大吧?!能否和怎樣創造一種新的形式,回到中國人過去那種天地國親師的信仰(而非政治或倫理)狀態?這是中國文化要解決的大問題。 到現在為止,中國還是人情味比較濃的一個社會。注重家庭生活,尊敬師長、長輩,注意各種親屬關系,和別的民族還是不同。比如打工妹賺了錢,還要寄回家,很顧家的。這在西方是不可能的。這說明什么?說明還是存在某種傳統。不能說基礎牢固,但場域尚在,還有可為。在這個基礎上怎么發展出信仰?學者要思索,也要做一些社會調查,還要政治家的努力。這是很艱巨的事情。 記者:這和您說的“西體中用”有關系嗎? 李澤厚:大有關系。關于西體中用,我已經寫了很長的文章,不再重復。簡單說兩點。所謂西體就是現代化,這個現代化是從西方引進的,不是講改革開放嘛﹔“體”是指社會存在。西體是指社會存在和日常生活的現代化。這才是真正的人類本體。這和我說的吃飯哲學是聯系在一起的。這個“體”,不是虛無飄渺的中國精神、文化傳統、精氣神啊什么的。 第二,我的這個西體中用是針對中體西用而言的。中體西用來自張之洞,其主要目的就是維護封建專制主義。沒有中體西用,我也不會說西體中用。而中用,是西方的一套搬到中國來后的應用。中國用西方的體,會創造出新形式。所以我說轉換性創造。從而,這個體也就并不完全等同于西方的那個體了。這個問題講起來很復雜,詳細的可參看我的《再說西體中用》一文。 記者:上海7月份開設了首個中小學生誦經班,輔導他們學習《三字經》、《千字文》、《百家文》等儒家啟蒙經典。請問您對兒童讀經運動有什么看法? 李澤厚:我并不反對讀些經典,不然我寫《論語今讀》干什么。但要看你用什么思想來指導讀經運動,是國粹主義、復古主義、保守主義?這些我是反對的。 記者:您剛才說到中國禮教的特點,是政治、宗教、倫理三合一,這出自您對巫的理解吧?現在年輕人的思維結構,完全是西方現代科學那一套。而西方概念體系和中國傳統是搭不上界的。比如哲學、宗教,中國過去都沒有這些完整的概念。但您是從根子上思考,建立了一套概念體系。 李澤厚:我就是從根子上找。例如,為什么中國人說天人合一?這在西方是不可能的,因為上帝和人是絕對不同質的。你只能皈依上帝,請上帝贖你的罪。你不能和上帝變成一體(除了某些異端派別)。中國的主流,儒家、道家都講天人合一。這是哪里來的?就是我說的巫史傳統。似乎別人還沒這么說過。 記者:周公和孔子發揮了巨大作用。 李澤厚:我認為周公、孔子、秦始皇,是對中國歷史影響最大,也最重要的三個人。 記者:秦始皇為什么了不起呢? 李澤厚:我以前沒有講過,我不是研究歷史的,發言權不夠。 秦始皇統一中國是了不起的事情。而且,他搞了書同文等等。漢字在維持中華民族的延續、發展和統一方面起了極大的作用。我認為,漢字并不是口頭語言的復寫,和西方語言完全不同。但我不是語言學家,這只是我的一個看法。但我覺得這個看法很重要。 漢字怎么來的?來自結繩記事。所以漢字具有神聖性、可崇拜性。我小時候,經常看到牆上貼著一張紙,上寫“敬惜字紙”。一張白紙,寫了字,就應該愛惜它,尊敬它。沒有漢字,中國很早就分成很多個民族國家了,就和歐洲分成那么多民族一樣。 而且,漢字控制著語言的發展,而不是語言控制文字的發展。在西方恰恰相反,是語言控制文字的發展。要英國教授看懂11世紀的英文,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我們可以看懂孔子、孟子的東西。文字有這么強的持續性,語言受它的控制。 除了書同文,秦始皇還有漢武帝把六國開始有的郡縣制給統一化、制度化了,建立了文官制度等等。這也很了不起。中國的基礎都是秦漢時打下的。 記者:記得您講過,在地方和中央的關系上,您還是傾向于中央集權? 李澤厚:1990年代我和很多朋友爭論時說過,中央集權很重要,不能搞地方分權。中國最可怕的是內戰。如果地方分權,每個地方都有個軍區支持它,那湖南和廣東就可以打仗了。我們這么大一個國家、統一市場,多好。歐盟就是想搞個統一市場啊。 什么事都有利必有弊。中央集權當然有弊端,但比分權可能帶來的四分五裂好得多。 這個方面我和很多人看法不一樣。有人提倡地方自治,我是不贊成的。可以搞試驗,但如果發展趨向與中央對立,那就麻煩了。 記者:哪些方面可以分,哪些可以統?您能不能講得細致一點? 李澤厚:我是搞哲學的,只能說個大概。經濟上、政治上,哪些該分,哪些該統,那是我無法發言的。但我當年就贊成宏觀調控,1990年代初吧。辛亥革命最大的問題,就是把中央集權的象征打掉了。后果一定是軍閥混戰。 