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舉報官員被關精神病院12年 脾氣被訓像小貓(圖)
2011/2/8 消息來源︰新快報
出院後的郭元榮(右)在母親的陪伴下回憶當時的情景 新華社發
1996年11月,因為屢屢舉報領導,湖北竹溪縣建設局干部郭元榮經茅箭醫院精神科(現十堰市精神病醫院)鑒定為患有"精神分裂癥",被公安機關送院強制治療。至2011年1月4日出院,郭在精神病院三進三出,總計治療時間達12年多。
準確地說,郭元榮此次是被前"病友"彭寶昌等人救出來的。後者精心編造了一個現代版"民女許身救父"的淒涼故事,成功引來大批網友圍觀和媒體介入,最終"迫使"院方放人。此前,郭家為了搭救"蒙冤"入院的親人已奔走數年,多方求告無果。
"放了鞭炮熱鬧一下,還得平靜生活。"郭家人對新快報記者說。至于賠償,甚至是郭元榮頭上的"精神病"帽子能否摘掉,他們表示並不在乎。"有些東西扯起來太累了,能好好活著就好。"
出院回家
"不能哭啊,這是好事"
2011年1月4日,郭元榮走出十堰市精神病院,迎接他的是兒子、四弟以及媒體人鄧飛。這是他第三次出院,或將從此永享自由。
穿上新衣服,他開始了嶄新的歸程和人生。
傍晚時分,車輛駛抵縣城一酒店門口,眾親人正翹首以盼。老母親情緒還好,表現得很平靜,當年為了兒子能早日出院,她曾當街下跪攔住縣委書記的小車,為兒申冤;老父親哽咽著,一句話也沒說出口,當場落淚。他中過風,至今腿腳不便,健康狀況較差,極易激動。
"不能哭啊,這是好事。"一家人趕緊上前勸慰。
"精神病人"郭元榮改變了自己的一生,也改變了家庭和家族。郭氏兄妹五人,郭元榮排行老大,下有兩弟兩妹。他早年離異,被強制帶到精神病院後,他撇下兒子和祖父母相依為命,他是一個不合格的父親。兒子缺乏應有的家庭溫暖和教育,過早輟學打工,足跡遍及大半個中國。
兒子並未放棄郭元榮。最近兩年,他基本在十堰打工,經常去醫院看望父親。他常說只要能跟爸爸在一起就行,只要有個家就行,哪怕這個家是不完整的。除此之外,他無所謂,也不關心。
郭家年齡最小的五妹在家人的勸導下,遠赴海南,只為了能離開是非之地,獲得一份平靜的生活;其他人雖然分布在十堰境內,但大多成家立業,平日聚少離多。
這次接風喜宴,郭氏家族二十多人,有一半未到常但對于相聚和重逢者來說,遲到、殘缺的團圓也是莫大的幸福。
人是物非
"現在生活真太好了"
宛如一個突然闖進奇異世界的孩子,對于精神病院外面的世界,郭元榮感到陌生,更覺得新奇。
14年後,人是物非。他驚詫于竹溪縣城的巨大變化--嶄新的街道,拔地而起的高樓,熙來攘往的人群和車流……
回家第二天晚飯後,妹夫帶他出去閑逛,他對街邊的路燈驚嘆不已,感嘆說︰"竹溪變化真大啊,就像大上海一樣!"他殘存記憶中的大上海夜景就是眼前這樣。但在不少當地人眼中,較之兄弟城市,這個鄂西北的偏僻小城一直未能真正發展起來,說到夜景,實在羞于示人。
郭元榮對現在的生活很滿足,覺得自己很幸福。回家後,他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現在生活真是太好了,這還有什麼不滿足的,還有什麼要鬧的。"
這讓家人感到欣慰,"只要他自己滿足就行,這就是快樂和幸福。"
情緒好轉
