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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归天山——刘宾雁归葬记实/孔捷生:中国人,别忘了你的不高兴
發佈時間: 12/29/2010 5:07:42 PM 被閲覽數: 172 次 來源: 邦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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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归天山
 
 
——刘宾雁归葬记实(上、下)(图)

 


2010年12月29日 来稿 朱毅 文/贺延光 摄图

 
雁归天山(上)

     碧空天山,朔风悲号,北半球最长的寒夜日的上午十时,中国的良心——刘宾雁归葬仪式,在京西门头沟天山陵场庄严举行。
    
     希望踏踏祖国的土地,是因良心而羁绊天涯的刘宾雁年复一年的愿望;“爸爸,我们要带您回家!”是儿女们在普林斯顿灵堂庄重的承诺;却因宾雁先生生前自拟的墓志铭不容刻立,整整五年又十七天之后,良知中国的送葬行列才在先生魂系梦萦的祖国土地上,从天山陵场停车场出发。
     墓园三面环山,由两根高大的华表次第升攀,格局庄严、凝重、幽雅、静谧。没有哀乐,没有旗杖,悲咽的北风,迫使两个仪仗人员一左一右牵扯住前导的灵伞;灵伞之下,神情肃穆的刘大洪,捧着父亲悄然回归多年的骨灰盒;外孙李达宽捧着一帧风骨俨然的刘宾雁木雕遗像,紧随其后;女儿刘小雁、卢跃刚们则搀扶陪伴着神情哀戚、81高龄的朱洪老人,缓缓行进在亲友与严格限定的来宾混合的送葬队伍最前面。其中的来宾们是:
     天津地下时期战友们的代表刘保瑞;
     中国青年报五七难友谢昌逵、卢跃刚、贺延光;
     人民日报张宝林、高宁、刘国胜、张平力、杨良化;
     五七难友盛虞九、报告文学合作者胡舒立、《大河报》马云龙;
    《血色黄昏》作者老鬼及其妻子张丽娜;
     刘国良、朱丽、李和平、沈云彪、张篸、辛子陵以及笔者。
    
雁归天山——刘宾雁归葬记实(上、下)
    
     缓步沉重的送葬队列,终于右拐折进天山陵园艺人苑。宾雁先生的长眠地就在艺人园趋前靠左的一侧,紧傍一面苍苔青翠的柏墙。紫晶石的墓碑,镶嵌在粗粝厚重的长方形白色大理石正中。碑上烫金的“刘宾雁”三字,乃先生手迹,长空雁翅般舒展、犀利、遒劲;右下方镌刻着“1925——2005”。爱妻女儿的啜泣与哽咽之间,宾朋肃然凛然的注目与镁光灯纷纷闪烁之际,宾雁先生的归骨盒终于被敬殓在纯白兰花基石铺垫的墓穴中央;随即经八位精壮墓工的提抬、盖合、反复校正,一块硕大厚重、通体抛光却空无一字的紫晶方盖,端砌在了墓穴之上。
     谢绝了墓园管理方的“代劳”之后,庄严凝重的墓前祭奠仪式开始。
     于是,宾雁先生的木雕遗像,端置在紫晶墓盖上簇拥着的花丛中。整个墓碑前也满是皎洁晶莹的献祭,左侧立着高尔泰敬送的花圈。老鬼夫妇与我们——刘真、严正学夫妇与黄河清先生献祭的36支白菊,置放在墓碑前正中。所有的挽联祭幛都在墓前铺展排开后,社科院新闻所刘宾雁的研究生学生刘国胜主持了祭奠。
    雁归天山——刘宾雁归葬记实(上、下)


