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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應臺英國劍橋大學演講 龍應臺應英國劍橋大學之邀﹐擔任今年度「川流講座」學者﹐於五月十七日所作公開演講﹐以下是講稿內容摘要﹕
我
們都知道﹐臺灣海峽是全球「危險區」之一。五六百枚飛彈布在中國海岸﹐對准臺灣島群。需要這麼多飛彈來對付那麼小一個島﹐其實是蠻令人驚異的──中國的面
積是臺灣的兩百五十六倍﹐人口是五十八倍。兩岸之間有多遠﹖從馬祖的海岸﹐你其實看得見對面行走的鄉親。一個戰鬥機飛行官告訴我﹐從新竹機場起飛到抵達對
岸﹐六分鐘。 成長的經驗塑造價值 說臺灣海峽是個可能威脅世界
和平的「引爆點」這個用語﹐對臺灣人而言﹐一點也不誇張。「引爆」不是說著玩的。在一個不到一百五十平方公裡的金門島上﹐仍有一百五十萬枚炸彈﹐每一平方
公裡有一萬枚炸彈﹐而這還不包括五十萬枚地雷和五十萬顆子彈在庫藏中。金門島上七萬居民每一個人可以「分享」到二十二個炸彈﹐八個地雷﹐四十四顆子彈。臺
灣島上的軍火庫﹐也常常傳出爆炸。 戰爭離我們的記憶不遠。從一九五八之後的二十年裡﹐大概有一百萬個炸彈投進金門的土地上。我們在一種「戰時」狀
態下成長。在我十二歲之前﹐我已經在學校演過很多次背著槍的小兵﹐用刺刀殺「敵人」﹐在我十八歲之前﹐我已經參加過無數次的「國語演講比賽」﹐針對「光復
大陸﹐拯救同胞」提出我的智慧和慷慨激昂的見解。
出海的漁民受嚴格管控﹐而且基於「安全」理由﹐長年不被允許備有充分的通訊器材﹐暴風來時﹐只有沈滅的命運。我們有一千五百公裡的海岸﹐但是﹐海岸是軍事
重地﹐所以很多人不會遊泳。對海﹐我們恐懼。 所謂siege mentality﹐「被封鎖心態」﹐我們是很熟悉的。 我在一九七九年認識
了第一個大陸的「中國人」。比較彼此的成長過程﹐發現我們其實很像﹕他也演過小兵「殺敵」﹐他也參加過演講比賽﹐唱過無數的愛國歌曲。我們之間的差別只不
過在於﹕他的「英雄」和「烈士」是我的「叛徒」和「罪人」﹐我的「偉人」和「救星」是他的「匪」和「幫」。「革命」這種詞在我聽來帶點兒恐怖﹐在他卻是義
正辭嚴。他說的「左」﹐代表「反動」﹐落後﹐保守﹐剛好是我心目中的「右」。 因此﹐我們之間的價值觀差別大嗎﹖在深層的價值上﹐我們其實是一模一樣的。英雄和烈士、叛徒和罪人的名字換了﹐但是判取忠*的價值標准﹐完全是同一套。 差
別﹐是在一九八七年臺灣正式地成為一個民主社會之後才顯著的。在臺灣﹐一統的「大敘述」、大寫的「真理」被無數細碎的「小敘述」所取代﹐大寫的任何偉大理
念都被小寫的個人價值所淩駕於上。任何共識都不得不經過爭取和格鬥而後獲得。民主使得臺灣人的價值觀有了一個深刻的改變﹕國家集體和個人的關系﹐兩者之間
的權利和義務的認定﹐和從前﹐也和現在的中國﹐有了比較根本的不同。 中國不是鐵板一塊 人權﹐是民主體制裡一個核心的價值。在這個關鍵
的觀念上﹐臺灣和中國大陸也有嚴重的分歧。但是﹐當我把「人權」和「中國」兩個詞相提並論時﹐諸位很可能以為我要談的是有多少作家、記者以言論獲罪﹐被關
在牢中﹐或者﹐中國每年有多少死刑犯﹐每年有多少農民房舍被強制拆除而流離失所。諸位是西歐人﹐我認為﹐這種談論人權的方式﹐你們聽得太多了﹐因為這是西
歐的主流談法﹐我反而願意提出另一個角度供諸位思索。 沒有錯﹐言論控制是中國每天的現實﹐而且隨著科技發展﹐它控制個人和媒體的技術跟著日新月
異。但是在這我們目睹的集權管控的同時﹐我們或許也不能不同時看見正在發生的改變。在二○○五年﹐據統計有九萬多次的大型群眾示威和抗議事件在中國發生。
這代表人民的權利意識在快速成長中﹐二○○三年甚至被中國媒體稱呼為「維權年」﹕年輕的律師協助農民控告政府侵權﹐中產階級為自己的私有財產上法庭﹐作父
母的爭取教育權﹐愛狗的上街呼籲尊重「寵物權」等等。 我認識到的是﹐中國並非一塊鐵板﹐它的價值觀也在分裂中﹐而且在我們比較看不到的內部﹐價值
正在進行彼此的拉鋸。全球社區的責任可能就在於﹐深刻認識這個價值觀在變動中的新中國﹐然後清楚知道我們要做些什麼﹐不做些什麼﹐才能使中國內部理性、開
放、和平的那一半力量在價值的拉鋸中得到上風。 臺灣有人權問題﹖ 諸位可能覺得奇怪﹐臺灣有人權問題嗎﹖ 這樣說﹐假定我們有這