他仿佛換了一個人
郭元榮在看風景,家人在看他。除了鬢角的白發和破碎的記憶,郭家兄妹覺得哥哥這次回來徹底變了,仿佛換了一個人。他的情緒很好,愛笑,總是顯得很開心;性格溫和,謙遜有禮,上至老人下至孩子,都能說上話。在此之前,這些變化他們未曾敢想。
1996年郭元榮第一次被精神病院收治一個多月後,兩個弟弟曾翻牆入院,隔著窗戶看了一眼哥哥。籠子(精神病院實行封閉式管理,窗戶上安著鐵欄桿,像個困獸的籠子。新快報記者曾實地探訪過)里的那個男人手腳發抖,目光呆滯,蒼老了許多。望著眼前這個熟悉的陌生人,郭氏兄弟傷心落淚。
這種狀態一直伴隨著郭元榮第一次出院。郭家兄妹清楚地記得,哥哥回家後,總是在房間里不停地來回踱步,顯得很焦慮,又似乎在思考什麼。
第二次出院後,郭元榮的癥狀有所減輕。他似乎習慣了里面的生活,但嘴里經常在念叨著什麼。
這一次,郭家兄妹迎來一個嶄新的哥哥,他們感到神奇和不可思議。
單位照顧
分到福利房仍在編在崗
郭元榮如今住在縣建設局分配的一套福利房里。2009年底,家人為其交款辦理了房產證。
對于網上的"進精神病院還有房子分""分房子是為了堵住郭家人的嘴"之類說法,該局副局長王忠文斷然否認。他向新快報記者解釋說,房子是郭家出錢購買的,按照上世紀九十年代末期的房價。彼時,建設局搞房改,郭元榮正在住院,兒子又小,因此分房一事一直拖著。在郭元榮住院治療的12年多里,建設局總計為其支付了35.4萬元的各種費用。王忠文稱,這筆錢主要是從有限的辦公經費里擠出來的。
記者在建設局見到了郭家的購房款、郭元榮的住院費等各項票據,厚厚的一本。
事實上,入院前身為縣建設局副股長的郭元榮,至今仍是該局干部,而不是所謂的"原職工"。王忠文稱郭"仍然在崗在編,職務一直未免"。在郭住院期間,單位對其工資照發,並且隨著政策不斷上調。
郭元榮出院後,王忠文等人上門慰問,表示如果郭身體、精神狀態好了,願意回來工作,建設局歡迎。郭並未明確表態,希望先在家調養一段時間再作決定。他坦承對不起兒子,說以後要多賺點錢留給兒子。
郭家人承認,建設局對郭元榮一直很照顧。
對話郭元榮
"我不會唱歌,但心里有歌"
2011年1月9日傍晚,新快報記者與郭元榮交流了一個多小時。他的竹溪口音很重,听起來略顯費力。但他溫文爾雅的知識分子儀態,自始至終掛在臉上的微笑,給人以一種親切、踏實和安全感。
我們聊他在精神病院的生活,對未來人生的規劃。他對新聞時事、醫療保健、市場經濟和知識創新表現出濃厚興趣。言談中,他語速平緩,思路清晰,很難想象,這是一個在精神病院被強制治療了十余年的人。
對于自己過去遭受的不公,他表示不在乎也不想追究了,說︰"一切順其自然吧。"
為了不影響其休息,談話被及時中斷。郭家二妹事後告訴記者,這是大哥出院以來,與人說得最多、最開心的一次。或許是感覺意猶未盡,郭元榮熱情邀請記者第二天再去他家玩。
看的書"一車還裝不下"
新快報︰回來還習慣嗎,冷不冷?
郭元榮︰我不感覺冷,我到哪里都習慣。(家人插話說今年特別冷)當然你要說比較而言,今年比十幾年前冷些。我也覺得奇怪,報紙、電視上說現在溫室效應很嚴重,已經引起全世界關注,很多國家領導人在一起開峰會都講到這個問題。
(旁白︰晚7點,郭元榮堅持要看新聞聯播,繼而與記者談起海南省的經濟發展、衛星發射基地等。)
新快報︰你對時事很感興趣?
