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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仁华 : 中国军队会再次向人民开枪吗?/中国思想界的新动向/胡平断指记
發佈時間: 4/2/2011 8:01:07 PM 被閲覽數: 99 次 來源: 邦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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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仁华 : 中国军队会再次向人民开枪吗?
 
 
2011-03-30
 
 
由于近期突尼斯、埃及、利比亚等国接连发生人民革命,1989年天安门事件一再被提及,又由于2月20日以来所出现的中国茉莉花行动,促使关心中国民主化前途者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中国再次出现类似1989年的民主运动,中国当局是否再次下令军队出动?中国军队是否再次奉命镇压?笔者是1989年天安门民主运动的经历者,为了写作《天安门血腥清场内幕》、《六四事件中的戒严部队》两本书,又曾搜集研究了大量有关资料,谨结合1989年天安门事件的历史与当今中国的现实,解答这个问题。
一、专制独裁国家都有一个政治强人,或称之为独裁者,最后的决策出自于这个政治强人。

1989年在中国发生的民主运动声势浩大,波及全国各地,持续了50多天。政治强人邓小平拍板决策,调动逾20万军队组成戒严部队进入北京,使用包括坦克、装甲车在内的武器,血腥镇压和平请愿的民众,制造了震惊世界的天安门事件。

支持和协助邓小平镇压民主运动的,主要是一些政治元老,包括杨尚昆、陈云、薄一波、王震、邓颖超等人,具体部署指挥戒严部队行动的是杨尚昆。如果当时不是有邓小平这个政治强人以及陈云等政治元老的存在,不会发生军队血腥镇压和平请愿民众的六四天安门事件。对此,邓小平曾经直言不讳,1989年6月9日,他在中南海怀仁堂接见戒严部队军级以上军官时说:“这场风波迟早要来,早来比晚来要好,好在有我们这些老人在。”

中共自1949年建政以来,有过两位政治强人,即第一代领导人毛泽东和第二代领导人邓小平,可以一意孤行,一言九鼎,包括随意动用军队。邓小平之后,中共已经不存在政治强人,没有人可以随意动用军队。中共第三代领导人江泽民和第四代领导人胡锦涛都不具备毛泽东、邓小平的权威性,尤其是就军队而言,不可能单凭个人意志就可动用军队镇压民主运动。

二、中共历来强调党指挥枪的原则,但是1989年邓小平拍板决定动用军队镇压和平请愿的民主运动,却违背了党指挥枪的原则。当年,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并没有通过动用军队实施镇压的决议,五个常委中的赵紫阳、胡启立反对,乔石弃权,李鹏、姚依林赞同。动用军队镇压的决策最终是由邓小平在自己的家中召集会议做出的。

中共中央总书记赵紫阳始终坚持在民主与法制的轨道上解决问题,反对动用军队实施镇压,反对者还包括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胡启立、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芮杏文、中共中央书记处候补书记兼中共中央统战部部长阎明复等人,他们都因此被撤职,赵紫阳并被软禁至死。邓小平动用四个大军区的逾20万军队进京执行戒严任务,其中一个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党内的“政变”和军内的“兵变”。

三、专制独裁国家都对军队实行严密的控制,军队不是国防军,而是维护统治的工具,出动军队镇压民主运动是常态。中国是对军队控制最严密的国家,但是即使在中国这样的专制国家,出动军队镇压和平请愿的民主运动,在统治集团内部也会发生分歧。如上所述,六四天安门事件就在中共最高层引发分歧。

六四天安门事件震惊世界,国际社会的强烈反弹也震惊了中共当局,留下阴影,至今仍是一个沉重的政治包袱。六四天安门事件后不久,当局的说法就一再变化,从“反革命暴乱”到“动乱”,再到“政治风波”,淡化处理的意图十分明显。时至今日,没有人愿意为六四天安门事件承担责任,就连邓小平的子女也都百般为其父开脱责任,重要责任者杨尚昆、李鹏同样极力推卸责任。很难想像当今的中共领导层敢于或能够调动军队血腥镇压和平请愿运动,再制造一个天安门事件。

四、军队的职责是保家卫国,对外的,而不是镇压本国民众,对内的,军队镇压本国民众并不具有正当性,因此在当年的苏联东欧剧变以及日前的突尼斯、埃及、利比亚的人民革命中,都出现军人拒绝执行镇压命令,甚至反戈一击的情况。1989年,中国军队内部也曾出现反对镇压的情况。

