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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往事:台籍国军老兵大陆生活忆旧/國共戰爭下的悲劇
發佈時間: 11/20/2006 12:40:45 AM 被閲覽數: 96 次 來源: 邦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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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往事:台籍国军老兵大陆生活忆旧

 

受訪者: 陳金來 
訪問者: 鄭麗玲
時 間: 1995.11.10

地 點: 高雄國軍英雄館
   
    
我出生在花蓮光復鄉富田村,日本時代叫做下阿杜麻村,我是阿美族人。日本時代,我讀富田國小,後來在花蓮舊火車站的修車廠當學徒,學修車、開車。學會之後,曾開過蘇花公路。不久,被日本調去當兵。從高雄港口坐船,經過菲律賓、新加坡,最後到海南島,名義上是海軍陸戰隊的巡查補,實際上是當兵。在海軍陸戰隊,跟陳增昌在一起,他是有專業的,當軍醫,我的專業是開車。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以後,凡是有專業的,都被國民黨留下來,不給我們回家。我的表弟、堂弟,也在海南島當日本兵,他們沒有專業,都回家了。
   
    
日本投降時,我被國民黨帶到中國大陸,陳增昌留在海南島。什麼叫國民黨,什麼是共產黨,當時都不知道,國語一竅不通,聽不懂,也不會講,像啞巴一樣。中國的語言太多了,每個地區都不一樣,沒辦法學會;剛剛學會,又被調走了,學不好。
   
   
日本兵變國民黨兵
   
   
我是負責開車的。一九四九年時,我載一大堆國民黨兵往廣州,在半路上靠近廣州某地,車子沒油不能走了,國民黨兵全部都跑掉。正好碰上一個從上海來的朋友,他說:「我車上有油,帶你去拿。」拿了油之後,車子油管不順,油時來時不來,我急忙啪、啪、啪的發動,結果車頭燒了起來。怎麼辦呢?只好盡可能的滅火,結果我的手受傷了,三度灼傷,連骨頭都看見了,送到上海醫院。這是國民黨和共產黨打仗的階段,國民黨跑掉了,共產黨還沒來接管的時候。老百姓看我有車子,招待我,給我吃的、住的。
   
   
錯失回鄉良機
   
    
國民黨時代,我在上海參加過臺灣同鄉會。臺灣同鄉會很大,在上海市,有參加的都發個會員證。一九四七、四八年時,我用這個地點與老家通信,否則當時在國民黨部隊,軍隊調來調去,收不到信。我經常寫信回家給小表弟陳萬祿,二二八事件因爲與家裹有通信,所以都知道。去過海南島當兵的表弟來信告訴我二二八事件爆發了,各地如何如何。我就想回來,但沒有錢,當兵哪裹有錢?我開始動腦筋,透過臺灣同鄉會幫我買船票。那時我很想回來,船票都買好了。大表弟陈萬安打電報來說:「不行,不能回家。二二八事件開打了,打死不少人,你回家也解决不了問題,乾脆別回家,回家了你倒楣,你回來一個人解決不了問題,應付不了。」我表弟當光復鄉派出所組長,可惜他最近死了,不能做證。不然,我船票買好了,早回家了。結果拖拖拖,拖到一九四九年,被共產黨抓到關起來。
   
    當共產黨兵,打韓戰
   
    
什麼是共產黨,我們也不懂,就跟共產黨到東北去打仗,最後一直打到朝鮮去。
   
    
原先,共產黨喊口號說:「一定要解放臺灣。」在上海給臺胞辦學習班,動員我們做思想工作,說等臺灣解放以後,我們這些老兵都可以當幹部。後來跟朝鮮打仗,學習班暫時停止,叫我們轉到朝鮮去打美國。
   
    
韓戰,共產黨叫抗日延長,除了美國有現代化的武器外,包括日本、英國、法國也都支援南朝鮮。共產黨拿槍桿子對付美國那麼大的一個國家,哪裹有辦法?蘇聯也是共產黨國家,他提供汽車武器等給中國,最後打勝仗。我在那裹也是當咿D手(汽車司機),屬汽車團,專門弑⒊h彈、糧食到前線。
   