     张宝林先生代表刘宾雁的人民日报故旧的率先追思,一如他们铺排在墓前的两幅挽联,形象而大气磅礴地凝蕴着中国良心的的旷世风骨——一幅写于宾雁逝世三周年:“鸦雀无声雁有声,党名除却彰民名;世间唯有人心大,春日鞠躬向厝灵”;挽祭归葬的另一幅写着:
     徒有两度离骚,失土得天,彼厄徒增了塞翁志气;
     不留片言墓志,为文做事,此园永驻着中国良心。
     张先生还代为宣读了王康、岳建一、与郑义、程凯、苏伟、越胜、老万、一平、朗朗、陈奎德、林培瑞、北明等受恩于宾雁先生的海外游子共挽的几幅挽联,分别是:
     谁怜英雄无归地,磊落良心恨入天。 ——岳建一
     日月真明长在望,风云苍黄久相期。 ——王 康
     稷石断裂无言 悲怒鬼神泣
     极碑矗立有字 圣咏天地歌 ——郑义等海外游子
    雁归天山——刘宾雁归葬记实(上、下)


     继而老鬼的妻子张丽娜宣读的王康先生为刘宾雁逝世五周年写的祭文,是我见证一路上“精心彩排”过的。王康先生在一个民族宏大的精神叙事的背景上,展开了宾雁先生作为一个时代社会公诉人的良知担当,杰出奉献与前驱引领,让寂静的墓园里同时汹涌着悲潮与向往。接下来宾雁先生的五七难友盛禹九先生以《无字碑前的哀思》为题致祭。耄耋老人肃立墓前,向相交半个世纪的难友诉说他们最后的会晤和谈话以《鸦雀无声雁有声》发表之后的巨大反响,以告慰“回家了”——永驻人民心间的难友,却不能不更为挚友“一篇不到三十字、十分理性平和的墓志铭,没有镌刻在他这块空白的大石碑上,世人无法瞻仰”而深深抱屈。
     知父莫若子,其后刘大洪的致祭堪称经典:“家父在国一直大声疾呼警戒贪腐,去国也一直指明权势中国拉美化的危险,权势皆不为所动,遂有今日物欲横流之中国。”儿子在墓前郑重公布了父亲自拟的墓志铭:“长眠于此的这个中国人,曾做了他应该做的事,说了他应该说的话。”他痛切地感慨绝不仅仅为父亲:“一块空空的墓石,这就是中国与文明世界的距离,也是后继者的使命与责任。”
     涌潮般的崇敬与追缅几乎让主持人失控——特别是宾雁先生天津地下时期战友代表刘保瑞深情的酒祭之后,不仅共创《中国青年报》的五七难友谢昌逵回缅依依,而且宾雁先生的两个外甥女——王扬与朱立都争相缅怀了舅舅(姨夫)的高风与恩情;老鬼更是突兀出他的高声:我的母亲(杨沫)说,中国所有的作家,我唯一佩服的就是刘宾雁!我则坦言了我的感恩:“我的(李九莲)《还在流血的爱情》,曾从狱中寄出给许多名流:宋庆龄、杨沫、王蒙、刘宾雁、魏巍、刘白羽……..除了希望中的宋庆龄和意外的老鬼,就只有刘宾雁,即使羁绊国外,也曾委托戴晴大姐来寻找过我们——那时我还在狱中!”
     这就是我深深感恩着的刘宾雁,一个时代、一个社会公诉人的刘宾雁!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良心的刘宾雁!对所有为正义的苦难、为尊严的屈辱、为理性的不幸永远怀抱悲悯,怀抱初恋般炽情与圣徒般使命感的刘宾雁!而在宾雁先生自己,只不过“做了他应该做的事,说了他应该说的话”而已。当“而已”都要被强迫遗忘,我就更要感谢小雁,给我以这样一个感恩与刻录良知中国感恩中国良心的机会!
    我是抱着木刻的刘宾雁遗像,最后离开无字碑下山的。正午的席间,当我正在小雁自普林斯顿带回来的一本吊唁簿上,刻录着在浙江温岭为“中国最后的右派”连刻了两块墓志铭之后,面对天山陵园中国“最桀骜的右派”空无一字的紫晶墓石的感受,辛子陵先生来了。姗姗之间,辛先生至少今天是无缘拜谒刘宾雁无字碑了。但我知道,他是特地来慰藉朱洪老人的——这该是良知中国感恩中国良心的另一种方式吧。
    雁归天山——刘宾雁归葬记实(上、下)


