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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洲周刊 章海陵
華國鋒去世的紀念文章,官方首次不用「反革命集團」來形容林彪。其實今年四月,林彪死黨胡萍追悼會上已看出端倪。八十年代影視作品對林彪就有正面評價,多位軍旅學者對林彪研究作出重要貢獻。
八月三十一日,中國官方新華社為剛去世的華國鋒發表生平介紹,提及他於一九七一年「九一三」事件中,曾「參與處理林彪集團問題的工作」。長期以來,中國官方說到林彪問題,必稱「林彪反革命集團」,甚至年初中共總書記胡錦濤在「紀念周恩來同志誕辰一百一十周年座談會」上,仍稱逝者協助「粉碎了林彪反革命集團妄圖奪取最高權力的陰謀」。
但其實在這座談會三個月后,為林彪反革命集團「摘帽」的端倪就出現了。四月二十四日,「林彪死黨」、原空軍副參謀長胡萍的追悼會在八寶山革命公墓東禮堂舉行。胡萍家屬公開挂出兩幅催人淚下的挽聯。一幅是:戎馬一生坎坷路,嘔心瀝血,長空萬里送君行。是非榮辱兩不驚,胸懷坦蕩,功過自有后人評。另一幅是:仰俯無愧天地,褒貶自有春秋。
回顧「九一三」以來,林彪的歷史功績受到徹底否定,鋪天蓋地的批判文章說林彪「不讀書不看報」﹔「根本不會打仗」。話劇《平津戰役》,為了避開林彪,几乎完全刪去天津戰役的內容。林彪還被稱為「地地道道的孔老二的信徒,和歷代行將滅亡的反動派一樣,尊孔反法,攻擊秦始皇,把孔孟之道作為陰謀篡黨奪權、復辟資本主義的反動思想武器」。林彪被潑的污泥濁水,簡直無以復加。 林彪摘帽了,但「集團」的稱謂仍帶有曖昧的貶意,他還不能像劉少奇、彭德懷和陶鑄那樣得到平反昭雪。但非敵即我或非敵即友,「反革命」三字的抹去,意味著林彪至少不再被視為「政治敵人」。
其實,林彪名字作為一種歷史存在,也一直堅實而巨大。早在八十年代,中國軍方八一電影制片廠拍攝影片《四渡赤水》時,就沒有漏掉「正面人物」林彪。九十年代,八一廠拍「大決戰系列」《遼瀋戰役》和《平津戰役》等,林彪是戲中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的統帥,他沉著冷靜、深有謀略、器宇不凡,他的經典台詞「各個縱隊首長開完會就回去吧,我沒有准備你們的飯」、「我不要傷亡數字,我只要塔山陣地」等令觀眾耳目一新。影片還表現林彪非「軍神」而普通軍人的一面,譬如,酷愛嚼炒黃豆。而最感人的恐怕還是,蔣介石在召開國民黨軍事會議時,竟說感到林彪之魂在場,惜才之情、師生之誼溢於言表,超越政治對立。
八十年代出版《中國大百科全書》軍事卷,名列三十三位中共軍事家,林彪也有一席之地,分明經過中央軍委批准。中共元老陳云、楊尚昆和黃克誠在不同場合說,林彪是歷史上有名的軍事指揮員,寫他的歷史,不能對他一概否定,而不作全面的、歷史的評價﹔「林彪在長征路上,在抗戰中,特別是在東北解放戰爭中,還是有功的」。
平型關打破日軍神話
二零零七年九月二十五日是平型關戰斗七十周年紀念日。平型關之役是八路軍出師華北抗日前線的第一仗,打破了「日軍不可戰勝」神話。山西當局為「平型關大捷紀念館」新建約五千平方米的將帥廣場,銅質群雕分別是參戰將領林彪、聶榮臻、楊得志、李天佑、楊成武及蕭華等,造型生動、神態各異,而群雕中心則是手拿望遠鏡、左手*腰、凝視前方的林彪。可見,政治陰云并不能遮掩林彪的歷史身影。