1989年5月19日,当局宣布北京戒严,戒严部队进军北京。5月21日,张爱萍、肖克、叶飞、李聚奎、杨得志、陈再道、宋时轮等七名老上将联名上书戒严部队指挥部及中央军委,明确表态反对动用军队镇压民众。

邓小平、杨尚昆等人对进京执行戒严任务的逾20万部队实施严密控制,向陆军第38集团军、空降兵第15军等主力部队派遣指挥组(古代所谓的“监军”),即便如此,还是出现许多抗命事件,例如第38集团军军长徐勤先、第28集团军军长何燕然、第28集团军政委张明春、第39集团军步兵第116师师长许峰。大量的官兵在得知民众和平请愿的真相后,或是藉故停滞不前,或是弃枪、弃车而跑。

六四天安门事件给中国军队留下阴影,普遍认为镇压和平请愿的民众不是军队的光荣,而是耻辱。中国军队是否愿意再次扮演耻辱的角色,大有疑问。

六四天安门事件至今已经22年,中国军队的情况变化很大。包括中央军委领导成员在内,没有人经历过战争年代,各级指挥官都出自军校,受过教育,较有思想。六四天安门事件中就有许多军校出身的基层军官不赞同镇压行动。如果当今或未来的中共领导层下令军队镇压民众,在军队内部必定遭遇比1989年更大的阻力。

五、动用军队镇压民主运动,是统治者最终的选择,但这恰似一柄双刃剑,很可能会伤到统治者自身,当年的苏联东欧以及日前的突尼斯、埃及,都是如此结局。

主导六四血腥镇压行动的邓小平、杨尚昆事先也没有绝对成功的信心,直到1989年6月4日清晨军队占领天安门广场之际,杨尚昆还忧心忡忡地说:“如果天安门广场上有一个班的部队发生哗变,将导致连锁反应。”于是,当天清晨紧急将南京军区的陆军第12集团军(国共内战时期隶属于邓小平任政委的第二野战军)空运进京,作为进京戒严部队的总督战队,以防不测。

当今或未来,如果中共领导层动用军队镇压民主运动,结局不可能与1989年一样,很可能导致中共政权的垮台。

六、1989年天安门民主运动失败的原因,并不完全是因为邓小平下令军队镇压,当年的苏联东欧各国、以及日前的突尼斯、埃及,统治者也曾下令军队镇压,但民主运动还是成功了。1989年天安门民主运动失败的一个根本原因是缺乏真正有影响力的组织和领袖,进退失据。

1989年的天安门民主运动始终秉持和平、理性、非暴力的宗旨,没有事先冲击、占领党政军机关和中央电视台等机构,也没有以暴易暴的准备。虽然北京各界广泛反对军队进京镇压,拚死阻拦军队的镇压行动,出现全民“截”兵的现象,但是,组织者和民众只是被动地阻拦军队实施镇压,并没有主动地号召军队起义。

有了六四天安门事件的经验教训,当今或未来民主运动的组织者和参与者不可能被动地等待当局的镇压,有可能主动出击,也可能会做好以暴易暴的准备。

回顾历史,结合现实,笔者的结论是,如果中国再次发生大规模的民主运动,不排除作为利益集团的中共当局还会下令军队出动镇压,但六四天安门事件的结局不会重演,当局不仅难以达到镇压的目的,反而有可能因此快速垮台。
 
 
 
 

 

中国思想界的新动向


2011/04/02 



郑彪


20世纪以来全球地缘政治格局演变的总趋势是重心东移,西衰东兴,西退东进,只是这个进程复杂曲折,且为冷战和意识形态迷雾所笼罩,为苏东剧变的政治倒退所掩盖,不仅历史真相难以辨别,简直就黑白颠倒。近年来随着新自由主义全球性破产,特别是美国长期以来的金融创新演变成一场全球金融诈骗,金融海啸实为宣告资本主义制度崩溃和西方文明崩溃。随着自由主义的水晶球失灵,三十年来被新自由主义全球化浪潮宗教化的西学跌下神坛,花容失色,全球思想界出现马克思主义和本土文化复兴的趋势。

