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曆史有許多不解之謎,其中之一就是這麽多文明社會居然會一下子崩潰。但是,很少有人(尤其是我們的政治家)明白,這些文明社會崩潰的主要原因乃是它們賴以存活的環境資源的破壞。懂得文明社會崩潰的曲線是急轉直下的,更罕見其人。事實上,一個社會從其人口、财富和權力的巅峰走向滅亡,隻需一、二十年的時間就夠了。
最近考古學發現,許多很不相同的古代文明的崩潰曆程卻是驚人地相似。
如尤卡坦半島的瑪雅人, 美國西南部的阿那薩齊族, 聖路易斯郊外的卡何齊亞土丘的建造者, 格陵蘭島的古挪威人, 複活島雕像的建造者, 非洲的大津巴布韋, 柬埔寨的吳哥窟。
這些文明以及其他許多文明,遭受到不同形式的環境退化和氣候變遷,由此産生的衰落以及與同樣遇到環境問題的鄰居的貿易衰退,使入侵民族有可乘之機。由于達到巅峰狀态的人口、财富、資源消耗和廢物産生對環境的影響也達到了巅峰狀态,接近了破壞資源的臨界點,于是我們終于明白了,文明社會的崩潰爲什麽會在達到巅峰之後不久就迅速出現。
種種破壞因素紛至沓來,而文化态度又使掌權者無法察覺或解決這個危機,使問題更是雪上加霜。如今我們遇到了類似的問題。有些人不承認健康的環境具有絕對的重要性,他們最多認爲環境問題隻是我們面臨的許多問題之一,一個“小問題”而已。産生這種無知态度的基礎便是三個危險的錯誤認識。
最嚴重的錯誤認識是:我們必須平衡環境與人類需求的關系。這種推理實在是本末倒置。人類需求和健康的環境并不是需要進行平衡的對立關系,它們是一種不留情面的因果鏈關系。我們所以需要健康的環境,是因爲我們需要清潔的水、清潔的空氣、木材,需要海裏的食物,需要土地和陽光來種莊稼。我們需要功能正常的自然生态環境,利用其中天然的蚯蚓、蜜蜂、植物和微生物等物種來滋養和淨化我們的耕地,爲我們的莊稼授粉,分解我們制造的垃圾,産生我們所需的氧氣。我們需要使雜草、細菌和其它有害物種不要頑固地侵入不屬于它們滋生地的場所,不要侵入能造成經濟破壞的地方。我們需要健康環境的最強烈的原因乃是爲我們自身利益着想:我們需要這種環境是爲我們自己,決不是爲了瀕臨滅絕的物種。
另一個流行的誤解是:我們可以相信技術來解決我們的問題。不管什麽名目的環境問題,都可以被看作有望通過技術來解決的問題。有人認爲可以通過開發氫能、風能或太陽能來解決我們對礦物燃料的依賴。有人相信可以通過新的、不久就可研制出來的轉基因作物來解決我們的食物問題。有人相信新技術會成功地清除空氣、水源和食品中的有毒物質,無需像現在這樣花費巨大成本。
有這些想法的人認爲凡新技術最終都會成功,但事實上有些技術會成功,有些則不會。他們以爲新技術會迅速成功,并發揮巨大的威力,但事實上所有重大的技術變革要花5年到30年的時間來開發和實施。他們又認爲凡新技術都不會引起新的問題。而事實上技術隻是使功率增強而已,功率增強産生了變化,這些變化可能有利也可能不利。目前所有的環境問題都是現在的技術始料不及的有害結果。雖然技術會解決以前的技術産生的問題,但根本沒有理由認爲技術會奇迹般地不再産生新的意外問題。
最後一個誤解認爲,環境保護主義者都是些散布恐懼、反應過度的偏激者,他們過去一直聲稱災難即将來臨,結果是杞人憂天,以後也會是小題大做。樂觀主義者說道:請看,我們的水龍頭依然在流着可食用的水,草地還是一片翠綠,超市裏食物琳琅滿目。情況比以前更繁榮,這足以證明我們現在的系統是行得通的。