郭元榮︰嗯。在(精神病院)里面經常看電視,看報紙。新快報︰都看什麼報紙?郭元榮︰《健康報》。找醫生、護工要的,跟他們混熟了,看完就給我。
新快報︰從上面學到了哪些知識?
郭元榮︰《健康報》里介紹各種病的治法,一個是藥物治療,二個是食療,我對食療是最關注的。藥物治療是主要的,食療是輔助的。老了,要把生活調整得適應自然規律。食療的一種方法是要多吃蔬菜,清淡的蔬菜,一個是降低血壓,另一個是防止高血脂。
新快報︰听說你以前特別愛看書,在醫院里有書看嗎?
(旁白︰郭元榮的二妹從房間里抱出一摞書,有勵志類的、生豬養殖類的,還有一些舊雜志。)
郭元榮︰(指著二妹手里的書)這些都是我從里頭帶出來的,別人走了就把書留給我。這次回來,如果把我里面看的書都帶上,可能一車還裝不下。
新快報︰看書是你一直以來的習慣,還是為了打發時間?你有別的愛好嗎?
郭元榮︰我在里面不打牌也不打麻將,我認為那是浪費時間。我需要學點東西,如果不學東西就可惜了,所以在里面就看很多書。這是我一直保持的一個習慣,從讀師範、教書的時候就開始了。
治精神病的藥“不敢吃”
新快報︰听家里人說你想搞養殖。
郭元榮︰我是有這個想法,想發展點事業。
新快報︰一直在學習這方面的知識?有收獲嗎?
郭元榮︰咋沒得收獲呢,就是記憶力差了。
新快報︰看了記不住?
郭元榮︰嗯,(強調)對對對。
新快報︰這是長期藥物治療的結果?
郭元榮︰精神病人可以用那些治療精神病的藥,但是身體好的人吃了那些藥後,也變成那個病了……有的時候在飯菜里面下藥。吃了以後注意力不集中,比如我在和別人打乒乓球,但心里在想別的事情。
新快報︰在里面經常鍛煉身體嗎?除了打乒乓球還有什麼別的項目?
郭元榮︰開始的時候,乒乓球、籃球、羽毛球都打,最近兩三年鍛煉得少了。
(繼續談之前的問題)我剛才提到注意力不集中的問題。我跟你說話的時候,我看著你,注意力是集中的;但你在跟我說話的時候,我可能會心里想到別的事情去了。
新快報︰出院的時候醫生給你開藥了嗎?
郭元榮︰現在在家里吃的藥是我妹夫幫忙開回來的中藥,治精神病的那些藥我不敢吃。這個藥是昨天晚上開始吃的,要吃一個月以上才能看出效果。
新快報︰睡眠怎樣?
郭元榮︰出來以後睡不著覺,在精神病院里面吃的藥量大,晚上想睡也睡不著。昨天睡了兩三個小時,還算好的。睡早了半夜就會醒,睡晚了也還得吃藥。
“沒想過”有一天會出來
新快報︰在里面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出來嗎?
郭元榮︰沒想過。
新快報︰覺得命運無常嗎?
郭元榮︰我原來工作兢兢業業的,師範畢業先在山里面教了6年書,後來調到縣里來。我沒有做錯啥,但被送到精神病醫院。將來要是說我有精神病,這個也不足為奇。雖然精神病人在社會上沒什麼地位,人們都瞧不起,但畢竟還是有很多善良的人在感情上關心同情我的。我(對自己被認定為精神病)無所謂。
新快報︰你在精神病院捱過了十多年的艱難時光,別人都說你老了。郭元榮︰(指著頭上的白發)要是不在里面,我的頭發可能沒白得那麼快。我在外面的話,肯定不會白頭發。我這個人心胸開闊,很想得開,雖然我不會唱歌,但我心里經常有歌。我在里面應該也不會白頭發,但為什麼白了呢,可能和治療有關。
身體恢復就去調查市場
新快報︰以後有什麼打算?郭元榮︰(笑著反問記者)你說我啥打算呢?呵呵,我無所謂,一切順其自然。既然(當時)是強行把我送進去,進醫院好幾次,現在出來了,還是順其自然吧。
新快報︰養殖場準備怎麼搞?