    据此我更确信:雁归天山——任凭墓石空茫,刘宾雁先生不仅已与故国山河一体,更永远与人民之天同在,永远巍峨在人民仰止着的记忆与思慕之中。
    
    【冬至日子夜于北京】

雁归天山(下) 特色文明高海拔的“天葬 ”

     冬至的前两天,老鬼才转告我宾雁先生归葬的确切地点:天山陵园。
    于是击开天山陵园的网刊,图片确有一种归魂天国的圣洁与美,而扑入眼帘的第一篇文字,写的是以身饲鹰的“天葬”!
    雁归天山——刘宾雁归葬记实(上、下)


    
    冬至日送葬天涯归骨,天山陵园说天葬,想必都各有寄托,一如我之如此渴望跻身刘宾雁先生最后一程的送葬行列——23年前,又一次被宣告无罪,终于告别了李九莲所由走向刑场的那座美人蕉院落。不久,就辗转读到戴晴大姐的一封信,永远记得那劈头第一句就是:“受刘宾雁先生委托,我一直寻找着李九莲……”我才确知,宾雁先生是确实收到过我六年前寄自另一监狱的《还在流血的爱情》的名流之一。却似乎意外的老鬼之外,就只有宾雁先生,在数以十万计的来信期盼中,在为正义的不尽奔波与权势缠扰中,始终心系着思想而不幸的李九莲及其辩护士们!……
    那该是苦难深渊中的怎样刻骨铭心一种感动!羁绊天涯、客死异邦,生前遗铭……23年来,我对宾雁先生感恩的遥念与痛惜,年复一年,不敢有尽。十一月十一日上午,林希翎迎骨志铭终于铺砌成功,白峰遥望,遗骨天涯的英灵们心天历历——第一个自然就是宾雁先生!回京读到王康先生的《吊祭不至,英灵何依?》,才知道先生遗骨早归,祭日已过,顿觉十分失敬,早应有所祭啊。于是就在铁玫瑰园纪念林昭、张志新冥诞的那天,赶紧请严正学的妻子春柳嫂给与王康、小雁都甚笃的刘真大姐打电话…….
    没想到先生葬仪就择定在这个冬至!
    更没想到鹰鹫真的啄空了刘宾雁墓志铭——冬至日的天山陵园,人们面对一块无字墓石!
    雁归天山——刘宾雁归葬记实(上、下)


    
    正午的席间,宾雁先生钟爱的女儿小雁无奈而不平地面对我感叹:你们为林希翎(墓志铭上)选的那段才厉害着哪!
    小燕不知道,我正在把“刚刚刻就温岭的两块林希翎墓志铭,又面对天山无字碑”的悲怆——遭遇又见证“被天葬”的悲怆,刻录进她从普林斯顿带回来的一本签唁簿中。我料定,这就是网络华夏明天的聚焦。小燕当然更不会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土天空,莫非鹰鹫,我们在白峰砌就的林希翎迎骨志铭,是已经遭遇过鹰鹫剥啄的了:原稿中“最后的右派”——使历史之成为历史、林希翎之成为林希翎最最关键的五个字——在铺砌的墓志铭上已经荡然无存了。
    不过驱车天山陵园,墓刻之有无虽有预感,却又心存种种侥幸:毕竟林希翎另一块墓志铭——一段关于“愚昧的幸福,智慧的痛苦”的心魂自白,还是保持了完整本来面目;毕竟相对于这段自白,宾雁先生生前自拟的那二十八字墓志铭就太过平和,太过卑谦了;毕竟一个中国最后的大右派,一个被誉为“中国良心”的大右派,他们之间不仅级量相近,而且太多的相同相似:同为赫赫华夏的忠贞儿女;同被三位领袖以各各不同的心态注目萦心:毛泽东、邓小平、胡耀邦;同以一己的沧桑与不幸,浓缩着当代中国政治风云的变幻与苦难;而各自的骨灰盒,也都归自大洋彼岸的异邦……不料,折进天山陵园艺人园,面对着的只是空无一字的紫金墓石!早就不再“妄想”的大洪小雁,这天该是沉浸在父亲终于落土的慰藉中了吧;而“特色文明高海拔的天葬”的悲怆与阴霾,久久在我心天挥之不去,欲驱更浓!两位如此相近相同逝者,同处天道王土,同在鹰鹫天下,同葬公墓,同是墓志铭,何以温岭太平山公墓与北京天山陵园处置这般不同?
    思之再三:文明是有温度的,政治是有海拔的;毕竟晚年的林希翎相对宾雁先生更边缘些;我在温岭的侥幸未必是成功,或许正是阻遏林希翎遗骨归半北京的某种精心的疏导呢;而首都北京,有着绝不同于南国一隅温岭的“政治海拔”与维稳需要……
    
