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雁,我要欢笑! 郭罗基
刘宾雁终于魂归故国。
2005年,他在美国的普林斯顿垂危之际,曾几度上书,请求中国的公仆们,允许他回到自己当主人的祖国,离别了十八年(比苏武牧羊只差一年)之后,踏一踏那里的土地,闻一闻泥土的芳香。公仆们置之不理。无奈,只得钻进骨灰盒潜入中国海关。
中国人讲究入土为安。刘宾雁能不能入土?有关方面“研究”了两年。入土后,能不能在墓碑上刻写一句话?又“研究”了两年,最终是不准。
2010年12月22日,这是寒夜最长的冬至日。刘宾雁落葬于北京西郊门头沟的天山陵园。有关方面限定送葬者不得超过三十人。停在松墙后面的三辆无照面包车和远距离观察者,恐怕不止三十人。光洁的紫晶石墓碑上,只有刘宾雁生前的签名“刘宾雁”和生卒年代“ 1925-2005”,其余空无一字。有字的碑文,其含义是有限的;而无字的碑文,其含义可以是无限的。
墓碑上要刻写什么话?那是刘宾雁自题的墓志铭:“长眠于此的这个中国人,做了他应该做的事,说了他应该说的话。”这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但也不是对刘宾雁同时代的平常人都适用的。他还说过:“那些被认为或自认为比我幸运得多的人,他们的墓志铭上是不能刻下这一行字的。”那些人不是因为做了应该做的事、说了应该说的话,才成为幸运儿。而刘宾雁为了这句话是以付出不幸人生为代价的。他临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将来,我们想起今天这样的日子,会非常有意思。”说完,他睡着了,一直没有醒来。我们这个时代,“有意思”的是:“幸与不幸”和“应该与不应该”成反比。做了应该做的事、说了应该说的话是不幸,没做应该做的事、没说应该说的话倒是幸运。
我在为《刘宾雁纪念文集》作序时说:“对刘宾雁的意义,也许敌对的人比友好的人了解得更清楚。”这又是一个最新的例证。我们认为一句平常的话,有关方面从中嗅出了不平常的意义。是啊,什么是刘宾雁应该做的事、应该说的话?这一问,就大有来头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刘宾雁最早树起反腐败的杏黄旗。当时中国流行“伤痕文学”、“大墙文学”。当了二十二年右派分子的刘宾雁,不写自己的“伤痕”和“大墙”,专注于别人的苦难。他以报告文学为武器,揭露黑暗,伸张正义,人称“刘青天”。那时,共产党讳言腐败,只说“不正之风”。我第一次听到指斥“共产党的腐败”,是出自一九八一年上台的总书记胡耀邦之口。我还有点担心。当时“老同志”嘲笑胡耀邦是“儿童团”,批评他“到处乱跑,随便乱讲”。会不会又被“老同志”抓住把柄?事实是掩盖不了的。老百姓都在跟着胡耀邦“乱讲”,“反腐败”成为强烈的呼声。在反腐败的呼声中,刘宾雁第二次被开除党籍。三十年沧桑只是换了一顶帽子,1957年的右派分子成了1987年的自由化分子。胡耀邦的逝世触发了一场大规模的反腐败运动。邓小平发兵开枪,就是武装保卫腐败。从此,腐败不可收拾,共产党不可救药。
“六四”时,刘宾雁身在美国。他到处演讲,参加抗议活动,声援中国的反腐败运动,谴责中国政府对人民的镇压。全世界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九十年代,刘宾雁研究了拉丁美洲问题,作为“他山之石”,来攻中国之玉”。某些拉丁美洲国家,不走民主化之路,文官政府腐败,结果被军人专政所代替,社会动荡,人民遭殃。他大声疾呼:警惕中国的拉美化!
因为政府腐败,反腐败就被认为反政府。如果人们跟着刘宾雁去做应该做的事、说应该说的话,不就是中国法院常常判处的“煽动颠覆国家政权”吗?即使是反政府也不等于“颠覆国家政权”。民主政府是可以反对、可以更迭的。不许反对的政府恰恰是极权政府。
好啊,刘宾雁人死了还能起煽动作用,这才叫做“可持续发展”,成为“再生能源”。
“有关部门”实在是昏庸得可以了。现在是什么时代?那句话,不许刻在石头上,通过电磁波却刻在千千万万人的心上。本来并不引人注意,因为犯禁而格外传颂,成为警句。
多少人为此伤感,我却独自欢笑。
我为刘宾雁的可持续发展而欢笑,也为反对刘宾雁的可持续发展的人们的发怵、发呆、发疯而欢笑,更为追随刘宾雁的可持续发展,“做应该做的事,说应该说的话”的人群汹涌而欢笑。
想不到一块冰冷的石碑可以成为热烈的生命的延长。
我也改变主意了。
我在美国的久居之地纽约和波士顿,常常沿着哈德逊河和查尔斯河散步。这两条河畔的哥伦比亚大学和哈佛大学是我工作和生活之所在。我对这两所大学的挚爱,胜过北京大学和南京大学。我陶醉于河上的景色,曾对散步的同伴说过:“将来我死了,把我的骨灰扔到河里,让河水在我身边流淌,静听大学的钟声和读书声。”现在忽发异想,不愿尸骨沉江了,我也要立一块碑。我将交待我的儿女和亲友,将来葬我于北京西郊的高山之巅,让我朝向东方,一只眼睛俯瞰中南海,一只眼睛注视上访村。在我的墓碑上刻写十二个字:“自由化冒尖人物郭罗基在此”。“自由化冒尖人物”是中国官方为我加冕的。我没有别的头衔了。曾经是共产党员,被清除出党了;曾经是大学教授,被取消资格了。虽然在美国拥有院士、教授、研究员的头衔,“中国可以说不”,全都不算数了。我乐意戴着“中国制造”的“自由化冒尖人物”这顶帽子,带进棺材,铭刻于石,昭示天下,众所周知。按照官方的口径自裁,难道还不行吗?
2011年1月2日
于哈佛大学
《争鸣》2011年2月号
(2011/02/13 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