郭元榮︰我想步子不能太大,要一步一步走,我不想貪大求遠。現在社會進步很大,我的搞法是很原始的。我們國家現在是市場經濟,就得跟著市場走,以市場為導向,完全靠自己的想象不行。所以我想做市場調查。我先休養一陣,吃些藥排毒,等身體恢復過來,就開始調查市場。
新快報︰看得出來,你謹小慎微,但又雄心勃勃。預祝你成功!郭元榮︰我現在一個月的收入是1000多塊錢,在我們竹溪這個小縣城,維持生活還是可以的。我要發展事業,就要搞好調查,要把該做的事情做好,起碼要穩當。如果要是做了,不能把攤子鋪得很大,否則半年以後把自己的工資都搭進去,還得讓我50 歲的人出去打工。(眾人大笑)
“後遺癥”
不知如何開鎖,對餐巾紙新奇
對于郭元榮來說,陌生和新奇同樣代表著艱難而緩慢的適應。
回家那天,他不知道防盜門有什麼用,不知道如何開鎖;他甚至對餐巾紙感到新奇,不明白要拿它擦什麼。面對哥哥的詢問,妹妹一時語塞,當場眼圈就紅了。
出院後,除了那天晚上由妹夫帶到縣城街上逛了一下,郭元榮基本將自己關在屋子里,看書、看電視。他依然保持著住院治療時的習慣。即便這樣,他依然遇到了麻煩——不會使用數字電視的遙控器轉換頻道——他在精神病院觀看的電視懸掛于空中,節目也預先調好。
被問以前痛處,顯得激動焦躁
對郭家人來說,聞風而至的親朋好友和各路媒體記者才是對郭元榮的最大“威脅”。某種程度上,探望和訪談都是一種輪番掃蕩,是對這個昔日“精神病人”的一種重復傷害,這是他們最為擔心和忌諱的。
一天晚上,郭元榮被問到了以前的“痛處”,他顯得有些激動和焦躁。這一度讓家人感到緊張。
經歷了最初兩天的喧囂和熱鬧之後,家人覺得有必要讓郭元榮冷靜、平復一下。他們謝絕了要來探視的親友和記者,一度集體關閉手機,甚至考慮給郭元榮換個安靜點的地方。因為郭家的爽約,原定于1月7日下午進行的人民網和天涯社區對郭元榮的在線采訪無奈取消。家人希望通過新快報表達對兩家單位和廣大網友的感激和歉意。同時他們又覺得自己被外界誤解得很深,有些無奈,“外人很難理解我們的心情”。
郭家人如此形容郭元榮出院後的處境︰“在黑暗中呆得太久了,突然見了光亮,受不了,一時無法適應。”他們承認,一個被關了十多年的人,心態難免扭曲,能否像正常人一樣思維和生活,還有待長時間觀察和幫助。
記憶力衰退,唐詩記不起一首
12年多的強制性治療將郭元榮“身上的稜角全部磨平了”。他儼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最大的變化是︰記憶力嚴重衰退,性格溫順。
在和郭元榮座談時,竹溪縣建設局副局長王忠文覺得他狀態不錯,情緒穩定,除了反應稍慢一些,與正常人沒什麼兩樣。但郭告訴他,自己“記憶力不好,老感覺思想不集中,別人說話,往往後半句記住,前半句記不住”。
郭家人表示,郭元榮回來後,對以前的一些事已經想不起來了;對過去的熟人則是似曾相識,“就是想不起叫什麼名字”。他跟家人說︰“在醫院里背了很多唐詩,但現在一首也記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