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培瑞初到中國:掃帚與絲綢
【林培瑞回憶初入中國的經曆】在60年代後期,我崇拜毛,因爲我向往的是和平、自由、公正、真理、包括弱勢群體在內、人人機會均等的社會。今天,我憎惡毛以及他的所作所爲;爲什麽?只因爲我依然向往和平、自由、公正、真理、包括弱勢群體在內、人人機會均等的社會。

林培瑞(右)和一位複旦大學教授
我的父親是一位很激進的左派教授。1930 年代的時候,他就曾帶著學生去(前)蘇聯參觀訪問,後來,他又崇拜毛澤東。對我來說,除了父親的影響以外,我本人還是美國國內60年代末、70年代初反對越戰學運中的一個積極份子。所有這些,都讓我對社會主義中國抱有極大的希望。
*給北京寫信*
我第一次嘗試著去中國是在1967年的時候;那時我剛剛從大學畢業,住在香港。我給北京發了一封信。幾個月以後,我收到了一封熱情洋溢的回執;兩頁紙,讀起來,感覺是一個不大懂英語的紅衛兵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在一個破舊的打字機上寫出來的。對方在信裏解釋說,中國人民對我本人並不懷有任何敵意,但是,我的祖國是一個具有侵略性的帝國主義國家,因此,我不能到中華人民共和國訪問。在我離開香港之前,我買了四卷毛選,爲了把這幾本書安全帶回“美帝國主義”的領土,我還特意把書的封皮都撕掉了。
*九龍*
與此同時,我在香港找到了在法律上仍然屬于中國的一片土地,並決定去那裏。這就是九龍城寨。過去,它是清朝的一個邊遠哨所,六、七十年代的時候,九龍城寨可以說是被國民黨、共産黨和英國方面統統抛棄的一個角落,布滿了雜亂無章的大小胡同,據說是販毒人士、妓女、犯罪團夥的聚居之地。當時,一些浸禮會教徒(Baptists)在那裏辦了一所小學,我就自願報名在這所小學教英文。我知道,這不是社會主義中國的大本營,但是,至少在法律上,它是“中國”的一部分。
直到1973年的五月,我才真正踏上了社會主義中國的土壤。
*親曆乒乓外交*
1972年四月,中國乒乓球代表團剛剛訪問了美國,那是自從1949年以來,美中外交關系的破冰之旅。我那時給中國和美國的代表隊做翻譯。當時還是激進的學運份子的我,“領導”了美國翻譯團隊中的另外幾個人,一塊兒拒絕爲中國代表團到白宮會見尼克松做翻譯。我想,中國方面可能因爲我的這一“表現”,對我印象不錯。需要解釋的一點是,就在尼克松會見中國乒乓代表團之前一天,尼克松下令轟炸越南城市海防(Haiphong),對我來說,在這種情勢下,美中之間在白宮的玫瑰花園若無其事地展開對話,道義上說不過去。
*‘友好人士’之旅*
一年以後,美方的幾位翻譯提出訪問中國的要求,這次,被允許了。四個星期之內,我們去到了廣州、上海、蘇州、西安、延安、北京和唐山。整個行程,包括住宿、夥食、飛機、火車、遊覽費,等等加起來,只有550美元,可以說是中方爲“友好人士”開的特價。不過,在那次旅途中,我之前對“人民共和國”理想化的看法,開始有了轉變。
*‘四害’沒有全滅*
當時,我隨身攜帶著一個小型照相機,時而一個人出去散步,爲的是了解老百姓的“真實生活面貌”。之前,我在念研究生的時候,曾經讀到自從1958年的掃除“四害”運動之後,蒼蠅在中國已經絕迹了。當我在蘇州一個白色的石頭做的桌子上看到一個蒼蠅以後,我馬上就把它拍了下來,內心裏感覺有所斬獲,免不了還有一絲的得意。
*被讓座*
在延安,我們四個“老外”登上一輛公交車以後,司機一聲大喊“外賓!”四位本來坐著的乘客馬上站起來,主動把他們的位子讓給我們。我旁邊本來坐著的一位老者,也站起來,把他的位子讓給我;但是我感覺,他並不是很情願這麽做。我說:“您請坐吧!”但是,他什麽話也沒說,繼續站在那裏。我感到很尴尬,也繼續站著。
