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二、2010年4月6日,拍攝艾未未一行在成都西安路派出所報案,感谢未未的合作者李老師拍了這张工作照。拿录音筆的記者是爲紐约客写出有關艾未未專訪特稿的Evan Osnos,拿攝像機的長發女子是美國的紀录片作者。舉起照相機的是文濤,他因爲報艾未未等藝術家長安街抗議而失去工作,他还背着我的工作大包。——艾曉明注
作者:艾曉明
敏感詞: 草泥馬之鄉 色情 國保 長安街 信息公開
时 間: 2010 年 4月1日
地 點: 北京草場地258號,艾未未工作室
写在前面:《花兒爲什么這樣紅》剪完之後,我去北京草場地,給艾未未和工作室的朋友們看。看完後大家覺得没问題,可以公開;但因爲剪輯軟件不兼容,未未工作室的老张可是忙活了了好几天,才把作品压成上網。
我借機和艾未未做了以下訪谈,上次見面,还是做《花兒爲什么這樣紅》采訪时。2010年4月前,艾未未出訪科隆、紐约,春節前後的故事也不少。冬去春来,草場地滿园春色。
艾曉明(下略):我在網上看到你在紐约和推特發明人對谈,金融危機、社會變革等……
艾未未(下略):這次金融危機,是全球化以後遇到的第一個很大的问題。這個问題实際上非常好:就是说互聯網时代,它真正使原始的結構在全球范圍內發生了最大的變化。過去的權力、包括語言結構,包括系统的运轉模式,都建構在傳统的價值體系之上。有了互聯網之後,实際上這個變化非常大,只是大家还没有完全意识 到,就是個人有可能獨立獲得信息,構成自己的判斷,然後進行表達。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這是有人類以後,發生的最大一次變革。
一、“這樣的社會,我覺得非常危險”
你跟推特發明人谈到這個问題没有?
我 們没有探討這么詳细的问題,没有谈到美學、政治學跟互聯網的關系。主要还是谈的中國面臨的處境。我覺得是一個困境,就是说,当一個社會高度發展的时候,它 必須依靠或者建立在大多數人信息不完備、被遮挡、屏蔽的情況下;那么這樣的社會,我認爲非常危險。我覺得西方社會對中國的情況,尤其對極權國家的情況不夠 了解。我做了一個比喻,在和赫塔•米勒(HERTA MUELLER)的谈话中,我就说:大多數人都说,哦極權,極權是怎么回事?這就像你说下雨是怎么回事,這個是不好表述的。只有站在雨中,你才知道下雨是怎么回事。它是一個全面的信息和全面的状態。所有的困境不是完全可以用語言来表述的。
所以中國這個状態並不是所有人都理解,当我说,中國没有几個最大的國際互聯網平台的时候,所有人都很吃驚。那么我说,中國也没有推特,也没有CNN的 时候,作爲西方人不太能理解這是怎么一回事。爲什么會没有?那么我说你看看都哪些國家没有吧:北朝鲜没有,伊朗没有,古巴没有。我覺得這個已經说明问題 了,就说什么樣的政權需要維護自己的统治,是建立在絕大多數人或者所有人失去他們的行爲能力,失去他們一些最基本的權力?
你這樣直接批评政府,不覺得對自己有威胁嗎?
這 個问題我不斷地回答,西方人也不斷地问,说你這樣的批评會不會有威胁。我是這樣回答的。我说,实際上我們從来都生活在威胁之中。這個威胁已經傷害到我們生 活中最基本的權益、情感、行爲方式,我們對自己的判斷、對外面的看法。這種威胁还不夠大嗎?難道只有把我放在監獄裏才叫威胁嗎?只有一拳打到我头上才叫威 胁嗎?因爲我说過,人又不是豬,要刀架在脖子上才叫威胁。我們的處境就已經是威胁。第二我说如果我不這樣说,這個威胁仍然是存在的,這個威胁更多地體現在 我的鄰居、我的朋友或者我不認识的一些人身上。但是我希望通過我這樣说,有很多人像我一樣去说。我说多一個人说,我的威胁少了一半,一百個人说,我的威胁是百分之一,這個帐是很容易算得清的。
赫塔•米勒怎么回應?