記者:您似乎對民族主義比較反感。 李澤厚:民族主義,是很危險的事情。今天在世界任何地方都要反對民族主義。民族主義是最容易煽動民眾感情的一種主義。如果有人鼓動,我們和日本打一仗,那一定是許多青年人爭先恐后。現在之所以不能搞議會、多黨制,原因之一是打民族主義大旗的政黨一定優勢勝出。這是非常危險的。 現在學朮界也有某種民族主義思想,包括我的一些學生、朋友,我是不贊成的。10年前不是有本書《中國可以說不》,我非常反感。現在也有一種情緒,認為21世紀就是中國的世紀。我也不贊成。這是一種莫名其妙的自大。不管哪個方面,科學、軍事、技朮、政治、文化以及經濟,我們比西方都差一大截。所以我最討厭豪言壯語。這方面我和很多人講不來。我認為這種姿態容易誤導民眾。如果號召和日本或美國打仗,那一定熱血沸騰,群情激奮,極不理性。 記者:有很多學生游行抵制日貨。這個算不算民族主義? 李澤厚:我覺得,政府和學者應該注意這個問題。 但我也一再說歐盟是個榜樣,那么復雜的情況可以走到現在這樣密切的經濟聯系,這才是世界真正走向大同的路徑。不同文化、不同宗教、不同語言、不同傳統可以聯合在一起。現在不能想象法德再打仗了。也許30年后俄羅斯也會進去。為什么?因為經濟的力量。 對台灣也是,經濟力量才能讓它不和大陸分開。這就是我的馬克思主義,這也是我的吃飯哲學。我說的吃飯,包括衣食住行、性健壽娛,指整個生活質量的不斷上升。這個力量是最大的。 人首先是一種物質性的生存動物,我不欣賞那些大講精神至上的人。我故意用吃飯哲學這個詞。有人說庸俗、粗鄙。我就是要它來刺激那些蔑視物質生活的人。你再不庸俗,也要吃飯,而且都想吃點好飯。除了印度的苦行僧。 記者:能不能對自己做個評價? 李澤厚:近兩年已經有好几位這么問過我了。我對自己不好作評價,讓時人特別是后人評價吧。我總不能像牟宗三說自己的“古今無兩”吧,有人說我已在美學上遠超朱光潛,哲學上遠超馮友蘭。我心里傾向接受,口頭卻連說不敢,我還沒想清這到底是我的謙虛還是虛偽。我又想為什么近來老有人問這問題,我想我大概是快死了。 記者:您提了一些概念,如實用理性、樂感文化、一個世界,都很獨特。您的這套概念能夠在中國和西方的思想之間搭一座橋,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 李澤厚:我抓了一些根本性的問題。這樣才能真正走進世界,和西方溝通。從王國維到馮友蘭、牟宗三,都是走向世界,我希望將來能走進世界。 我這些概念,不僅中國可以用,將來西方也可以用。比如我的實用理性,當然要很長一段時間以后。對我的評價,可能要在我死后30年或50年。呵呵。 記者:您在和陳明的對話《浮生論學》中几次提到,中國學朮界應該重視分析哲學。我也感到,許多人用同一個詞,但卻是不同的含義,這樣討論問題就容易南轅北轍了。 李澤厚:現在很多人不注意這個問題,經常一篇文章內自己的話有矛盾。其實一直有這個問題,當年討論形象思維就是如此。現在的文風也不好,學后現代,搞得晦澀難懂,可以清清楚楚講的,故意曲曲折折、模模糊糊。 記者:對目前國內學朮界的主力軍,您有什么評價? 李澤厚:在1979年的《古代思想史論》后記中,我說希望屬于下一代。我希望能“為王先驅”。 我希望這些年輕人能出一些非常好的作品。我當時說,紅衛兵一代搞自然科學是沒有希望了。但我希望在人文學界、政治方面出一些有作為的人。包括文藝界,我希望出一些大家。20多年過去了,我對此相當失望。 最大問題是原創性不夠,都是轉述、模仿。根本性的創造太少。當然也不能胡亂創造。 記者:到現在,您的著作總共印了多少冊? 李澤厚:我沒有數。我所有書都有盜版。這些書好像還是學生買得多。因此盜版書都集中在學校區域。書有人看就好,可惜錯字太多。我的書在台灣賣得也不錯,例如《美的歷程》,這個沒想到。這大概是我的惟一安慰。 記者:為什么一直有人看呢?說明一直沒過時。 李澤厚:不隨風倒。現在講華倫斯坦、白銀經濟等等,我就不信。我以為,不論做事或做學問,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判斷。我一向說,判斷能力比知識重要。到底哪個對,哪個錯,對几分,錯几分,自己要有判斷。現在很多是人云亦云,趕時髦,追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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