  世界如此,中国不能例外,非但不能例外,由于中国的国际地位已经今非昔比,已经成为全球地缘政治博弈的中心,而潮流所至,泥沙俱下,鱼龙混杂,更有一种变色龙混迹其中,浑水摸鱼,所以中国的思想界的博弈形势极其复杂,分化演变,相当微妙,独具特色。由于党的十七大以来新自由主义全盘西化之路在政治上已经被堵死,西学的水晶球也因失灵而丧失“软实力”,故某些西化思潮转向使用奥巴马的“巧实力”,以中国传统文化包装西化来与马克思主义和真正弘扬传统文化的思潮相对抗,以维持其摇摇欲坠的学术垄断地位。这似乎是当前中国思想界的一个新动向。

所谓中国思想界复杂和微妙,突出地表现为马克思主义、传统文化与西化派之间的博弈:马克思主义一直是官方意识形态,却在一个时期以来被“边缘化”,在许多领域基本上没有话语权,十七大强调“巩固马克思主义的指导地位”以来,情况有所好转;自由主义西化派为官方意识形态所反对,其思想观点却经常以官方和主流面目,顽强地表现。近来更出现一种微妙,就是“要想打鬼,借助钟馗”,2500年前的孔子成为21世纪的钟馗,谁都想借传统文化这条船出海。中国化马克思主义是马克思主义在中国大地上与中华传统文化相结合所绽放的奇葩,是中国共产党成立90年来的一条最基本的成功的历史经验。近年来中央号召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非常英明,也卓有成效。然而这种形势却迫使西化思潮也改头换面,试图在外表装点传统文化的形式下偷运西化。

将孔子作为中华文化的代表人物,古今中外自有公论,无可非议。其所以引起非议者,主要是在当前复杂的国内外背景下孔子上了天安门广场,触动了国人一根敏感的神经。天安门广场作为新中国庄严的政治象征,已经有62年历史。周孔作为中华文明的代表,是代表五千年历史文化(以春秋战国为界,周公代表之前,孔子代表之后)。五千年是概数,包括62年;中国化马克思主义已经融入中国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延续和20世纪以来的新发展,而且马恩列斯都上过天安门广场,所以,孔子上天安门广场,既无资格问题,而且可以与中国化马克思主义的代表毛泽东的光辉形象交相辉映,相得益彰。历史证明,将中华民族这两个相距2500年的伟大人物对立起来,是不正确的,短视的,也是有害的。问题在于,孔子上天安门广场的时机非常敏感,政治和思想背景不简单,不排除有完全不同政治取向的人们各取所需的可能。无论如何,孔子上天安门广场,总比亨廷顿在《文明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一书中居心叵测地设想外国联军的坦克攻占天安门广场要好得多。如果亨廷顿的设想实现,中国就是明天的利比亚,届时孔子就将让位给耶稣,中华民族被盎格鲁-撒克逊“文明冲突”掉,也就指日可待了。

近日新加坡《联合早报》发表了国内某知名国际关系学者《中国行为的根源》一文,提供了一个有趣的例子。作者以追随西方理论知名,在《世界经济与政治》2006年第2期曾以《国际关系理论是普世性的》为题著文高调发表在该刊卷首语,断言“西方国际关系理论是普世性的”,因此“创建中国国际关系理论的目标是无法实现的”,而这篇《中国行为的根源》开宗明义则将自己的文章与六十年前美国驻苏联使馆官员,即那个以提出对苏联“和平演变”对策而闻名的乔治•凯南所著《苏联行为的根源》一文相联系,这本身就很坦率,很有趣,甚至很搞笑。这篇《中国行为的根源》的目的,是“希望(西方)更好的(地)了解中国外交的动机,有助于防止中美两国关系出现僵硬和对抗的姿态。”作者认为,近年来“中国学者和战略研究员对中国外交性质的讨论”分成两派,一派称主流派,主张韬光养晦,作者给其戴了顶马克思主义帽子;另一派是作者的一派,自称试图以传统文化来支撑中国外交政策,主张中国更多地承担国际责任。这其中多有疑点。其一,所谓“讨论中国外交性质”的“中国学者和战略研究员”,指的是一个极狭窄的小圈子,能否代表“中国学者”以及是否符合“战略研究员”的光荣称谓,其研究成果是否符合或在多大程度上符合中国当前利益和战略利益,多年来社会各界特别是民间多有质疑。其二,对中国外交问题的意见,且不论到底有几派,即使是两派,也绝不是上述两派,这两派中有不少毋宁说就是一派。且由于对“韬光养晦”的理解不同,就至少分成两派,一派主张“一百年也要韬光养晦”的,一派主张“韬光养晦,有所作为”不可偏废的。所以,笼统地给这两派都戴上一顶马克思主义的帽子,显然不合适,也不够戴,人家也未必接受。其三,最大的疑点还在于作者主张的“承担国际责任”,是什么含义?与美国一向要求中国承担的那些“责任”有何根本不同?从文章看,作者不懂马克思主义,例如两处将马克思主义和中国共产党的政策称为“经济决定论”,这是一种西方的自由主义偏见;对传统文化的理解也很皮相,对某些现实问题的看法与社会大众相当疏离,例如说中国总理在2010年春节讲话中使用“幸福”、“尊严”等概念,以及“没有政治体制改革的经济改革不可能成功”等提法,都使中国老百姓“感觉新鲜”。作者唯恐西方读不懂中国外交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变化,据判断,未来传统理念对中国社会包括外交的影响将不断增强。看来,在中国公然贩卖西化已经没有了买主,改搭传统文化这班车正在成为时尚,这不能不是当前中国思想界的一个意味深长的新动向。