米勒她是非常了不起的女性,她是羅馬尼亚的一位犹太人,曾經受到羅馬尼亚安全機構的威胁,跟蹤、調查,和這兒情況一樣。我記得在一篇文章裏,她提到一點非常有意思,就是羅馬尼亚的安全系统希望發展她成爲線人,她说了一句话:我不能那樣做,因爲那不是我的character;就是说我這個人不是這樣的,如果我這樣做了我就没了,我這個人就等于不存在了。
她 是一個非常堅定的反極權主義者,在每一次谈话裏面,她都在谈這個问題。她说我們是在爲那些死去的人谈话,我写作是因爲我爲那些死去的人在写。她是非常清楚 的這么一位女性,別的東西都不可能改變她,榮譽或者是……都不可能改變她。這個我覺得很了不起,她拒絕去放棄,拒絕去遗忘。
因爲記憶和堅持是很痛苦的事情,反極權在世界上不是一個时尚的、熱門的话題,没有人老是愿意去提及所谓個人的不幸,或者是一個族群的不幸。對不對?因爲大多數人不是生 活在這么一個状態之下。
米勒倒是问過我一個问題,就是说,推特也好互聯網也好,你們是不是過大强調甚至誇张了它的能力?她想到的是,伊朗革命中用它,政府最後是非常傲慢的,該抓抓,該杀杀。 我 覺得她说的一半是對的,簡單地從認知上面来完成對這樣的政府或者当政者的聲討,是不能夠完成整個社會變革的,她当然需要其他很多方面的跟進。但是我说,如 果我們在一個黑屋子裏,我們只有這個蠟燭的时候,我們一定會點起這根蠟燭。因爲我們没有別的可能,這是中國的一個情況。
你這些想法也跟國保说過?你说最近國保来找你了?
我 和他們有交往。主要是他們希望能跟我多接觸一下,交流一下。是建立一下接觸,倒没有什么真正的交流,主要是我在谈。我还是很清楚地在谈我自己的觀點:這個 國家這樣可不可能,就说這么做,有没有這種可能性。因爲我说民主不是一個政治理想,民主是一個有效的手段,是一個國家怎么樣進入到一種新的可能性中,而不 是说……因爲顯然這個问題是很大的。因爲你可以不民主,但你也要有一個改變的方式啊。所以我們有一些交流,没有什么具體的问題。
二 “我們都是色情的産物”
我看網上那個草泥馬之鄉,那些照片。
我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就是到你這来聚會,然後跳起来?
如 果了解我的人會發現,我在理論上是很堅定的,或者有一個持久的思考。但我的行爲是很即兴甚至無厘头和不假思索的。因爲我不太愿意給我的行爲每次做一次判 斷,我覺得這個没有必要。但是行爲又是很重要的,因爲你的所有的態度都是要靠行爲来完成的,我很怀疑那些只有態度没有行爲的人。当然你说,態度也是一種行 爲,但是那個行爲比較可疑。
所 以經常有些事情,比如说像那次就是網上几個朋友说,我們想来看你,我说可以呀。他说我們想叫一些人来,很多人都想来,我说那好吧;推特上的人其实天天都泡 在一起,我上得比較晚,也有几個月时間了。這么多推友想見一面,其实是一件比較忌諱的事情。但我也说,那見面就見面吧,就大家吃飯什么的。但是我想提出一 個要求,那来了我們都得脫啊,就完全是臨时這么一说。
来了以後我说那大家都脫吧,大家都很扭捏,因爲都不認识。可能裏面有两個人認识,有很多人都不認识。但是我覺得脫是一個態度,实際上我覺得我最大的一個优势是,公開和不遮挡。我覺得這樣一個態度我可以做到,但是我不知道政府能不能做到,顯然他們是做不到的。
那報纸上说,夫妻在屋裏放黃片都給弄到派出所去,你們一群人在這兒裸體,你不覺得會被認爲是色情嗎?
色情在生活中,我不認爲是個问題,我們都是色情的産物,而且还會一直色情下去。只要這個不傷害到他人的利益,又在法律的框架之內。我覺得色情一點没什么不好。
從另外一個角度来讲,所有的這些跳起来的身體又並不色情,因爲他的訴求不是一個具體的性對象。你怎么看這個裸露的身體?