今天回顧「九一三」事發當時的一宗「奇聞」,深不可測的謎團也大可釋然了。據前中共政治局委員紀登奎回憶披露,當出逃的三*戟專機在蒙古溫都爾汗墜毀、包括林彪在內機上九人全部身亡的消息傳來之時,周恩來在人民大會堂號啕大哭,捶胸頓足,足足過了二十多分鐘,方才平靜。周恩來這場摧心裂肺之哭,許多研究者后來分析,極可能為毛澤東與中共受到無可挽回、無法彌補的重創而痛哭﹔極可能為日后再也無人與他分擔「伴君如伴虎」恐懼而痛哭。
實際上,周恩來哭的恰恰是林彪本人及遭遇。思想自由、人身安全本是政治文明應有之義,可是,半個多世紀以來,在共產國際、在蘇共和中共黨內,「無產者聯合起來」只是招攬入夥的誘人旗幡,旗杆下卻「頭顱拋處血斑斑」。別人不清楚,他周恩來最清楚黃埔軍校學員林彪是何許人。林彪就算犯有這樣那樣的錯誤,說到底,也不過跟毛澤東意見不合。意見不合,就是彌天大罪嗎?就算外逃,也是被迫而為,林彪仍是同志,而不是敵人。這一點,正是中共今天為林彪摘去「反革命」帽子的最大理由。
林彪集團頭上「反革命」三字抹去,對海內外許多學者、研究者和作家也是巨大告慰。他們中間有王年一、張聶爾、余汝信、何蜀、高華、蓑笠翁、丁凱文、舒云和陳小雅等人。他們研究林彪,有些人要「為林彪討回一個公道」,但更多人是要追問事件所折射的政治之謎。
已去世的文革史學家王年一說,「林彪有病。毛澤東也有病。病夫治國,成了中國的特色」。他說,有一件事可証明林彪有「病」:建國以后,林就與夫人葉群不同房,葉群曾寫日記,痛罵林彪毀了她的青春,「一個人,從四十几歲起就沒有性生活,這能沒有病嗎」?王年一又說,「毛、林的個性都極強,有自由的意志和獨立的人格」,所以在文革中漸行漸遠。中共九屆二中全會后,林多次求見毛澤東,但得不到回應,於是幽怨寫下「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條幅,決心同毛決裂。而毛巡視南方時,一面作殲林部署,一面又敲山震虎,?露消息。豈料林彪先發制人,且破釜沉舟,「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舉」。
舒云在海外明鏡出版的《林彪事件完整調查》(mirrorbooks.com)和《林彪畫傳》深受讀者歡迎,多次再版。舒云二十年間,采訪一百多位林彪親屬和知情者,搜集了大量資料及一千多張珍貴照片,充分肯定林彪對中共的貢獻。還有張聶爾撰寫的《風云「九一三」》,這部關於林彪的專著於九十年初代在中國大陸出版,因審查極嚴,許多內容因通不過而被刪去。張聶爾與林彪女兒林豆豆非常熟悉,林曾到張家接受采訪。張聶爾還采訪過吳法憲夫人陳綏圻及子女。張聶爾身患癌症三十多年,於二零零七年五月去世,林豆豆、李作鵬的女兒等,都前往送別。
值得一提的是,王年一是「中國軍事智庫」研究員,擁有少將軍階。舒云和張聶爾曾是解放軍女軍官。他們的研究寫作,與軍旅作家莫言、劉亞洲、閻連科、朱蘇進、劉震云、李存葆、王湘穗和喬良等人的創作相映成輝,成為神州最敢言的一群,堪稱中國思想解放的奇觀。
「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這是意大利學者克羅齊的名言。中國學者朱光潛深刻闡發:「沒有一個過去史真正是歷史,如果它不引起現實的思索,打動現實的興趣,和現實的心靈生活打成一片。昔日歷史在現時的思想活動中才能復蘇,才獲得它的歷史性……」。三十七年來,「九一三」林彪座機墜毀日總是攪起人們心底的波瀾,其能量遠遠超過毛澤東和周恩來的祭日。誰也無法否認,林彪事件核爆炸般的精神震撼和揮散不去的淒厲,早已融入一代人的心靈,成為中國新時期地平線上的啟蒙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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