 

作者: 北京之春   胡平断指记 2011-03-30

 

胡平断指记


作者: 王克平

 

胡平(后排左一蹲者)在四川攀枝花市(原渡口市)郊区插队当知青时所摄,后排左五是姚革。


  胡平——中国无思想自由时代的思想家,哲学政治学者,民主运动的领袖,长年流亡美国,纽约《北京之春》杂志主编。

  胡平1947年生于北平(北京),其父当时在国民党军队中任普通文职官员。1949年,军长帅全军将士在湖北金口起义,编入中共解放军,每人发予“起义光荣”的证书。中共建国后,军长张轸授以高官,享受“统战”待遇。胡平家的大门也挂上“光荣军属”的红木牌。

  1952年,解放军进行整编,将起义旧军人遣返,其父回到原籍河南省许昌蔡庄。不幸正赶上全国上下的“镇反运动”(镇压反革命),根据最高指示,各地公安部门都必须“杀一批,关一批”,胡平的父亲以历史反革命的罪名无辜遇害。

  直至1983年,三十一年之后,胡平的母亲才收到许昌法院的一纸平反证明书。当时误杀、错杀、乱杀多如牛毛,解说为“历史原因”,罪魁祸首仍供若神明,自然无人承担罪责,更无任何补偿。



  胡平成长于四川成都市,小学、中学都是学校里最优秀的学生,功课总是第一名,初中毕业考试成绩全市名列前茅,曾连任小学少先队中队长、大队长,中学学生会负责人。

  1969年3月,胡平与成都十九中的八百余名同学一起“上山下乡”,来到四川最南边的渡口市郊区(现为攀枝花市),胡平分配到总发人民公社总发大队总发三队。全村二十名下乡知识青年,十二个男生,八个女生。

  护送学生下乡的唐老师向生产队长介绍胡平是学校里的最聪明的好学生。同时学校工宣队(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也向公社政工组移交了学生的档案,并着重指出胡平家庭出身不好,有思想言论问题。公社的干部顿时警觉到“阶级斗争的新动向”。

  一到农村,知青们马上就发现这里的阶级划分是极为分明,原地主、原富农及各类阶级敌人连同他们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是无情地被踩在脚下,在“无产阶级专政”下遭受着名正言顺的的歧视、奴役与蹂躏。

  当年的“杀、关、管”,“地、富、反、坏、右”,胡平是系于最高级别,与共产党有杀父之仇,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可想而知,胡平下乡伊始便马上成为阶级斗争的活靶子。更可怕的是,胡平读书好学,关心时事,思想活动多了一些,经常发表一点言论。那个年头的最大罪名就是“思想反动”,有思想则反动,有言论则玩命。

  1970年秋末初冬,成都市公安人员下乡调查一起凶杀案件,重点目标是那些出身不好的知青。此案与胡平毫不相干,却启发了总发人民公社的阶级斗争。11月12日,公社领导亲自主持召开“批判胡平大会”,主要罪状是家庭出身与思想反动。会上揭发胡平阅读并谈论黑格尔等西方反动书籍,散布“抓革命,促休息”等反动言论。(毛主席语录:“抓革命,促生产。”)

