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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揚先生死了,國人在緬懷。我對柏揚先生並不算熟悉,唯獨對那一聲震耳發聵的“丑陋”,卻有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情感。柏揚死了,很可惜,這是當代中國文壇的損失,亦是中華民族精神世界的損失。但更值得嘆惋的是,柏楊之後,誰還敢憑著一顆心,一支筆,喊出第二聲“丑陋”,痛斥這個仍“不可一世”的中華民族?
也就是在二十多年前,《丑陋的中國人》出版,一時洛陽紙貴。國人因為這本書,認識了一個身居台灣島,卻心攬華夏的作家和思想家。也重新認識了一個從封建制度下脫身不久,正急劇蛻變著迎接新生的中國。中國人是丑陋的,這種念頭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敢在筆尖處肆意流露的。一個龐大的民族,在兩千多年封建中滋養出的強烈自豪感,已經成為了一種精神信仰。在社會的轉型期中,學者們可以大書特書制度上的不是,經濟上的落後,卻唯獨不敢輕易越國民性這一雷池一步。因為這個雷池,才是中華民族真正的痛處。越過這雷池的,不是沒有。梁啟超,胡適,魯迅等等,這些人物都能算上。只是時代不同,亂世時國民尚于生死存亡處不知所措,難以顧及這些看似虛渺的上層建築。而幾十年後的那個時代,民心已定,國人開始了思想文化上的全民性轉型。這個時候,脆弱而敏感的國人畏懼激進的全盤西化,也害怕漸進的文化改良的心理顯露無疑。對中國優越論仍抱幻想的國人,更多的是希望能夠固守中國兩千多年的傳統文化,希望以“中學為體”在思想文化上繼續培植民族優越感。而就在這種隱藏著巨變的微妙格局下,柏楊扔出了一只筆,重重的砸在了國人封閉的腦殼上。
痛,是必然的。不痛何以思變?如果沒有一人,敢在覆蓋全民族的幻想中,用話鋒和筆尖捅破這層脆弱的紙。那麼這個民族,又何以從清醒的人身上看到一個糊涂的自己?
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一個敢以中國人的身份回望中國人、痛斥中國人的斗士的死,不僅是一種遺憾,更是一種悲哀。中國並不缺少教授學者與精英知識分子,唯獨這種如斗士一般敢為人所不為的,太少了。柏楊的死,並不代表這一種文化反思的結束,但卻留給了我們一個沉重的問題︰中國人,還容得下第二個柏楊嗎?
這個問題並不難回答。會,是的,會。每個人都可以清清楚楚的告訴我,會。誰都會點頭,只可惜,內心里潛在的抗拒,才是文化反思最大的阻力。中華民族是一個偉大的民族,因為他懂得創造。而中華民族也是一個卑微的民族,因為他沉浸于自己那些時候的創造。兩千多年的封建,屈辱的近代史,都是中國人的傷疤。中國人不敢揭,不敢用“藥”來讓它愈合,反而寄希望于掩藏這個傷口。柏楊先生刺痛過這個傷口,中國人民族性的另一面讓他們接受了這種反省。然而,我們卻無法預料,會不會出現另一個柏楊,會不會有第二次見血的反思?這些問題,是中國人自己無法回答的。
柏楊身後的中國,並沒有因柏楊的斗爭而改變多少。舊國民性的車軌仍是國人精神上的秩序。極端的民族主義,文化保守主義,變相的沙文主義,仍左右著國人的一舉一動。我們仍然沒能把寬容博大的一面呈現給世界。我還記得曾經在圖書館里翻到過一本《丑陋的日本人》,當時的感覺很復雜,是鄙夷亦是憤懣。借柏楊先生的影響力,為沙文主義打掩護,以一個尚未達自知之明的中國人的身份公然斥責日本人是“丑陋的”,這是一種何等可恥的文化攻擊。的確,一句話,一本書,可能表達的只是作者的一己之見。但這同樣刺眼的“丑陋”,暴露出的卻是國人自己不為人所知的“丑陋”國民性的一面。而如今,我們一談到日本文化,仍離不開野蠻、落後等污辱性的詞匯。撇開一個民族有什麼資格攻擊另一個民族的文化這一點不談,單就這種強烈的自我中心主義和對他國文化的不尊重,就可以看到文化反思在國人思想上的未卜前程。柏楊先生未能完成的,誰來繼續呢?
柏楊的死,是遺憾,亦是警示。柏楊先生累了,于是這為傳統文化的游擊戰士撒手而去。可是他留下的事業,卻始終是懸在國人心頭的重擔。要緬懷柏楊先生,我想不必多言悼念,捫心自問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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