    万佛陵园名人苑包遵信无字碑
    雁归天山——刘宾雁归葬记实(上、下)


     也正因如此,无字碑,才并非天山陵园在北京公墓区的首创。去年清明,甘粹先生、老鬼夫妇与我就凭吊过万佛陵园的包遵信无字碑:青花岗岩雕磨着一方展开的、编辑棱线豁然的册页,矗立在梅雕上,雕座上也铺展着书简,上上下下都空无一字。看来每一块这样的无字碑后面,都有一个大写的灵魂故事,都绝对站着同一类“天葬师”,飞落着同一类鹰鹫,剥啄着血肉也剥啄精魂。最记得那天万佛高处的“红袖箍”上上下下,何其敬业与活跃!听着戒台寺的钟声,绕碑洒祭着他最爱喝的五粮液,也洒向南天——遥遥祭奠着林昭与李九莲。但那一天上午的自始至终,我都并未萌“天葬”之悲,鹰鹫之想。包先生也并没有预留墓志铭。那空空的石雕册页,在当时的观感里,是对后人形象的期待与召唤吧?天葬——本是藏佛信徒们虔敬追随佛主的以身饲虎,希冀通过最后碎尸、鹰鹫啄食、彻底奉献以灵魂出窍的的崇高葬仪,是天国对佛徒最神圣的超度与召唤。却绝非“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汉民族传统能容,对于无神论者,就更是一种羞辱与豪夺。我不知道在北京地区,这类遭政治鹰鹫剥啄而无字的墓石,究竟还有没有?还有多少?但刚刚为林希翎刻碑之后,就面对天葬师鹰隼对刘宾雁死后如此的浸淫剥啄,以致天山陵园的紫金墓石上空无一字,那激荡悲魂的倒落差,那“天意”的“崇高”与渗透一切的不可抗,那对政治血肉与精魂遗迹彻底的吞噬,那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政治鹰鹫,那彻心彻肺的长夜严寒感,才在我的心天麇集浓聚出如此悲怆的境像:特色文明高海拔的另类“天葬”!不,“被天葬”!——无奈却悲壮的天葬!
    只有唯有“天葬”:,死后才会遭遇如此彻底的剥啄!
    傍山攀升、迤逦而上的天山陵园,虽不著名于京城,却确实远比万佛陵园更具归魂天国的气势。但其最高峰的海拔,想必不足世界第二天葬台——海拔4700米的止贡提寺右侧山坡上的天葬台的五分之一吧。不过,政治海拔的比较就恰恰相反了。墓志铭,对于汉民族知识层,往往是归天之魂的人间铭痕或礼赞。邓小平不争论期限是20年。长达22年严酷彻底的封禁之后,悄然归骨的刘宾雁生前渴望铭留在墓志铭上的心魂微痕,如此平和,如此卑谦,却仍然为 “天葬师”们不容。他们是在彰显威权与政治北京的高海拔,他们是在创造一种泯灭精神的非人殡葬文化,为着权金集团核心利益最大化的稳定,泯灭任何历史与真相,价值与尊严,忠肝与义胆,直至仁人志士的死后。是这种以剥啄为创造的精神对峙、泯灭与扫荡,是天山陵园天路——天葬——天国又模糊又刻意的引领,是我见到的又一方无字碑——硕大厚重、以20度角稍稍倾斜、形象上比包遵信无字碑更可任鹰鹫恣肆麇集啄食的一方紫晶斜台,在北京西郊天山陵园艺人园,定格了一个远比止贡提寺右侧山坡上的天葬台更“神圣”、更彻骨、更惊心动魄的“圣迹”!
    