汽車上人很多,甚至有些擁擠,但是,一直到下車,那個位子就那麽空著。
*軟臥與硬座*
在乘坐火車的時候,我們“老外”都是睡軟臥,其他大多數人都是硬座。我當時腦子裏社會主義的原則性還很強,我問導遊說:“爲什麽要有軟臥呢?除了我們以外,還有誰坐軟臥?”導遊回答說:“領導。”“爲什麽領導要睡軟臥?”“領導工作繁忙,負擔很重,需要軟臥。”我當時不明白我問的問題很傻。
這件事,讓我腦子裏原先那種沒有任何階級的社會主義社會的印象,開始模糊了。後來,整個旅途期間發生的其他幾件事,讓這種印象更加模糊了。
林培瑞
林培瑞(後)和一位工人在一起 *偉大領袖的口號擇地張貼*
有一次,我們到唐山煤礦去參觀。我們一行乘坐電梯到地下的礦井,然後又乘坐地下小火車在隧道裏轉悠。周圍有各種各樣的標記,比如“慢行!”“鳴笛!”等等;我注意到,這些標記都是用繁體字寫的,而且周圍看不到一句革命口號。這跟地面上的情景截然不同。回到地面上以後,我問導遊:“地下那些礦工們,他們工作的地方怎麽沒有毛主席口號呢?”導遊不假思索地回答說:“那地方太髒啦!”對我提出要把毛主席口號刷到那麽髒的地方這一點,她似乎感到很不快;而我的感受則是:肮髒的煤礦,工人們可以在下面做工,但是卻不適合張貼偉大領袖的口號。
談到導遊,在上海的一次經曆,讓我看到了他們內心深處,其實非常缺乏安全感。
*母親的紀念品*
我的母親出生在美國的內布拉斯加州(Nebraska),是一位熱愛土地和大自然、十分淳樸、又實在的人。她最愛吃的是麥芽精(wheat germ),褐色是她最愛的顔色。在上海的時候,我在一家小商店裏看到一把高粱杆兒做的掃帚,手工、自然,代表了勞動的神聖,我覺得她肯定會喜歡,可能還會挂在牆上當擺飾,于是就買下了。
不過,被隨行的導遊看到以後,麻煩就來了。他問我:“你買那個幹嘛?”
我就把我母親如何如何跟他講了一通。
“我給你去換一把好的!”
說著,他就把掃帚從我手裏拿走,去到店裏,換了另外一把回來。在我看來,他換回來的那把,也好不到哪兒去,但是對他來說,換回來的那把更加完美無缺。掃帚換完了,但是,這件事兒還沒完。
在回到旅店的路上,他問我:“你母親難道不喜歡絲綢麽?中國有很多絲綢,中國還有玉雕,有景泰蘭,你爲什麽單單要挑一把掃帚給你母親,以它來代表中國呢?”
聽了他的這一番話,我開始意識到,在導遊看來,我爲母親買掃帚帶回美國作禮品,是一件對中國“不友好”的舉動,這麽做,是在說,我和我母親“看不起中國”。
*內心深處是否尊重勞動人民?*
這件事,讓我在心裏反複琢磨。這個導遊,在他的內心深處,是否真地尊重勞動人民、尊重那些拿掃帚幹活的人呢?他更希望我爲我母親買絲綢帶回去,是不是因爲在他看來,在美國這樣一個資本主義社會裏,人們更加尊重絲綢、而不是掃帚呢?再或許,他是不是生活在一種謊言裏,那就是,人們都假裝掃帚比絲綢更加有價值、但是心裏並不這麽想呢?
在訪問中國的那四個星期裏,我有幾次試著跟普通中國老百姓搭話兒。但是,結果並不像想像的那麽簡單。常常是圍了一圈人,好奇地注視著我們,但是,圍觀者都不說話。我印象很深的是,一個30左右的男人,和我短暫地對視了一刻。我張口問:“你叫什麽?你好嗎?”我的問話顯然讓他渾身上下不自然,他的臉上露出幾乎是痛苦的表情。看到這些,我也就不再問了。
*比河馬更加稀有*
孩子們有時也會圍觀我們,很好奇,而且似乎不像大人那麽拘謹。只要在街上走上10分鍾左右,後面就會吸引一大串兒粉絲。有一天,我覺得特別有意思的是,我們幾個“老外”經過北京動物園門口,一群本來拿好票要去看河馬和斑馬這些稀有動物的孩子,看見我們以後,選擇不去看河馬,而是出了動物園,一路跟著我們!