然而,對那些不斷給我們帶來更多麻煩的數十億人來說,卻談不上有什麽清潔的水,翠綠的草地也越來越少,根本就沒有食品豐裕的超市。如果要理解這幾十億人的環境問題對我們美國人所具有的含義,不妨比較一下下面兩張國家的名單。首先請某個除了環境情況外兩耳不聞窗外事、對政治毫無興趣的生态學家,要他列出一張面臨最嚴重的環境壓力或人口過剩的國家的名單。他會說,“那還用問,這是明擺的嘛,遭受環境壓力或人口過剩的國家的名單一定會包括阿富汗、孟加拉、布隆迪、海地、印尼、伊拉克、尼泊爾、巴基斯坦、菲律賓、盧旺達、所羅門群島、索馬裏等等。”然後請某個對環境和人口問題一無所知的第一世界政治家,要他列出一張國家的名單,這些國家必須遭遇到空前的麻煩,政府或者已經失去作用,或者由于最近的内戰即将崩潰,這些國家由于自身的問題給我們第一世界帶來了麻煩,非法移民蜂擁而入,我們不得不向這些國家提供援助,甚至可能決定進行軍事援助來解決那裏的叛亂或恐怖分子,甚而至于(上帝不允許)被迫派出我們的軍隊。這位政治家會這樣回答,“那還用問,這是明擺的嘛,遭受政治麻煩的國家名單一定會包括阿富汗、孟加拉、布隆迪、海地、印尼、伊拉克、尼泊爾、巴基斯坦、菲律賓、盧旺達、所羅門群島、索馬裏等等。”
這兩張名單何其相似乃爾。現在像過去一樣,遭受環境壓力、人口過剩的國家,就會遭受政治壓力、政府崩潰的命運。人們生活遇到問題,就會铤而走險,就會責怪政府,認爲政府對問題負有責任。他們會不惜代價地流亡國外。他們會發動内戰,相互厮殺。他們覺得再沒有東西可失去了,于是便淪爲恐怖分子,或者同情恐怖分子。其結果便引發布隆迪、印尼和盧旺達的種族滅絕行爲,以及阿富汗、印尼、尼泊爾、菲利賓和所羅門群島的内戰;要求第一世界對這些國家派兵的呼籲便應運而生;中央政府嘩然倒塌,如索馬裏;貧困便肆無忌憚地蔓延開來。 [點評:爲什麽不是由于文化和政治落後導緻環境崩潰病毒蔓延人口失控?]
美國怎麽樣呢?有人認爲,古代文明社會的環境崩潰對于人口過剩、遠在天邊的盧旺達和環境慘遭破壞的索馬裏目前的慘狀也許可以有所借鑒,但如認爲我們國家的命運有什麽可比性,豈非笑話?我們會這樣認爲,古代社會并沒有現代的環境技術,它們不幸遭到了氣候變化的影響,而且又傻乎乎地自己糟蹋了環境,比如肆意砍伐森林,聽憑表土層流失,在缺水的幹旱地區建立城市。他們的領袖也是傻乎乎的,沒有書籍,無法向曆史學習,而且使國家陷入動蕩不安的戰争,又不注意國内問題。随着周邊一個個社會的崩潰,大批移民蜂擁而入,他們聽憑經濟難民來加重尚未崩潰的社會的資源負擔。在所有這些方面,我們美國與古代社會沒有相同之處,有什麽可以借鑒的呢?
這種論調已經深深印刻在我們的潛意識和公衆言論中,似乎客觀現實就是這樣了。我們覺得我們與衆不同。實際上古代社會也認爲他們是與衆不同的,這種想法一直延續到崩潰的那一天。
古瑪雅社會是1200年前西半球最先進的社會,他們像我們一樣,當時處在其力量的頂峰。對其迅速崩潰進行思索不失爲一貼清醒劑。大衛•韋伯斯特(David Webster)的《古代瑪雅的衰亡》和理查森•基爾(Richardson Gill)的《瑪雅大幹旱》這兩本優秀著作爲我們生動地描述了瑪雅文明的發展軌迹。他們的研究說明,即使像瑪雅(還有我們)那樣高度發達的社會,也會遭到諸如降雨、農耕方式和領導人動機等微小因素的破壞。
如今,已有數百萬美國人參觀過瑪雅遺迹。大多數遺迹是大廟宇和紀念碑,處在熱帶季節林的包圍中,遠離現在人類居住的地方。它們是“純粹的”考古場地,就是說其場地現在無人居住,因此沒有爲後來的建築所掩蓋。
那裏之所以無人居住,一個原因是瑪雅故地對農民産生了環境挑戰。盡管那裏從5月到10月是難以預測的雨季,但從1月到4月卻是旱季。如果你集中注意它幹旱的月份,你會把尤卡坦描述爲“季節性沙漠”。 從農民的角度看,複雜的是尤卡坦南部地區多雨,而該地區海拔最高。尤卡坦地區大部分是石灰岩(海綿狀的多孔石灰岩層),因此雨水直接流向窪地,留不住表層水。北部海拔較低地區通過很深的叫做“灰岩坑”的洞穴可以碰到地下水位。住在海岸低地的瑪雅人隻需挖個75英尺深的井就可接觸地下水位。但是大多數瑪雅人住在南部。他們如何解決所有的問題呢?