    刘大洪在父亲刘宾雁葬仪上致祭
    雁归天山——刘宾雁归葬记实(上、下)


     所以,我一直认定大洪在父亲葬仪上的祭辞“堪称经典”——可惜由于录音模糊,次日晚间小雁才将文字辗转传来——平平白白的四百个音节,简炼叙述着父亲的“第二种忠诚”及其在高海拔政治中国的遭遇,却经幡般飘荡着现实的忧思,白雪般晶莹着尊严的抗争:宾雁先生的心魂血脉宏愿遗恨尽在其中。而尤为经典的是,在不可复制的刘宾雁最后一程历史现场,紫晶墓石“天葬台”上被啄食殆尽的28个字——“长眠于此的这个中国人,做了他应该做的事,说了他应该说的话”—— 终于被天地人伦,平平静静镌刻进了人民的天心与大历史时空,既诠释着“圣迹”的来由,又让“圣迹”成为一种文明的标尺与无声的呐喊:
    “这块无字的石头刚好丈量出这个国家与当代文明社会的距离。我相信,后人们终有一天会读到父亲的这段话,也会听到这块石头背后的故事。”
    是啊,这块无字石头背后的故事,比慈禧专制的时代还沉重:众所周知,秋瑾对于清廷绝非“第二种忠诚”,可秋社三杰首葬秋瑾于西泠桥畔,徐自华具刻《鉴湖女侠秋君墓表》,杭州各界四百余人参加谒墓致祭,只是秋瑾就义半年之后的1908年2月。这个故事,甚至比勃涅日列夫体制僵冷。莫斯科新圣女公墓的赫鲁晓夫黑白纪念墓雕,落成于1974年——那时,老勃篡权还不到十年。而墓雕设计与雕刻者,恰恰正是赫鲁晓夫大权在握时狠狠整饬过的雕刻家涅伊兹维斯内。既然死后的殡葬也属于人权,属于文化与文明的一部分,那么因良知而放逐的当代中国的老人们,承负着怎样的文明倒落差!
    无字的紫金石,更丈量出了特色政治文明迥异于普世文明的的高海拔与严寒!且不去比较战后的德国与日本,是在“敌国”怎样的宽容与引领中融入普世文明、成为经济大国的了。文明人类至少记得:同葬着铁血镇压巴黎公社的梯也尔与巴黎公社烈士的拉雪兹公墓,出现《国际歌》歌词作者、巴黎公社委员欧仁·鲍狄埃墓,也不过巴黎公社失败后的17年。巴黎公社那震撼世界的七十二天——至少那三万公社社员战死的“敌意”,应该远甚于中国的八九/六四吧。可对巴黎公社被放逐者的“大赦”,在十八年后的1789年就实现了。我想,离世界人权公约缔约几乎还有半个世纪的法国战胜者们一定懂得:“大赦”,其实正是赦免他们自己!所以他们并未阻遏欧仁·鲍狄埃墓出现那册白色大理石雕成的斜斜打开的书,并不禁止诗人的朋友和景仰者们把他的一首首诗歌的题目——“起义者/让·米泽尔/蛛网/面包的话/地球之死/国际歌”镌刻其上。那一切几乎过去两个世纪了。二十一年后放逐犹遥遥无期的特色中国,大洪小雁也罢,宾雁先生的景仰者们也罢,谁曾奢望在天山陵园墓石上镌刻那些震撼过一个时代的篇目——“在桥梁工地上/上海在沉思/人妖之间/第二种忠诚”?这就是特色文明与普世文明的距离!
    