林培瑞
林培瑞近照 *孩子個個都要爲人民服務*
說到孩子,在西安的時候,一群孩子圍住我們,看上去願意說話。于是,我就問其中一個男孩兒:“你長大想要做什麽?”他口齒異常清楚、自信地說:“我要到最艱苦的地方爲人民服務!”
我于是問另外一個孩子:“那你呢?”“我也要到最艱苦的地方去爲人民服務!”一模一樣的語調,一模一樣的回答。
我接著又問了幾個孩子,回答也都是一樣的。我不認爲這是“導遊”事先安排好的,但是,不管是事先的訓練使然,還是一個孩子看到前面的孩子回答得好,後面就都跟著說一樣的,所有的孩子的回答都是一樣的,沒有任何區別,這一點,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後記*
1973年以後,多年來,許許多多的事讓我意識到,我在1960年代後期和1970年代早期,那時候對毛澤東領導下的“社會主義”的認識,是多麽地膚淺,多麽地錯誤。
但是有一點,讓我搞不懂的是,那些和我一道、同屬60年代左翼青年的那些人裏,有一部分,至今還不願承認自己當年的判斷是錯的。爲什麽呢?有什麽不好意思、或者說是要感到難堪的嗎?
我們當年很幼稚,相信了一些謊言,這都是事實,但是我們並不是謊言的編織者。難道不是那些謊言的編織者應該感到難堪嗎?另外,我並不認爲多年來我在信仰上有任何的改變。
在60年代後期,我崇拜毛,因爲我向往的是和平、自由、公正、真理、包括弱勢群體在內、人人機會均等的社會。今天,我憎惡毛以及他的所作所爲;爲什麽?只因爲我依然向往和平、自由、公正、真理、包括弱勢群體在內、人人機會均等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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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林培瑞(Perry Link)常年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Princeton)東亞系執教,目前是加利福尼亞大學河濱分校(UC Riverside)跨院系校長級教授(Chancellorial Chair for Teaching Across Disciplines)。
本文最初以英文形式發表于香港[信報]網站博客專欄(www.hkej.com),原文鏈接請見http://www.hkej.com/template/blog/php/blog_details.php?blog_posts_id=62867
[美國之音]將陸續刊登一些原載[信報]網站著名學者、媒體人首次去到中國訪問的經曆以及這些經曆對其人生和視野留下的烙印。一些文章中含有美國之音對作者的訪問。
給李彥宏先生的一封信 杂谈
您好,李彥宏先生。
上周我和出版社的朋友沈浩波先生去山東的纸廠銷毀已經印刷完畢的一百多萬冊《獨唱团》第二期,三百多噸的纸和工业垃圾一起進了化漿爐。几百萬的損失對您来说可能是個小數目,但是對一個出版公司来说几乎等于一年白幹了,那还得是國內數得上數的大出版公司。這個行业就是這么可憐的,一個一百多人的企业一年的利潤还不如在上海炒一套公寓,而且分分钟要背上“黑心書商”的罵名。但是沈浩波一直很高兴,因爲他说和百度的谈判终于有眉目了,百度答應派人来商量百度文庫的事情,李承鵬,慕容雪村,路金波,彭浩翔,都是文化行业裏數一數二的暢銷書作家,導演和出版商,大家都很激動,准備了好几個晚上各種资料。
于是昨天開始谈判了,您派来几個高傲的中層,始终不承認百度文庫有任何的侵權行爲。你們不認爲那包含了几乎全中國所有最新最舊图書的279萬份文檔是侵權,而是網民自己上傳給大家共享的。你這裏只是一個平台。我覺得其实我們不用討論平台不平台,侵權不侵權這個问題了,您其实什么都心知肚明。您在美國有那么長时間的生活經曆,現在您的妻子和女兒也都在美國,您一定知道如果百度開了一個叫百度美國的搜索引擎,然後把全美國所有的作家的書和所有音樂人的音樂都放在百度美國上面免費共享會是什么樣的一個結果。您不會這么做,您也不會和美國人去谈什么這只是一個平台,和我没關系,都是網民自己幹的,互聯網的精神是共享。因爲您知道這事兒只有在現在的中國才能成立。而且您也知道誰能欺負,誰不能欺負,您看,您就没有做一個百度影劇院,让大家共享共享最新的電影電視劇。