  批判会上一些社员挥挥拳头,喊喊口号,不过是逢场作戏,一些知青明哲保身表示划清界线,胡平都不在意,唯有几个多年的好朋友,没一个敢站出来打抱不平,让胡平十分伤心。

  当天夜里胡平难以入寐,开始意识到他的处境是任何人都帮不了的,不再埋怨自己的朋友们,他也予感到还将有更大的祸患在等待着自己。胡平压下满腔的愤恨,第二天写了份“自我批判检讨书”, 以防政工组抓住不放,继续深挖。这是胡平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低头认罪”。

  “以阶级斗争为纲,纲举目张。”这是任何党组织的首要任务,对胡平的整治也只能有增无减,开始划归另类,责令与地富分子一起干活,在严厉监视之下,胡平已身陷半劳改管制。

  胡平深感父亲的阴影与他的命运联系得越来越紧密了。以前,父亲的概念对于胡平是十分模糊的,母亲从来不提父亲的事,这是全家最忌讳的话题。只是在胡平面临高中毕业报考大学时,姐姐向他吹了点冷风。姐姐高中毕业时,高考成绩优秀,但因为家庭出身问题,所志愿报考的大学都不敢录取。

  家庭的不幸,社会的不公,让胡平真知灼痛地感受并早先认清中共专制的伪善。尤其在那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火红岁月”,荒谬、疯狂、残暴愈演愈烈,整个大陆沉沦到历史最昏噩的时代,到哪去说理?胡平决心反抗,但暂时还不能以卵击石,当务之急是要先跳出火坑。

  与胡平同屋的姚革,是胡平最好的朋友,同是十九中老高三的同学,又是学校同一个造反派组织的老战友。姚革出身好,生产队培养他当兽医。胡平被批斗的前后,大队和公社的干部多次找姚革谈话,警告他必须站稳阶级立场。姚革在公开场合不敢再与胡平亲近,暗中还是相互交流肺腑之言。

  一天深夜,胡平悄悄向姚革倾吐了心底的悲愤,面对终将来临的灭顶之灾,胡平斩钉截铁地说:“长痛不如短痛!”姚革听得心惊肉跳,他深知胡平在乡下将会越陷越深,也只有这条血路可以逃生。在那天理丧尽的日子,幸好还有人情尚存,姚革大义凛然,含泪愿为朋友拨刀相助。

毛泽东亲自发动的轰轰烈烈的驱逐城市青年“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的运动一开始,就遭到民众的不满与抵制,由于农村条件艰苦,众多的下乡知青患重病或受重伤,无法继续承受农村的重体力劳动,在社会的压力下,开始允许知青办理“病退”“残退”回城。虽然政策允许,但胡平之类就是有病,也是在劫难逃,必须付出最大的代价。胡平先想到抬水泥电线杆时将腿砸伤,但实施起来很难掌握分寸,腿的用处实在太大,实在舍弃不得。犹豫来,犹豫去,设想了很多方案,下了好几次决心,事到临头又都放弃了。翻来覆去摸着全身上下,最后还是决定牺牲左手,相比易于操作,只要在轧草时,左手往前多伸一点,一下子就大功告成。然而最难的还是要做得天衣无缝,并且必须要有一位有公信力的目击者做证。

  胡平与姚革分析了当时的政治形势,认为要先拉开与批判会的间隔,以防反遭指控预谋逃避“上山下乡”。从70年底至71年9月,胡平一直忍辱负重,埋头苦干,等待时机。

  

  1971年9月12日,是个周末,十九中的先进知青代表梅耀农上区里开会后来村里串门。梅耀农曾是成都“8-26”造反派十九中分团团长,下乡前是十九中革委会副主任(主任都由工宣队代表担任),他出身红五类,在农村表现积极,被树立为四川省光荣模范下乡知青典型,后提拔为渡口市委副书记。

  胡平看着梅耀农跳步走来,顿悟天赐良机,给一个暗示,姚革心领神会,盛情拉住梅耀农,要他“宵个夜”再回去。

  晚上八点多钟,胡平边砍柴边烧火,姚革舀开水灌热水瓶,趁梅耀农与另外两人不注意,故意将热水溅到胡平的右臂上,胡平赶紧用砍刀往左手上砍,先砍了一刀,不够狠,又连砍两刀,然后大叫一声,胡平的左手顿时一团鲜血,梅耀农与其他两位同学赶紧围过来,不知如何是好,姚革立刻拉着胡平往外走,喊着快送干校医务室。

  走出厨房的院子,胡平攥着砍伤的左手大拇指说:“哎呀,不成,没砍断,要补火!”