我覺得,裸露對我来说是一種釋放,是把话说白了這么一件事。因爲我們都過多帶有文化的伪装、曆史的痕迹。然後我們爲我們的行爲找太多的去或者不去、做或者不做的理由。 但实際上,我覺得直覺和本质的東西可能更接近我們要追求的一個社會的品质。就是说,让每個人有機會表達,让每個人有表達的可能,每一個身體和另外一個人是 一樣的。实際上你看大家都脫的时候,你很難分辨誰是誰了;其实這不太重要了。你看到的有胖的、有瘦的、有跳得高的、有跳得低的,但我們都看他們,哦是一個個裸體。
当你跳起来的时候,那個时間很短。大家跳的时候照相機拍下這一瞬間。但這一瞬間放在網絡上,它就變成凝固的图像,變得很長久。那么,如果在一個世俗的框架裏来看,你不會覺得別人来觀察你身體的每一部分包括隱私,你不會覺得這是隱私嗎?
我 覺得對于一個普通的人、尤其在中國這樣的社會的人,是没有隱私的。因爲我們並不具有可被隱蔽的成分。雖然你说,這是你的隱私,实際上你说你的隱私时別人連 兴趣都没有。所以隱私必須建立在廣泛的兴趣上,這個隱私才是隱私。当別人對你完全没有兴趣的时候,是没有隱私的。昆蟲没有隱私,就像你说無産階级没有祖國 一樣。 因爲第一你不具有可屬性和特殊性,單一性在那兒,所以说,我覺得這個隱私是不重要的。
如果说,對很多人来讲,無論是學者还是藝術家,让他們脫光了跳,可能都有心理障礙。
這也是我希望挑战的一部分,实際上誰都有心理障礙的,對不對?我覺得我們能走多远,涉及到我們對自身的認识有多徹底。我們爲什么會有這種障礙?我們常常會问。实際上,我們的身體難道不值得我們驕傲嗎?難道我們之間這么想見面,難道我們不想見得更多一點嗎?所以我覺得,有时候需要把话问得更進一步。這实際上是把自己放在一個位置上,让自己实際上是很尴尬的位置。但是当你走過這一步的时候,你會比原来更透亮一點。
当你們脫完了,再穿上的时候,你覺得大家的關系都密切了一點嗎?
顯然的,不信我們可以脫下試試看。
好,我再问你……
轉话題了。
哈哈,是的。我的意思是说,後来又上了天安門了……
因爲我覺得生活是靠细節来完成的,我剛才还想说完的,真正是靠细節完成的。实際上所有的遮挡都是细節部分去掉了,然後让我們感覺很安全,很不屑一顧。但实際上细節出現的时候,情感还有状態都發生了變化,你看到没看到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三 “世界上最成功的一個游行”
然後不久就上了長安街,這在國外来讲是非常大的一件事。
對。
当时你怎么看?
我 以前说過一句话,我在處理大的问題的时候,都是用最快的判斷。比如说我是不是回國,很多人都说這是太大的事兒了。你在美國待了十二年了,你是不是先回去看 看,或者你先来回走一走或了解一下。我根本没有说,回去我就把所有的東西一打包我就回来了。不准備再看看我是什么樣,因爲我常常做最坏的打算,因爲我對自 己没有什么自視很高的状態。最坏的打算是什么?不就是把我抓起来嗎?
可有人一直说:艾未未和普通中國人不一樣,因爲他有國外的居住證,他有國外的護照。你的護照到底是哪裏的?
最 初,其实我剛開始折騰的时候,人們都说,艾未未就是嘩衆取寵,對不對?他就是想借這個出名。後来他發現我其实很有名,不需要靠這個出名,大家這塊不说了, 就是關于我的這種说法吧。然後就说,他是外國人護照,他没事,他隨时可以跑,我只好把我的中國護照貼上去。因爲没人相信一個中國人,我們那個年代的中國人 到美國十几年以後,仍然拿着這本中國護照。那他們又不说了,他們現在只能说,他是靠他父親什么的。
我 跟我父親其实没太大關系的,都是媒體爲了有时候登我一個東西,他們覺得在編輯上很難通過,把我父親搬出来。实際上他們也不是太想谈這個事,因爲究竟一代人 和另一代人的訴求是非常不一樣的。那么這個大家其实現在也不太说了,頂多就说——謠言啦:他拿着美國人的錢,或者有什么反華势力资助他。
我 覺得我不需要反華势力来资助我吧,我本人就是反華势力。所以我覺得這個事兒,很好笑。那么,關于我爲什么能這樣做,那是因爲我做了以後你們才问這個问題 啊。我做之前你说我能這樣做嗎?大多數人,連我家人、朋友都跟我说:未未——我九十年代初出黑皮書的时候,当时所有人都说,這書出来你就完了,肯定是完 了,這不可能的。我说那我先出来才能知道是不是完了,對不對?我不能说先預料我完了,那我本身已經成了這個思維體系的一部分了,我先犧牲了。那么我出了以後没完,然後2000年做不合作方式展覽的时候,有人说,啊,你敢做這樣的展覽?做了肯定是完了,這不可能的嘛。
“不合作方式”展覽是怎么回事?
