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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經常鼓勵我的同行,現在在中國當記者實在是生逢其時,比在西方當記者幸運多了,何以見得?在西方當記者得整天心急火燎的搶新聞,我們根本不擔心,這片神奇的土地遍地都是新聞,而踏實幹活的記者太少,所以供求關系決定了我們這�堛滲S點是新聞搶記者。
就這樣中國的記者包括我在内都被寵壞了,就好像面對三千佳麗的昏君,不免挑肥撿瘦起來。大多數放在西方社會會讓人眼珠子跳出來的事兒,擱在咱們這兒波瀾不驚。漸漸人就比較麻木了,爲了飯碗能一直端下去,腦袋瓜兒得放清醒點兒,太肥的題别碰,後台硬,自找沒趣,吞不下去把自己噎得翻白眼兒;太瘦的題也别碰,苦大仇深光讓你陪着抹眼淚,但這種苦主中國遍地都是,比如拆遷征地,随便曝上一個案子,成百上千的都找上門兒,讓你替他們做主,也不想想誰替咱們做主呀,再說了就算你豁出去了,要灑一腔子血,上面也閉隻眼允許你發,這種苦主的故事,估計你每期把雜志辦得像辭海那麽厚也寫不完,誰看呀?
剩下些不肥不瘦的已經很難得了,就這也白天黑夜的忙活不過來,沒人跟你搶呀,有道行的都做策劃去了,剛入行的也參加新聞發布會,拿紅包去了;剩下最不濟的,苦哈哈的絞腦汁兒,碼字兒記工分兒掙錢。
就這樣記者的行業美譽度也比律師高,去年我去浙江一個犄角旮旯的窮地方采訪一個征地的官司,除了新華社的夥計發了個内參,别的媒體都不愛碰,也不知我中了什麽彩,那兒的農民兄弟耗上我了,我說,也别光盯着我一人呀,記者多着呢,還可以找律師呢,人家不管這個,三天兩頭給我寫信,好像我不去采訪就是喪盡天良,沒人性,拖了有一年,我實在熬不過去,去看看吧。後來報道發出來,農民兄弟來電話感謝我,說還是記者好。
我問怎麽講,他誠懇的話就把我逗樂了,他說,前面找過不少律師,這些律師太壞,一開口就是要錢,沒錢不來,還是記者好,我去了,非但不要錢,還請他們吃飯。我心想這到底是誇我好,還是誇我傻呀,其實那些農民兄弟不了解,記者是有媒體養着的,哪天我要是沒人養了,誰要是找我,保準兒一開口也是“點現大洋來再談”,而今天的律師和其他社會工作者如果出于公義,爲民請命需要付出的更多。

當記者就容易慣一身壞毛病,啥事兒都來找你,你也漸漸不自覺做胸懷天下狀,好像整個國務院該管的事兒都在你一人肩膀上擱着,覺得自己眼界特高,很多事兒都愛理不理,大事辦不了,小事又不屑做。有一段時間許志永常聯系我,讓我關注關注陝北油田的案子,我第一反應就是這幫油老闆有幾個是幹淨的,要被當地政府沒收,無非是小流氓遇上大流氓而已,犯的着爲他們喊冤麽?可憐人的事兒還忙不過來呢。結果把許代表他們給忙活的,後來看到他的大作《以國家的名義—陝北民營石油案調查》,我更加深刻的體會到在一個不負責任的制度下,沒有任何人是安全的,這篇文章可以給一些“新左”朋友們上一課,在中國官權是比資本更大的原罪。許志永的用功讓我有一種失職的慚愧。
去年又有一段時間,浦志強總是聯系我,爲了奧美定的事兒,我心想一大老爺們兒心思耗在一些女同志隆胸手術上何必呢?又不是沒婦聯,再說醫療糾紛的事兒,我信箱�奡N有幾百封舉報,全國各地要多慘的都有,結果老浦不管這個,跟人家奧美定公司就幹上了,扇乎起一幫英雄好漢,不周山下紅旗亂,最後硬是爲幾十萬女同胞的乳房讨回了公道,這給他們家孩子積了多大的功德呀。
這些朋友要說書也讀的不少,但總給人不開竅的感覺,用外國話說有點兒牛頭犬的性格,誰招上他們麻煩就大了。我還有個朋友叫華新民,按說她是一揣着外國護照的家庭主婦,說一口倍兒溜的洋文,也不呆到法蘭西國享清福去,結果她偏偏迷上了打官司,跟市長區長們指揮的推土機較上勁兒了。那天我正爲世界政黨大會的采訪忙得不可開交,這位大姐來電話了“小郭呀,快來呀,他們在拆房子哪。”我說“我抽不開身兒呀,正在開世界政黨大會呢。”她在那邊立馬就急了“你分得清輕重麽?!政黨大會算什麽呀?這兒四合院都要給拆啦。”我當時就啞了。
我們大多過這庸常的生活,再多不如意的地方,我們習慣了,煩惱全因強出頭,誰叫我們是中國人呢,小胳膊能搬過大腿麽,忍忍吧,忍忍也就過去了,但在有些人眼�堙A有些事兒就比什麽都重要,有些事兒就絕對不能忍。所幸有些人對一些事不能忍,我們才用不着祖祖輩輩一直忍下去,我們得了實惠,人家當了出頭鳥。
今年上半年來,我的心情非常不好,因爲我看到我的一些真心想爲這個國家好的朋友,遭遇不是很好,當然在一個連文革都經曆過的國家來說也不能算太壞。但最讓我難受的是,經常聽到一種言論深深的刺痛了我,有一天我和幾個朋友一起吃飯,聊到高智晟律師的近況,有人說:那家夥人倒是好人,就是缺乏政治智慧。我不能同意這種觀點,争論得不歡而散;還有一次和幾個同事喝茶,一個人提到李大同:這家夥整一傻比,你看把上面惹毛了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哪來這麽大火氣,我摞起袖子,指着他的鼻子罵:你丫才傻比呢。類似的架吵了好幾場,知道人和人不一樣,人家也不是壞人,吵架沒太大意思,也顯得沒涵養,但總是按耐不住。
在我看來我們這個民族從來就不缺那麽一堆狗屁智慧,我們之所以不能改變這個民族在泥灘�堨朝鄋滷J命,我們缺少的是做正确的事的勇氣。所幸在我身邊能看到這麽一群一根筋的朋友,他們的努力讓我感到生在這個國家并不是一件特别讓人絕望的事情。
我過去一直想給這幫一根筋的朋友辦本雜志,讓大家有個充充電透透氣的地方,讀了律師文摘以後,我發現這事兒已經有人做了,*一個書号,居然一期期堅持下來,成了一個圈子的精神氣場,奇之。和主編老孫吃過兩次飯,這厮直溜溜的眼神兒,一看就知道也是個一根筋式的人物。
微斯人,吾誰與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