  姚革跑回到住房,匆匆把骟猪的手术刀找了出来,揣在兜里,马上跟着胡平奔向干校。

  渡口市下放干部集中营就在村边,走出村口,一片漆黑,四下已无人影,路过水渠旁,胡平蹲下,把左手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连说:“得补,得补,得补一刀!”姚革掏出刀子站在水里,又拣起一个石块,把刀按在砍伤的手指上,用石头往下砸。第一下砸得很轻,姚革还下不了这个狠心,第二下也砸得不够有力。胡平有些着急:“不成,再来!再狠点!”

  石块砸的第三下,拇指往上一跳。因为下边的大石头不平,所以还有一点皮连着。血冒出的更多了,胡平满意地说:“这下成了。”

  姚革把大石头上的血迹用水冲掉,收起手术刀。刀子沾着朋友的鲜血,十指连心,心如刀搅。

  过了桥就到了“五七”干校。干校的人马上找来医生,在医务室给胡平的手上打了一针,医生颤抖地用纱布把断指包好,急切地说:“赶快叫车,马上送到大河医院!”

  干校派了一辆吉普车,胡平与姚革坐在后边,一名干部与司机在前。司机抄近路要穿一条小河,平时一踩油门就过,可是此时却在河中心打滑,耗了一个多小时。胡平咬紧牙关,一波三折,还需把消息传开。

  干部找来附近的一些老乡,终于把汽车从小河里推了出来。

  在大河区医院的急诊室,一位姓王的外科医生值班,王医生胖胖的北方人,小心翼翼地擦干净伤指,唏嘘地说:“只有截肢。”

  胡平暗喜,却哭丧地说:“大夫,您受受累,不能给接上啊?”

  王医生说:“你的心情我理解,我告你实话,这种断指再殖的手术,我们这类医院没有一例成功的。”

  胡平伤心地说:“大夫,反正都断了,您就看着办吧。”

  王医生抬着胡平的左手,轻轻地捏了又捏,说:“你是知青吧,这么年轻,多可惜呀,我试试吧,你的骨质还比较柔软。”

  又来了一位姓赵的麻醉师,活泼的天津人,在胡平的胳膊上打了一针麻药。胡平踏踏实实地躺在手术床上,几个月绞尽脑汁策划的苦略终将完成。胡平侧着脸看见医生把一根长钉子从拇指上端往下钉了进去,不久便昏睡过去。

  送到病房后,胡平半醒过来,看着包裹的左手,悲喜交集,似乎抬头是岸。但是拂晓之时,左手突然剧烈疼痛,忍无可忍,一时后悔莫及……

  第三天,医生来查房,医生打开纱布看了看胡平的手指,笑咪咪地说:“啊,没有发炎,哎,可能接好了。”

  护士叫来王医生,王医生似乎不太相信,捧着胡平的左手,仔细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兴奋地喊道:“活了,活了,肯定接活了!”其他人也激动地祝贺这第一例断指再殖成功!

  这倒是给胡平泼了一盆冰水。胡平躺在床上,暗自盘算,这岂不是前功尽弃,白遭了一茬罪。胡平一肚子苦水不断涌向心头,几次想破坏手术的成功,但一看到医生护士们慈爱欣喜的目光,他再也下不了这个狠心了。

  天意不可违。胡平想来想去,还是全身为上,出院之后就说断肢再接,筋络不通,拇指不能活动,谁无同情之心?

  王医生在医院碰见女知青陈小玲,兴奋地讲述了胡平的手术成功。陈小玲的母亲正巧是十九中的语文教师刘福春,文革中被整得很惨。文化大革运动初期,全国各地的中学校园是最血腥的,胡平非常同情学校里被批斗与折磨的老师,1966年11月,胡平第一个貼出大字报,呼吁所有打成“牛鬼蛇神”的老师一律平反,并串联牛棚里的班主任郝老师,里应外合,一举把关进牛棚的老师全部解放,在胡平的鼓动下,“牛鬼蛇神”写出《造反宣言》,理直气壮地发动了一场解散牛棚的“革命行动”。当时这是何等敏锐与勇敢的壮举。

  伟大领袖大救星最喜欢的一盆大菜“阶级斗争”,就是把一批人放进锅里,再用民众当柴草。那个年月,上从中南海,下至小街道,哪个“单位”不设“牛棚”?一切不顺眼的人,都冠以“牛鬼蛇神”,“牛棚”可以任意虐待刑讯,称之为“群众专政”,是“史无前例”的一大创新,元首元帅党徒百姓,皆可随便打入棚中。而当年敢于提出解放“牛棚”的,全国并无多人。