    这也就是“第二种忠诚”在故土的宿命。
    
    巴黎拉雪兹公墓的欧仁·鲍狄埃墓,其上斜斜展开的书镌刻着诗人的诗作篇目
    雁归天山——刘宾雁归葬记实(上、下)


    
    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天:西郊天山陵园2010年寒夜最长日的白天。墓前祭奠的几乎全过程,我无休无尽地用石块、用泥块,用碎土,镇住铺展在无字碑前的挽联痛幛,以防悲咽的悲风把它们卷起,骚扰圣洁而庄严的追思进程。这一天我所遭遇与见证“天葬台”与“天葬”,啜泣与倾情,将永远与我一系列刻骨铭心的心历与恨憾融合在一起:有权势为一个思想而不幸的李九莲把60个正义男女投入监狱的人们,33年了,没有一个人透露出枪杀后又被辱尸的李九莲,被草草抛埋在那块野地(?!);法共的总统竞选议员都亲自出席了巴黎拉雪兹教堂的林希翎葬礼,可温岭的林希翎归骨追思会上,我没有见过一个在职的哪怕箬横镇一级的政协委员——尽管胡锦涛亲切地握着林希翎的手祝福过;在北京,有志新桥、志新路、志新村,可只有空冢的张志新的35祭铜雕,却与林昭铜雕一道,被压迫在私家的后花园里;对于《生死之间》纪录片开篇的钟海源,编导的某些讹错与失真,我也同样难以释怀……..这些融合的悲痛记忆,会永远向我警示精神、思想、正义、真相、人权与前驱者死后的尊严,在权势与犬儒中国真实的位置,与作为苟活者不可懈怠的责任……
    良知中国更一定永不忘怀雁归天山的这个冬至日,连同这一天的无奈,这一天的抗争。永不忘怀天山陵园这块紫晶无字墓石——特色文明高海拔天葬的“圣迹”:它无字地书写着大写的民族精神。无奈是屈辱也是召唤,抗争必定壮美。墓石之下,就是寒夜最长的这个日子,中国的大雁和中国的大地庄严一体,这本身就是悲壮绝美的抗争。何况这天那涌潮般的追思,绝对壮美过天葬台上争相啄食的鹰鹫;这天那铺满一地的挽联痛幛,也绝对比止贡提寺天葬台飘飞的经幡,招扬着更具普世光辉的价值。据说,止贡提寺天葬台与世界第一的印度斯哇采天葬台之间,有一道佛光在空中遥遥相连。那么,照耀着受难的普罗米修士和灵岩山的,连接着天山陵园刘宾雁无字碑与温岭白峰林希翎墓志铭的,也一定会是同一道光。
    刘大洪就是在这样的光照中在父亲的葬仪上祭辞的,全文如下:
    
    各位前辈、各位朋友、各位亲人:
    感谢大家这么冷的天来参加父亲的葬礼,送父亲走完最后的一程。
    父亲是1925年生人,2005年在美国病逝。五年后的今天,父亲终于归葬故土。父亲回到了这片土地上,但是他一生为之奋斗的社会公义并没有在这块土地上得到彰显。30多年前,父亲曾经向全社会敲响过警惕贪腐的钟声;十几年前,父亲远隔大洋,在流亡地又不止一次地警示中国拉美化的危险。这些警告都不幸言中,在这个国家的现实生活中被不断验证。
    父亲在生前曾经说过,希望将来在他的墓上,能够写上这么一段话:“长眠于此的这个中国人,做了他应该做的事,说了他应该说的话”。但是今天我们眼前的这块碑却无字。这块无字的石头刚好丈量出这个国家与当代文明社会的距离。我相信,后人们终有一天会读到父亲的这段话,也会听到这块石头背后的故事。
    今天是冬至。冬至是中国人安葬、扫墓、祭祖和怀念先人的日子。让我们纪念他,纪念他拒绝权贵的盛筵,选择了站在良心和人民一边;纪念他一生艰难坎坷,不懈地与黑暗斗争,为受压迫和受欺凌的人们呐喊。
    今天是冬至。冬至是一年中寒夜最长的一天。让我们纪念他,让他的信念温暖我们的信念。
    