    
有一次我開車,啪!炸彈掉到旁邊,炸破駕駛門,炸手關節的血管。如果沒有駕駛門,我的手恐怕已經斷掉了。當時曾經三天三夜沒飯吃,已經打到南朝鮮,三十八度線了,沒想到美國「呼」的飛來飛機,從後面登陸,把鐵、公路切斷,部隊一時斷了餉。還好我很聰明,聽到這個消息馬上車子掉頭、趕快往後跑,不然就變成俘虜了。那次死了不少人,也俘虜了不少,有些臺灣兵變成俘虜兵,送回臺灣。中國打韓戰時,很緊張,共產黨已經動員全國婦女,多生孩子是光榮。現在,不能多生了,只能生一個,不能生兩個,差別太大了。我們老鄉(臺灣人)去打韓戰的,只有一兩個回來。一九五○年去,五五年才回來,在朝鮮打了五年,太苦了。
   
   
一九五二年,開始三反五反、土地改革,大地主、大資本家都被抓起來,關的關,槍斃的槍斃,那時我在朝鮮的部隊裏。部隊停下來,不打了,搞政治邉樱烊箾]有飯吃,要把我餓死。因爲打仗時,我當班長,帶一班的兵,咚图Z食前線,從北朝鮮到南朝鮮,不可能一天到,但我們只帶一天的粮食,一天到不了怎麼辦?不可能向老百姓要東西來吃,老姓也沒有飯吃,乾脆吃車上的糧食。就這樣子,三反五反時這件事套在我身上,說我拿公家的糧食。我班上的人批判我,好事變壞事。因爲我的仁慈卻被撤職處理,鬥爭。天天要坦白從寬,不坦白就加重處理。
   
   
打韓戰這五年的苦還不要緊,回來後沒多久,來了個反右派政治邉樱会嵊謥韨�文化大革命,變成黑五類。
   
   
一九五六、五七年,我在上海交通大學工作,搞汽車內燃機,當技術員。這時正好反右派,說我是右派分子。反右派是抓知識分子,我們這個小小老百姓怎麼會變成右派?主要是「歷史不清」,說我是冒充共產黨到朝鮮去打仗,把我調到西安,我身體承受不起,自殺過兩次。因爲我到朝鮮打仗時,整天被轟炸,戰地沒有房子住,都是睡戰壕,睡在山溝裹,很潮濕,關節炎很嚴重,後來在西安住院治療。醫生幫我治好以後,他們說:「好!乾脆到福建來。」就用黑五類的名稱,我調到廈門。到廈門好呀!我很想回老家,廈門離臺灣很近,游泳就可以到了。
   
    
從上海到廈門,沒有快車,坐那種很慢的火車,砌砰!砌砰!一個星期才到。到了廈門,不久又來個文化大革命。
   
   
文革時變成四類分子
   
    
文化大革命之前,我在廈門市開公共汽車,晚上睡在車上。文化大革命時,我被抓起來關了三個半月,吊起來問,說我當過日本兵、國民黨兵、共產黨兵,是三改分子。意思說我是當日本兵也好,國民黨兵也好,當共產兵也好的三類分子。他們在我家搜查了兩次,屋頂的草都挖遍了,最後,從我家袋子裹查到了臺灣同鄉會的會員證,說我是臺灣國民黨的特務。這個特務帽子一扣,罪名更大了。我從來沒想過什麼特務不特務,我沒有這種文化水平呀,但是,不承認就打,所以不承認也得承認。我沒有做什麼壞事,沒有打人罵人,工作也沒有遲到、早退、貪污腐化,什麼都沒有,可以說最老實了,拚老命幹,卻給我這麼嚴重的帽子。
   