  陈小玲极力称赞胡平,请王医生多多关照,也希望王医生给胡平开一个证明,让他可以办理“残退”回城。王医生满口答应。

  陈小玲找到胡平的病房,辛酸地拉着胡平的手,悄悄地说:“你要因祸得福啦。”

  过了几天,陈小玲又来看望胡平,焦虑地说:“医院可能听了你们公社的人说了点什么,王医生变卦了,说上边有指示,不准随便给知青开证明。”

  

  在医院住了一星期,回到生产队,胡平请假回家养伤,队长感叹地说:“为口伤身呀。”

  胡平正中哲言。但胡平奋不顾身,并非仅为个人的口舌之欲,纵观迷迷茫茫凄凄惨惨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层出不穷的殉道难者,胡平扬言:“总是祸从口出”。不世之士,不平则鸣。1979年,狮子大开口,胡平在北京大学为亿万之钳口写出了《论言论自由》的长篇檄文,发表在北京“民主墙”民办《沃土》杂志上,如一声春雷在“北京之春”震响。1980年,也正是这张不毛之口,在北京大学的人民代表竞选大会上,舌战群儒,喷发出不同政见的异彩,在北京的文化知识心腹之地,成为新中国首位非党委指定的候选人当选。北京大学区的竞选运动因胡平的出场,引起世界的关注,而胡平高票当选人民代表,也使人民领袖们胆战心惊,引以为戒。

  

  胡平回到成都,家对面就是西城骨科医院,医院里也正好有跟家里人熟悉的医生,他们对胡平的医疗非常热心,而后当胡平请求开一个证明时,就都吱吱呜呜了。在中国开假证明历来是相当普遍,惟独给胡平开一个真的证明,就真是不简单啦。

  天无绝人之路。胡平转来转去,找到四川省医院的一个外科医生,他爽快地写了几个清晰的小字:“丧失对掌功能,不宜重体力劳动。”

  拿着省医院的证明,再去骨科医院,骨科医院的大夫仔细端详了省医院的证明后,打消了顾虑,也给胡平开了一个证明。

  胡平明知自己的特殊身份,必须多几个证明才有把握。他又回到大河区医院,正巧碰上那个姓赵的年轻的麻醉师,他同情也多情,治病也救人,心血来潮开出第三张证明,意味深长地用天津腔说:“鹰击长空,鱼翔浅底。”给胡平又打了一针奋发剂。

  半年的努力,胡平拿到省医院,专科医院,区级地方医院的指残证明书,已是无懈可击。第一关,先找生产队,黄队长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农,似乎早已心中有数:“不能干重活,就放羊吧。”

  胡平说:“放羊可以,可是收了工以后,生活也是很难一个人自理呀。”黄队长也算心慈,别别扭扭地还是同意放了胡平。

  第二关就难办了,大队党支部书记老屈,是整胡平最凶的一个,当即回答:“不办!”以后再找他,干脆闭着眼睛不答理。在他这整整拖了一年。

  在此期间,区里几次招聘中学教师,胡平的条件最好,但由于出身问题,始终没人敢办。党的好干部总是可以大义灭亲,村里的小学校缺老师,眼睁睁地瞧着一个个依然贫下的农民的子女失学,也绝对不能让胡平去代课。

  一年就是三百六十多个日日夜夜呀,胡平磨来磨去,最后老屈也知道挡不住,勉勉强强盖了一个章。

  大队之后又要去公社,好不容易过了公社这一关,最后又栽到渡口市知青办。知识青年办公室主任钱大胡子,精明老练党性强,他什么理由也不说,就是故意压着不办。

  “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当时返城的知青越来越多,已是大势所趋,惟独在胡平的头上,一道一道的党棍,都要略表忠心,还给胡平更多的“再教育”。胡平得天独厚,难怪异乎寻常。

  幸好胡平的姐姐的丈夫的同事的亲戚老邓,是渡口市复员军人安置办公室的负责人,复员办与知青办在同一院办公,抬头不见低头见,老邓问钱主任为什么压着胡平不批?钱大胡子的道理很简单:“胡平的家庭问题很复杂。”老邓不遗余力,大胡子终于高抬贵手。