    2010//冬至日—圣诞日于北京
    
    林希翎墓志铭
    雁归天山——刘宾雁归葬记实(上、下)


    
    连通斯哇采天葬台与直贡梯寺天葬台的佛光
    
雁归天山——刘宾雁归葬记实(上、下)

博讯

 

中国人,别忘了你的不高兴
 
 
   苹果日报    孔捷生

         (
    送旧迎新日,张灯结彩时,却迸出一点灯花让大红灯笼穿了帮。十二月十日,产粮大省江西的国家储备粮第一粮仓失火,消防队灭火时不期然捅破真相,粮仓里根本没有粮食,只有一些冻猪肉。
    记得大陆电视剧《天下粮仓》,说的是乾隆元年一场灾荒令祥瑞的盛朝气象穿帮,并有「火龙烧仓」、「阴兵搬粮」等云谲波诡的连串阴谋。好在当今盛世比起康乾盛世要强,毕竟空心粮仓里还有些冻猪肉。只不过,甚有可能是某官员或某豪强的私货,否则国家一级粮仓怎会囤积猪肉?
    这两年几乎大半个世界都粮食歉收,倒是中国坚称连年丰收,今年更是丰收年云云,但眼前事实是粮油肉菜都在涨价。南昌粮仓这一把火,是否「火龙烧仓」「阴兵搬粮」姑且不论,却闻中央开了特别工作会议,宣布粮食属「国家战略物资」。关乎安邦定国?关乎和谐维稳?天晓得,升斗小民只在乎自己的生计。可叹的是这种最低人生需要,永远成中国特色的至高人权定律,让人民有饭吃,居然是共产党的不世之功,更是对人类的伟大贡献。
    在大红灯笼高高挂的盛世中国,奇闻日新月异,足以让人的视听和思维功能疲劳麻木,像官家粮仓大变空心戏法,在乾隆年间尚且朝野震动,而今官仓粮袋掉包成一堆冻猪肉,这种咄咄怪事,大家茶余饭后调侃一阵就过去了。又如云南「躲猫猫事件」,网上民情耸动,而今花样频频翻新,医院、拘留所、截访黑监狱频传「做噩梦死」、「喝凉水死」、「洗澡死」、「蒙被子死」的奇案,大家也就见怪不怪。
    「我爸爸是李刚」事件一度舆情鼎沸,谁知李刚这个微末小吏因激起「网络群体事件」(这新词语、新概念、新定义首见于官媒《瞭望》周刊),反而得到中宣部和河北省力保,以示不能向「群体事件」屈服。于是河北大学师生噤声,一死一重伤的女生家长「被和解」。接下来,网球名将彭帅(她曾受张德培栽培)的妈妈也有样学样,在广州怒掴亚运会志愿者,豪喊:「我女儿是彭帅!」大家还未来得及啧啧称奇,温州又冒出最新「盗版」,醉酒驾车肇事者一边殴打交警一边高呼:「我叔叔是金国友!」原来老金是永嘉县公安局副局长,地位和李刚相若。凡此种种,层出不穷,公众的愤怒也就渐次被冷笑、苦笑、嬉笑消解了。
    于是想起了过气话题─「中国不高兴」,专制中国确实对世界从来都没有高兴过,而且会越来越不高兴。但中国人的公义之心在麻木冷漠中锈蚀,乃至丧失了「不高兴」的正常反应,这才是整个国族之大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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