    
天天批鬥,帽子前面寫著黑五類,後面寫著三改分子、特務。每天早上都要掛著牌、戴高帽子,拿著臉盆,六點多就磬咚、磬咚、磬咚的敲,而且,回家前牌子和帽子都不能拿掉。我以前開車,服務態度很好,他們現在看到我都說:「唉呀!那個人那麼好,怎麼會是黑五類!」我在背後被路人駡。每天早上都要這樣批鬥,一個星期至少二次。先跪著,然後問你:「要不要坦白?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不坦白,打!」這樣亂打,打得要死。問陳玉田最清楚啦!他被送到福建最小的一個農場,下鄉勞動改造,去種兩、三年的田。他是黑五類的幹部,所以要下鄉,下鄉時我還去歡送過他。在我被關三個月的這段時間,不能和老婆、小孩見面,工資一分都沒拿到,靠著太太的華僑朋友支援才能過生活。從反右派到文化大革命,整整二十年沒有調整工資,很苦。
   
    
文化大革命時,還有監督勞動。那些中學生,很調皮。說:「這個傢伙怎麼變成黑五類。」轟!帽子被弄掉,踢我屁股,這就是監督勞動。這段期間讓我想上吊自殺,但是老婆小孩怎麼辦?也想跑到臺灣,我老家在這裹,我相信不會有人對我懷疑,國民黨不會對我怎樣。曾經考慮拿兩、三個汽車輪胎,架上木板,利用晚上跑回來。但想到老婆小孩,我跑掉他們還是會被鬥個半死,那更糟糕,等於要我死掉一樣。所以沒有跑,還是要一起克服困難。
   
    還是回來的好
   
   
一直到去年(一九九四)才回來臺灣。我弟弟的小孩還算有良心,兩次到廈門去找我。他的父親不出面,而是由他出面擔保,我才能回來臺灣。我回來以後,弟弟跑掉了,把房子鎖起來,不給我住。可是已經回來了怎麼辦?又不好自己敲門進去住,這是一個禮貌,一種法律,所以不敢開門進去住。幸好這時還有個妹妹,妹妹在三歲時就送給別人收養,現在都是妹妹養我,已經一年多了。生活很苦,沒有房子住,租個房子幾千元,加上生活費,一個月一萬塊怎麼夠呀。所以只有我和老婆兩個人來臺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怎麼接小孩來?三歲以後就給別人扶養,自己都沒養過的好妹妹,竟然對我那麼好,我想都沒想到,怎麼好意思再接小孩來住。親生弟弟我都還養過他呢。哥哥、父母親都不在了,能說什麼。
   
    
但是,我還是不後悔回來。以前晚上想到父母親,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嚴重時,哭,流淚呀,一直想怎麼回到臺灣。再怎麼窮,還是回來的好,親人朋友常送禮物。財產賣光了,沒關係,這是我們家的事情。回來之後,政府照顧我,吃飯有補貼,看病不要錢,又安排我太太去醫院工作。這種事情共產黨不管的,女的五十五歲,男的六十歲以上退休,就是給你一間房子住,不管了。買房子是不可能的,共產黨的房子那麼貴,買不起。
   
    
現在我年紀大了,一直在想怎樣好好發揮呀。東部很落後,怎樣發展文化,但是我說不出來。想的東西說不出來,國語講不好,閩南話講不好,日本話也講不好。
   
    
我們原住民,確實很愛國,一心一意爲國爲民,也就是爲臺灣。但是在行動之前,沒有考慮到自己有沒有能力去保護,不然,也就不會害得這麼多人無法撤退,也害了下一代。我們當日本兵時,死了不少人;當國民黨兵,也死了不少人;當共產黨兵,又死了不少人。現在打仗,不是過去的打仗方式囉,一死就死幾千萬。家家戶戶只要能活著,一天過一天馬馬虎虎就可以了,不要太計較。
   
   
希望政府能多照顧我們。我們這些老兵爲國爲民,如今下落不明,怎麼講得過去呀,我們出生在這裹、老家在這裹,再壞也要在臺灣。我們的要求也不高,不是要什麼高樓大廈、山珍海味,只要根據這裹的生活條件,給我們適當的照顧就好了。

    以上《陳金來》,是以中華民國八十五年初版之《國共戰爭下的悲劇——臺灣軍人回憶錄》(臺北縣板橋市: 臺北縣立文化中心)同名內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博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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