技術解決了問題。瑪雅人在灰岩坑的底部和邊上塗上灰泥堵住漏洞,形成水庫,用來接收雨水備旱季使用。例如,瑪雅蒂卡爾城的水庫能供1萬人使用18個月。如果幹旱超過18個月,蒂卡爾居民便麻煩了。
瑪雅農民主要種植玉米,根據對瑪雅人骸骨的同位素分析,玉米占了食物的70%左右。他們種植玉米的方式是在森林中開出空地,種上玉米,種了幾年,肥力耗盡便休耕幾年,等肥力恢複再種。這種農作方式隻能維持有限的人口。但考古發現,瑪雅的人口密度大大超過農業的承受能力,每平方英裏約有250到750人。瑪雅人養活這麽多人的方式可能是縮短休耕期,以耕代養,或完全舍棄休耕,在濕潤地區可能一年兩熟。
分等級的社會(我們亦然)分爲農民階層和不生産的非農民階層(官員和士兵),後者寄食于農民。不生産的消費者數量取決于社會的農業生産力。在如今的美國,農業高度發達,農民占總人口的2%,一個農民可養活129個人。古埃及的農業也很發達,一個農民可養活6個家庭。但瑪雅農民一個隻能養活兩個家庭。
瑪雅人口的80%是農民。由于農業條件的限制,他們無法養活更多的非農業人口。比如,玉米的蛋白質含量比小麥低,瑪雅人飼養的少量食用家畜沒有牛和羊。瑪雅地區氣候濕潤,不适于儲藏玉米,因此在漫長的幹旱期食用豐年儲存的食物是行不通的。他們也沒有牲畜來承擔耕作和運輸工作,更沒有金屬工具了。這些食物供應和運輸方面的限制可以說明爲什麽瑪雅社會在政治上分裂成一個個相互不斷打仗的小國,他們從來也沒有統一成大帝國。瑪雅軍隊也是小規模的,無法進行長途征戰。瑪雅王國通常隻有5萬人左右,王國的半徑隻有兩三天路程的距離。從一些瑪雅王國的廟宇頂部可以看見其他王國的廟頂。
主持廟宇的是國王,國王既是主教又是政治領袖。國王的責任是祈禱上蒼,執行祭天和曆法儀式,确保及時降雨,負責帶來繁榮。由于國王宣稱與上帝具有家族關系,因此他具有實現上述責任的超自然能力。當然,如果他無法招緻降雨和繁榮,臣民們便有醒悟的危險。
古瑪雅社會的基本情況就是這樣。它盡管有種種限制,依然延續了500多年。瑪雅人自己認爲他們已經存在了更長的時期。他們著名的“長數曆法”從開元日(相當于我們曆法的紀元1年1月1日)可以回溯到公元前3114年8月11日。瑪雅文明的物質證明(村民和陶器)出現在公元前1400年左右,真正的建築物出現在公元前500年左右,文字出現在約公元前400年。現在所說的瑪雅古典社會約從公元250年開始,之後瑪雅人口便呈指數級上升,到公元8世紀達到頂峰。最大的紀念碑是在8世紀末建立的。這一文明社會的各項指标在整個9世紀都在下降,紀念碑上的最後日期是公元909年。瑪雅人口和建築的衰亡過程,就是衆所周知的古瑪雅的崩潰。
發生了什麽事呢?我們來仔細看看洪都拉斯西部著名的考潘城遺址吧。考潘地區最肥沃的土地是5塊沿河區域,總面積隻有1平方英裏,其中最大的一塊就是著名的考潘方地,約有半平方英裏。考潘周圍的土地都是貧瘠的陡峭山地。就是今天,沿河區域的玉米産量也是山地産量的兩到三倍,這些山地耕種10年肥力就會迅速流失,變成不毛之地。
從房址的數量來判斷,考潘流域的人口從5世紀開始急劇上升,到公元750—900年達到頂峰,約有2萬7千人。從公元650年以後,頌揚國王的皇家紀念碑變得特别巨大。公元700年之後,其他貴族也開始修建自己的宮殿,增加了農民的負擔。考潘地區最後一批大型建築是在公元800年左右建立的,一個未完工的祭壇上刻着最後的日期,是公元822年。