  好事多磨,哭笑不得,沥血辱痛周旋了两年多,1973年10月胡平才拿到“回城证”。此时,村里的其他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们,早已全部走光了。一支残指,四顾茫然,早起晚归,孤影自拔,胡平下山也。

胡平的这幅画大约是1972年画的。当年插队当知青,有同学上调工作,大家给他们饯行。

 

香港《开放》月刊2011年3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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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渡过深渊! 吾丁 [0 b] 2011-03-31 19:36:05
    • 作者写的是真是假啊,这作者并不是胡平的同学,也没在一起下乡
  •  朋友 [50 b] 2011-03-31 16:05:40  (1125931)
    • 最后的画,画得挺好的。 旁观者昏  2011-03-30 19:56:21旁观者昏   最后的画,画得挺好的。 2011-03-30 19:56:21  [点击:271]
      不知道胡平还有这手,佩服。

      你看画里有做饭的,落寂的,狂喝的和一个劝他少喝的--像是个女知青,闷吃的,倾听的,还有真心为朋友高兴为朋友举杯的。知青百态,一幅画,勾起多少故事。只是想知道,胡平是哪个?是举杯祝贺朋友的,还是那个在倾听的?

      画得真是挺好的。

      我有同学也善画这样的画。我觉得比那些复杂的,立意高远的画更有人情味儿,特别喜欢。在农村他也画了一些这样风格的画,没有胡平画得幅面这样宽,可惜回城时就都扔了。回城时人一高兴做的事,要到多年以后才后悔。
    •  承蒙夸奖。那副画就是那么个意思,并无具体所指, 胡平 [0 b] 2011-03-31
      • 还有一位汉奸大佬 赛昆 [108 b] 2011-03-31國軍叛官之後,為前人消孽呵。 草蝦 [18 b] 2011-03-30 1949年是投降,不是反叛。 赛昆 [0 b] 2011-03-31 05:53:09 [点击: 183] (1125856)
    • 看來人家待胡平不薄 yoke [1310 b] 2011-03-30 
    • 作者: yoke   看來人家待胡平不薄 2011-03-30 19:02:58  [点击:267]
      第一,胡平目光太短淺。怎麼看不出四人幫要被捕的事? 那時候常人都看出知青政策長不了,後來知青不是全回城了嗎?

      第二,胡平害怕體力勞動。人家農民的孩子不是一生都干體力?病退到哪里去? 紅五類出身的也照樣插隊勞動。說甚麼受批判那時借口,莫非回城就不批判了? 城里不搞階級鬥爭?

      第三,胡平做事不擇手段,欺詐成性。居然想出自傷病退,如同自傷詐騙保險公司,這種案例屢見不鮮。還有報道士兵自己打自己一槍,想逃出伊拉克。還是美國醫生利害,不僅看出是自傷,還要送軍事法庭。

      第四,胡平對黨的政策充滿信任,所以他判斷自傷就可以病退。他認為黨不會因為他的反動出身和反黨言論,就會對他另眼看待,就不給他病退。以後的事實說明胡平對黨的信任是判斷對了。

      看看這段描寫: “、
      干校的人马上找来医生,在医务室给胡平的手上打了一针,医生颤抖地用纱布把断指包好,急切地说:“赶快叫车,马上送到大河医院!” 干校派了一辆吉普车,胡平与姚革坐在后边,一名干部与司机在前。司机抄近路要穿一条小河,平时一踩油门就过,可是此时却在河中心打滑,耗了一个多小时。胡平咬紧牙关,一波三折,还需把消息传开。干部找来附近的一些老乡,终于把汽车从小河里推了出来。在大河区医院的急诊室,

      從上面的描寫,人家貧下中農並沒有因為胡平的反動出身和反動言論對他另眼看待,人家急急忙忙把他送醫院治療。看來人家並沒有虧負胡平。倒是胡平撒謊造假,虧負人家貧下中農和醫務人員。文中說甚麼受迫害,沒有一條具體實例。這段具體實例恰恰說明人家待胡平不薄,並沒有迫害的意思。
       
      • 小子,我们插队的时候你连开裆裤都没穿呢,没你说话的份! 达兰萨拉 [0 b] 2011-03-31
      • 净瞎猜猜,全然不靠谱。看来是有代沟。 胡平 [0 b] 2011-03-31 前几天看了。胡平先生的青年时代真是饱受屈辱啊。 荆楚 [0 b] 2011-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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