麼一個小社區﹐因為什麼理由﹐我們不准許這個社區裡的人出席任何會議﹐參與任何決策﹐我們不准許他們出現在任何全體社區的慶典、哀悼、紀念的重要場合上﹐
而且﹐我們禁止這個社區的領袖離開他的社區進入我們的?圍內。甚至於﹐如果大社區失火了﹐我們不通知他們。甚至於﹐我們不准許他們以自己的名字稱呼自己。 請問﹐這叫不叫人權侵犯呢﹖ 就
經濟力來說﹐臺灣是全球第十五大經濟實體。就人口來說﹐臺灣是全球兩百多個國家中第四十八大。但臺灣被摒除在幾乎所有國際組織之外。它必須用金錢來「買」
外交。它的領袖出行時﹐受盡羞辱。陳水扁總統在二○○六年「迷航」國際﹐固然是他個人的行事方式極為可議﹐但是他所招來的屈辱﹐不是他個人的屈辱﹐是整體
臺灣人的屈辱。 國際社區對於臺灣在政治上的孤立處境﹐是有所了解的﹐但是我認為﹐國際社區對於這種孤立的深度和廣度﹐以及它對臺灣人民傷害的程度
﹐沒有絲毫認識。並非只在政治領域臺灣被「隔離」﹐「隔離」其實滲透所有層面﹕藝術、學術、公共衛生、教育﹐所有領域。就以藝術來說﹐譬如在威尼斯展中﹐
臺灣無法在公共的國家館園區中展出﹐必須在區外另找場館﹐而已有的展館﹐還要年年擔懮是否保存得住。 最突出而尖銳的例子﹐當然是「非典」事件。疾病爆發時﹐臺灣衛生官員緊急知會世界衛生組織﹐要求其提供資料和協助﹐得到的答案是﹐你不是會員﹐請去找北京。但是在疾病爆發初期﹐北京官方根本還沒准備好如何處理自己的問題。 臺灣的兩千三百萬人先是經過三十七年之久的戒嚴﹐戒嚴就是一種鎖國﹐然後在戒嚴的後期﹐又開始了長達三十五年的國際封鎖﹐一直到今天。三十七年戒嚴和三十五年封鎖﹐不可能沒有「症狀」出現。二○○六年一份臺灣雜志的調查結果是驚人的﹕ 八十%的臺灣人不知道聯合國總部在哪裡 八十%的人不知道諾貝爾文學獎在哪一個城市頒發 八十%的人說不出世界最大的雨林在哪裡 六十%的人說不出德國用什麼貨幣 六十%的人說不出雅典在哪一個洲 你不能以為這個調查是在偏遠鄉村裡做的﹐不﹐它的主要調查對象是在臺北﹐而臺北的人口﹐是華人世界裡平均教育水准最高的城市。 聯合國成員怎麼解釋﹖ 所謂國際﹐其實已經變成一個共同的全球社區﹐而臺灣人完全被剝奪了參與全球社區的社會權和文化權。諸位是否知道﹐剝奪社會權和文化權﹐是違反聯合國的人權憲章的。請讀一下聯合國人權憲章第二條和第二十二條的條文﹕ 本章所涵蓋之權利﹐不可因個人所屬的政治、司法或國家的國際地位而有受影響﹐不論他所屬的是獨立的﹐托管的﹐不自主的﹐或任何其他形式的主權管轄。 透過國家的努力或者國際的合作﹐每一個個人都有經濟權、社會權和文化權﹐這些權利對於他的尊嚴和個人發展是不可或缺的。 西歐國家都是聯合國的成員﹐請問你要怎麼對臺灣的孩子們解釋這兩個條款的精神呢﹖ 為了世界和平 三
十七年的自動封鎖﹐三十五年的被迫封鎖﹐不論自動或被迫﹐人民何辜﹖今天國際對臺灣的孤立和「遺棄」﹐使臺灣人覺得﹐他們因為爭取到了民主而反受「懲
罰」。全球社區一旁冷眼觀看的﹐是一代又一代的臺灣孩子﹐明明在全球化的大村子裡頭成長﹐他們稟質優秀而且加倍努力﹐但是他們被剝奪了全球公民籍﹐也被剝
奪公民的基本尊嚴。 這種剝奪的傷害後果是雙重的﹕ 一﹐臺灣的民主無法做實質的提升。請諸位告訴我﹐一個完全無法參與國際事務﹐無法從國際事務中得到演練﹐更無法對國際盡責任、負義務的社會﹐有可能成為高品質的民主嗎﹖ 二﹐臺灣的孤立持續﹐人民的挫折加深﹐對於孤立的「始作俑者」─中國─的敵意更強﹐與中國對抗或分離的意願也就更甚﹐臺海沖突的可能性﹐更高。 國
際社區要關心臺灣處境﹐不是只為了臺灣人﹐而是為了全球村本身的安全。邏輯其實這樣簡單﹕在中國尋求現代化的路途上﹐臺灣經驗──不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都
是中國一個最重要的參考系。如果說﹐一個開放、理性、有公民參與的中國對於世界的和平穩定是必要的﹐那麼全球社區就不能不重視臺灣的重要。也就是說﹐臺灣
的民主愈得到全球社區的支持和呵護﹐臺海的穩定﹐世界的和平﹐就愈得到保障。 國際對於臺灣的封鎖﹐對於臺灣孩子全球公民人權的剝奪﹐你不能視而不見﹐它必須停止﹐不僅只為了臺灣﹐更為了國際的和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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