對考潘流域不同居息地的考古調查發現,這些居息地呈現有規律的前後次序。第一個農耕區域是考潘方地,接着是其他四塊低地。這期間人口在增長,但山地依然無人居住。所以說,增加的人口所需的食物一定是靠低地區域生産率提高來解決的。提高生産率的方式可能是縮短休耕期和複種相結合。到公元500年,山地開始有人居住,但居住期很短暫。考潘山區總人口所占的百分比在公元575年達到高峰,随後便下降,人們又開始集中居住在低地了。
什麽原因使山地的人又回到低地呢?從低地房基的挖掘中,我們看到這些房基都被第8世紀的沉積物覆蓋了,就是說山坡在土壤流失,養分可能都失去了。流入低地的酸性山土可能影響了農業産量。山坡遭侵蝕的原因很明顯:過去覆蓋山坡、保護土壤的森林被砍掉了。當時的花粉樣本顯示,曾經覆蓋山坡的松樹林最後被砍得一幹二淨,都當燃料燒掉了。砍伐森林不僅使低地形成大量沉積物,使低地居民失去了木材來源,而且還在低地區域造成了“人爲幹旱”,因爲森林在水循環中起很重要的作用,大規模森林砍伐會造成雨量的降低。
考潘考古場地所發現的數百具骸骨,經研究都發現了疾病和營養不良的症狀。這些骸骨信号說明,從公元650年到850年,考潘居民的健康嚴重惡化,不管是上層人物還是普通人都這樣,當然,普通人情況更糟。
請記住,當山地有人居住的時候,考潘人口在迅速增長。随後人們統統放棄了山地,意味着以前靠山地養活的多出來的人口,現在統統成爲低地的負擔了,越來越多的人爲隻有1平方英裏的低地的食物展開了競争。農民爲争奪好地或任何土地展開了鬥争,就象現在盧旺達的情況一樣。由于國王無法兌現降雨和繁榮的承諾,他大概成了這次農業慘敗的替罪羊,所以我們所知道的最後有國王的日期是公元822年,皇宮也在公元850年左右被焚毀。 [點評:中國森林也砍了許多,農民也在爲保地而鬥争,有1.5億人營養不良,60年代還遭過3年大饑荒]
瑪雅人制造石器工具所用的黑曜岩,經年代測試,說明考潘地區人口的下降速度,比國王和貴族的消失信号更緩慢。估計在公元950年人口還有1.5萬人左右,是高峰期的55%。人口繼續下降,直到約公元1235年以後,該地區才找不到有人的迹象。之後森林樹木花粉的再次出現,也證明了低地地區已經沒有人煙。
這裏所叙述的瑪雅曆史和考潘的詳細情況,足以說明我們何以稱之爲“瑪雅的崩潰”。但瑪雅故事呈現出非常複雜的情況,這至少有5個原因。瑪雅不僅經曆了這個主要的古典期崩潰,古典期以前還有過至少兩次較小的崩潰,約在公元150年和600年,古典期後也有過小規模崩潰。古典期崩潰很明顯不是徹底崩潰,因爲還有數萬瑪雅人存活下來,他們居住在水供應比較穩定的地區,遇到了西班牙人,并展開厮殺。在某些地方人口衰亡比長數日期數的衰落要緩慢。許多城市的衰亡隻是“權力循環”而已,即城市間此消彼長,總人口沒有變化。最後,瑪雅地區不同地方城市的興衰呈現出不同的軌迹。
有些考古學家隻看到這些複雜因素,根本不承認有過什麽“古典瑪雅的崩潰”。如果真是這樣,那麽何以解釋瑪雅人口的90%~99%在公元800年左右消失了呢?何以解釋王國制度、長數曆法、其他許多複雜的政治和文化制度都一起消失了呢?不過,首先要搞清戰争和幹旱的作用,才能理解上述文明的消失。