您也許不太了解出版行业,我可以簡單的給您介紹一下。1999年,十二年前,我的書賣18元一本,2011年,賣25元一本,很多讀者还都嫌貴。您知道這十二年間,纸张,人工,物流都涨了多少倍,但出版商一直不敢提太多價,因爲怕被罵,文化人脸皮都薄。一本25元的書,一般作者的版税是百分之8,可以賺2塊錢,其中还要交三毛錢左右的税,也就是可以賺一塊七。一本書如果賣两萬本,已經算是暢銷,一個作家两年能写一本,一本可以賺三萬四,一年賺一萬七,如果他光写書,他得不吃不喝写一百年才夠在大城市的城郊買套像樣的两居室。假設一本書賣10元,裏面的構成是這樣的,作家賺1元,印刷成本2元多,出版社賺1元多,書店賺5元。有點名氣的作家出去簽售做宣傳,住的都是三星的酒店,来回能坐上飛機已經算不錯了。出行標准一定还不如你們的低级別员工。最近几年我已經不出席任何宣傳簽售活動了,但是在2004年前,我至少做過几十場各個城市的宣傳活動,而在那個时候,我已經是行业裏的暢銷書作家,我從没住到過一次300以上的酒店,有的时候和出版社陪同的几個人得在機場等好几個小时,因爲打折的那班飛機得傍晚起飛,而多住半天酒店得加錢。這個行业就是這么窘迫的。這個行业裏最頂尖的企业家,年收入就几百萬。出版业和互聯網业,本是两個级別相当的行业,你們是用几百億身價和私人飛機豪華游艇来算企业家身價的,我們這個行业裏的企业家們,我几乎没見過一個出行坐头等艙的。我們倒不是眼紅你們有錢,我們只是覺得,你們都那么富有了,爲何还要一分錢都不肯花從我們這個行业裏强行獲得免費的知识版權。音樂人还可以靠商演賺錢,而你让作家和出版行业如何生存。也許你说,傳统出版會始终消亡,但那不代表出版行业就該如此的不體面。而且文藝作品和出版行业是不會消亡的,只是換了一個介质,一開始它們被畫在墙上,後来刻在竹子上,現在有書,未来也許有別的科技,但版權是永远存在的。我写這些並不是代表這個行业向你們哭窮,但這的确中國唯一一個拥有很多的资源與生活息息相關却没有什么財富可言的行业。尤其在盜版和侵權的傷害之下。我們也不是要求你們把百度文庫關了,我們只是希望百度文庫可以主動對版權進行保護,等未来數字阅讀成熟以後,说不定百度文庫还能成爲中國作家生活保障的来源,而不是現在這樣,成爲行业公敵衆矢之的。因爲没有永远的敵人,也没有永远的利益。我在2006年还和磨鐵图書的沈浩波先生打過筆仗,爲了現代詩互相罵的不可開交,而現在却是朋友和合作夥伴。百度文庫完全可以成爲造福作家的基地,而不是埋葬作家的墓地。
在我們這個行业裏,我算是生活得好的。李彥宏先生,也許我們一樣,雖不畏懼,但並不喜欢這些是非恩怨,我喜欢晒晒太陽玩泥巴,你喜欢晒晒太陽種種花。無論你怎么共享我的知识版權,至少咱倆还能一起晒晒太陽,畢竟我賽車还能養活自己和家庭,但對于大部分作家来说,他們理應靠着傳统的出版和數字出版過着體面的生活。也許他們未必能夠有自己的院子晒太陽。您的産品會把他們趕回陰暗的小屋裏爲了生活不停的写,而您头上的太陽也並不會因此大一些。中國那么多的写作者被迫爲百度無償的提供了無數的知识版權和流量,他們不光没有来找過百度麻烦或者要求百度分點紅,甚至还要承受百度拥趸們的侮辱以及百度员工谈判时的蔑視。您現在是中國排名第一的企业家,作爲企业家的表率,您必須對百度文庫給出版行业帶来的傷害有所表態。倘若百度文庫始终不肯退一步,那我可以多走几步,也許在不远的某天,在您北京的辦公室裏往樓下望去,您可以看見我。
祝 您的女兒爲她的父親感到驕傲
韓寒
2011年 3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