考古學家長期認爲古瑪雅人是性情溫和的和平民族。可現在知道,瑪雅戰争是激烈的、長期的、不可調和的,因爲食物供應和運輸的限制使瑪雅各候國不可能連成一個大帝國。考古記錄顯示,到古典期崩潰時,戰争更加激烈頻繁。二戰後各類考古發現提出了有力的證據:許多瑪雅遺址周圍都有堅實的防禦工事;1946年發現的波拿蒙派克遺址的石頭紀念碑和壁畫上刻着戰争和俘虜的生動畫面;對瑪雅文字的解讀發現都是皇家吹噓征服的銘文。瑪雅國王相互打仗,以俘獲虐待對方爲能事,其中一個不幸的失敗者就是考潘的一個國王,他的名字就是我們難以忘記的“兔18國王”。
人們一再提到的幹旱,也是理解古典瑪雅崩潰的重要因素。瑪雅文明的興起可能是公元前250年開始的多雨時期所促進的,公元125年以後的暫時幹旱與有些地方發生的一次前古典小規模衰落有關。這次衰落之後又恢複了多雨時期,建造了古典瑪雅城市,約公元600年發生了又一次幹旱,造成蒂卡爾和其他一些地方的衰落。最後,約在公元750年,發生了過去7000年裏最嚴重的幹旱,到800年左右幹旱達到頂峰,古典期的崩潰可能與此有關。
受古典期崩潰影響最大的地區是南部高地,兩個主要原因已經說過,一個是該地區人口稠密,另一個是地勢高,離水位線太遠。古典瑪雅崩潰期間,這裏人口減少了99%。1524~1625年,科泰斯(Cortes)率領西班牙軍隊經過曾經居住着幾百萬瑪雅人的地區時差點餓死,因爲那裏已經荒蕪人煙。西班牙軍隊行軍路線離開蒂卡爾和帕倫克等古典大城市的廢墟隻有幾英裏,但沒看到一個人影。
人們從古典瑪雅的崩潰中看到了越來越熟悉的征象。一個征象是人口超過了可支配資源:這個托馬斯•馬爾薩斯(Thomas Malthus)在1798年就預見到這個難題。韋伯斯特在《古瑪雅的衰亡》中言簡意赅地說道,“太多的農民在被過度利用的土地上種植了太多的莊稼。”人口在增長,由于砍伐森林和山土流失,可用地面積反而減少了。
另一個征象是随着增多的人口争奪減少的資源,戰争頻仍起來。已經成爲地區特色的瑪雅戰争在崩潰前達到了頂峰。這并不奇怪,想想看,一個比科羅拉多州還小的地方居然擠了至少500萬人。按照農耕社會的标準,這個密度是相當高的。--- [點評:這樣說,中國的内戰也是資源再分配之戰?]
使事情惡化的是幹旱。這雖然不是瑪雅第一次經曆的幹旱,卻是最嚴重的一次。以前遇到幹旱時,瑪雅地區尚有無人居住的地方,幹旱地區的人可以遷移到别處以求生存。但到古典崩潰期,周邊地區已經沒有無人居住的可用地了,依然有可靠水源的少量區域便無法容納全部人口。
最後一個征象是政治征象。爲什麽國王和貴族看不到問題呢?顯然,他們的主要注意力放在如何使自己富裕、如何打仗、如何建紀念碑、如何相互競争、如何向農民勒索足夠的食物來維持他們的全部活動等短期目标上了。就像人類曆史上大多數領導人一樣,瑪雅國王和貴族沒有閑暇來關注長期問題。 --- [點評:中國治沙50年方法錯誤,直到今年才發現,領導在忙别的事]
這些征象在今天怎麽樣呢?美國同樣處在國力的頂峰期,同樣遇到了許多環境問題。大多數人都有了越來越擁擠的感覺和壓力感。住在美國大城市的多數人不斷碰到上班耽擱的事,因爲人數和車輛數的增長速度比道路發展得快。許多人對世界遭遇到人口問題這個觀點在抽象的理念上表示懷疑,可是同樣是這些人,卻不斷抱怨他們自己生活中遇到的擁擠、空間狹小和交通問題。 ---[點評:美國人喊擁擠,我們排第幾?]
美國的許多地方都遇到了用水受制的問題;砍伐業和西部山區的森林管理措施造成了森林火災;北部大平原地區的鹽化、幹旱和氣候變化奪去了耕地。許多人經常遇到空氣質量問題,有些人也遇到水質和水口味的問題。美國正在喪失經濟上有價值的自然資源。美國已經失去了美國栗樹、大岸灘鳕魚場、蒙特裏沙丁魚;正在失去旗魚、金槍魚、切薩皮克灣牡蛎和榆樹;表層土也在漸漸流失。 ---[點評:乘以50就是中國的情況]
不止如此,美國對進口能源的依賴通過石油價格的上漲和當前國民經濟緊縮的形式在影響我們每一個人,經濟緊縮本身就是與石油依賴有關的政治問題的部分結果。美國的許多地區面臨着清除有害物質的巨大壓力,最嚴重的是蒙大拿礦山和皮薩切克灣區域。美國還面臨着費用昂貴的消滅從其他大陸傳播來的幾百種有害物種的問題,如斑馬貝、地中海果蠅、亞洲長角甲蟲、水風信子和有斑矢車菊,這些東西正在影響美國的農業、森林、水道和牧場。這些環境的特殊問題加上其他許多一般的問題,從資源損失、清除和恢複的成本,以及爲失去的資源尋找替代物的成本的角度看,代價是十分巨大的。有些問題,尤其是空氣質量和有害物質問題,還要求付出保健成本,這個成本無論以美元計算還是以壽命縮短或生活質量下降來衡量,都是巨大的。即使不算上國外環境問題需要美國支付的成本(例如由國外環境問題招緻的軍事行動),美國國内的環境問題成本就已占據了國民生産總值的很大一部分。美國糟糕的前景中最好的一種就是經濟的緩慢衰退,就像羅馬帝國和大英帝國當初發生的情況一樣。事實上,就在不知不覺之間,美國的經濟已經踏上了衰退之路。不妨仔細算算美國的國家債務、政府每年的預算赤字、失業統計以及投資和養老金的價值吧。
與其他國家相比,美國的環境問題還不是很嚴重的。但是,如今環境遭到破壞、人口過密的遙遠國家的環境問題也成了美國的問題。人們對全球化的習慣思維方式是:富裕的第一世界在把好東西(如互聯網和可口可樂)傳遞給第三世界窮國。其實所謂全球化隻不過是全球交流和運輸的改善而已,許多東西是雙向傳遞的,不僅僅是第一世界把好東西傳遞給第三世界。第三世界現在也可以有意無意地把它們的壞東西傳遞給第一世界,如恐怖分子、艾滋病、SARS、霍亂和西尼羅河熱病等病毒,以及其他一些第三世界問題。美國已經不再是30年代所希望的那樣是個嚴密的堡壘了,它已經與其他國家不可逆轉地連在了一起。美國是全球最大的進口國,也是最大的輸出國。美國社會早就選擇走與全球連鎖這一條路了。
這就是世界任何地方的政治穩定性問題現在都會影響美國、影響美國的貿易路線、海外市場和海外供應商的原因。如果在10年前,請一位政治家列出一張由于遙遠、貧窮和弱小而與美國在地緣政治上沒有關系的國家的名單,那麽首選的國家應該是阿富汗和索馬裏,但不久這些國家的重要性便突然增強,竟使我們必須派軍隊去了。由此可見美國現在對世界其他地區的依賴是多麽強烈了。瑪雅的“全球化”僅僅局限在尤卡坦地區:尤卡坦南部的瑪雅人影響了北部的瑪雅人,可能對墨西哥地區也有影響,但絕不會影響到索馬裏。那是因爲瑪雅的運輸很慢,而且是短途的,運輸量也很小。我們的運輸卻快得多,運輸量也大得多。瑪雅人生活在“全球化的”尤卡坦地區,而我們生活在“全球化的”地球上。
如果上面的推論算得上非常淺顯明白的話,人們就會奇怪:爲什麽如今的掌權者沒有看到這點呢?爲什麽瑪雅及其他古文明社會的領導人沒有看到并解決他們的問題呢?當瑪雅人看到人們在砍伐考潘山坡上的最後一個松樹時,在想些什麽?前事不忘,後事之鑒。古文明社會之所以不能預見到即将出現的問題,或問題出現了卻不能感覺到,或即使感覺到了卻無法加以解決,存在着至少十幾個原因。所有這些原因現在依然在起作用。現在來談談其中的三個。
第一,察覺上下波動很厲害的某些量的緩慢趨勢是較困難的,例如季節性溫度、年降雨量和一些經濟指标。如果尤卡坦的年降雨量忽上忽下,有幾倍的落差,瑪雅人就難以及時察覺即将來臨的幹旱,等到醒悟爲時已晚。由于存在着自然波動情況,所以所有氣候學家隻是在最後的幾年才能确定氣候變化的現實,所以我們的總統遲遲不肯相信,堅持要多做些研究來測試測試。
第二,即使問題已被察覺,掌權者由于其短期利益與我們大家的利益存在沖突,就可能不會努力去解決問題。抽取石油,砍伐樹木,肆意捕魚,由于能帶來錢财和威望,對上層人物可能很有利,但從長期看對社會整體(包括上層人物的孩子)卻是有害的。瑪雅國王隻關心自己的聲望(需要更多更大的廟宇),隻關心下次戰争能不能打赢(需要更多的追随者),卻把普通人及其後代的幸福抛諸腦後。我們如今社會中那些具有最高決策權的人,照例通過對整個社會及他們本人的後代有害的活動來賺錢;這些決策人物包括安然公司的執行官員,許多土地開發商,以及對富人減稅的提倡者。
最後,人們很難承認與人們根深蒂固的價值觀有沖突的政策是合理的。例如,個人自由信念以及對大政府的不信任在美國人心中已經生了根,這些信念在一定場合的一定程度下是有道理的。但是,如果大政府要行使其合法作用,确保個人使自己地産價值最大化的自由權不能削弱全體美國人的集體土地價值的話,上述信念就會使我們難以接受這種作用。
并非所有的社會都會犯緻命的錯誤。世界上也有繁衍數千年沒有崩潰的社會,如爪哇、湯加和日本(1945年前)。如今,德國和日本很成功地管理着他們的森林,其森林面積還在擴大。阿拉斯加的鲑魚和澳大利亞的龍蝦正在受到可持續性管理。多米尼加共和國還不是個富國,卻已經制定了一套備用的保護區綜合系統(包括全國大多數自然居息地)。 ---[點評:爲什麽不算上中國,難道我們正在半途中?]
有些社會具有良好的環境意識,有些社會卻沒有,其中有什麽秘密嗎?顯然,答案一部分在于領導人個人的智慧。答案的另一部分在于,社會的組織結構要使決策者與民衆固有的利益沖突達到最低化。我們現有的社會結構使得安然公司、蒂科公司(Tyco)、阿代爾非公司(Adelphi)的執行官員官能夠正确地計算出,如果他們掠奪公司财物的話,他們就能獲得最大的個人利益,而且他們很可能可以帶着掠奪物悄然離去。使這類利益沖突最小化的社會範例是荷蘭,荷蘭公民可以說是全球環境意識最強的,他們參加環境組織的人數最多。我一直不知道是什麽原因。最近我去荷蘭旅行,我在駕車駛過鄉間時,對我的三位朋友提出了這個問題。
他們說,你朝四周看看,你看到的這些農田都在海平面以下。荷蘭總面積的1/5在海平面以下,比海平面低22英尺,因爲這些地方過去是淺水灣,是我們築堤壩圍住,慢慢抽出水才出現陸地的。人們把這些土地稱作“圈海低地”。人們大約是從一千年前開始在低地中朝外抽水的。如今還在把慢慢滲入的水抽出去。風車過去就是派這個用場的,帶動抽水機把低地裏的水抽出去。現在則使用蒸汽、柴油或電力抽水機。在每一塊低地中都排列着抽水機線,從離海最遠的地方開始,依次抽水,最後一台抽水機把水送進河裏或海裏。大家不管窮富都生活在低地裏。并不是富人住在高高的堤壩上,窮人住在海平面之下。如果堤壩崩潰,大家就一起淹死。
縱觀人類曆史,所有民族都與其他某些民族相互關聯,都住在“低地”中。在瑪雅,低地就是尤卡坦及周圍地區。當尤卡坦南部的古典瑪雅城市衰亡的時候,難民也許湧向了北部,但不會逃到弗羅裏達去。如今,整個世界成了一塊低地,甚至阿富汗和索馬裏發生的事也會影響到美國人。如今的确與瑪雅人時期不同,但這種不同卻不是值得慶賀的:如今的人口更多,有殺傷力更強的破壞技術,面臨的是全球的崩潰,而不是地區的崩潰。所幸的是,還有一點與瑪雅人不同,那就是我們知道他們的命運,他們卻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或許我們可以從中學到些什麽。
--------- 點評: 要建立一套制度,使制造污染毀壞環境的人及時付出足夠的代價,不要讓他們能移民國外和其它城市.
否則問題越積累越多,将來大家最後一起遭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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