“不 合作方式”是我們有五十来個藝術家,多數是北京的,全國各地都有,我們在上海做的一個很大的展覽。這個展覽第一次提出我們要不合作,所有藝術家最重要的價 值、最本质的價值是他的特殊性和個性化。就是说,他不但對現有政權的政治體系不合作,他對西方文化的結構也是不合作的。他對所有的强權不合作。当时谈這個 问題还是很少的,然後又把它付諸一個展覽来做。
那是哪一年?
2000年当时我們做完以後就被封了嘛,這個展覽據说激怒了很多人。到时可以給你一本畫冊。人家说艾未未是零几年以後才發生了變化,做完鳥巢才發生變化,我覺得這對我太不了解了。
你知道我是在紐约的时候,就说什么公民記者,什么維權,可能我是最早的。對啊,反對海灣战爭的游行、反同性恋歧視的游行、地方的維權运動,我都是參加的。我跟美國的人權協會,跟美國的civil liberty union,叫民衆維權協會,跟這些都是長期打交道的。
這個可能跟我童年的經驗有關,因爲我畢竟是生活在被整個社會歧視和淩辱的一個家庭。我不覺得這個家庭有什么特殊,但是那個时代都是那樣的,至少我不認爲這是一件應該习慣的事情。所以我們從1978年開始做星星畫展,然後当时的民主墙這些事。雖然我很小,這些經驗我都是有的。
受歧視的家庭有两種情況,有一種是很反叛的,也有一種是被驯化的。
我從小是性格非常反叛的。那么我家裏人、我父親他們都這樣说,我是一個天生的反對派。基本上別人说什么我都會用我的方式来提出一個问題,這已經是我血液中的東西。這跟 我做的作品、我的世界觀,还有我的一些美學哲學的思考有關。
你父母是鼓勵這方面,还是想让你改一改?
我父母当然覺得很烦惱,這個人怎么這么麻烦呢?他們当然也不會让我改,但肯定有时候就會有一些矛盾出来。
然後那天你們就想好了上長安街了?
没 想。我們做他没有追究,很大程度上是因爲我們没想。你如果有組織有計劃,那這是另外一件事,這非常符合他們的套路,你知道吧?他必須抓住你這兒有組織有計 劃,有證據,對不對?我当时是在城裏幫別人做設計、要選一套瓷器的时候,接到了電话,徐烨说:未未,家裏有几個藝術家来了。我还遲疑納悶,因爲我這兒不太 接待藝術家的。
我 说什么事啊?他说他們打得头破血流的坐着,等你想跟你聊一聊。我说哎呀那我回不来呀,我剛過来,這樣让他們等一個小时吧。实際上我在選完回来已經两個小时 過去了,那么這些人也走了。我问了一下,其中一個人我是認识的叫大吳。我说,哦,大吳来了,怎么回事?怎么會头破血流的?然後我说這樣吧,他們也不远,離 我這兒也就一公裏左右,那我過去看一下。
因 爲我覺得很不好意思,人家来找我等了這么久我也没回来。去了一看呢,雖说没看到他們,通了電话。因爲他們正在開會,我覺得他們比較緊张,因爲我了解的情 況,跟旁邊那個叫正陽藝術區的人谈的时候我就说,怎么回事?他們就说,嗨,昨天晚上有一百多個,有人说一百,有人说两百人,拿着棍棒、刀闯了進来,打了几 個藝術家;包括今天来找我的三個藝術家还有一個日本的藝術家。大家都不知道該怎么辦,都全傻了。
我 说,根據我維權的經驗,你們藝術家搞維權是扯淡的事。爲什么?因爲你們太雞賊了,蒙蒙自己的事,然後在自己的畫室裏發泄一下,或者在自己的社區裏發泄一 下。我说維權不是互相感動的事,維權是一種很具體的,你到底是怎么樣去維護,這個權力是怎么樣的一個權力;你這點都認识不清,怎么去維權?
後 来他們把我這句话公布出来了,就说六十年了,面對這么一個政府,你們还能相信他們,那我覺得你應該對着镜子大喊三聲傻逼。這话一聽肯定是我说的,但是当时 我确实挺憤怒的。我说一方面人家都這樣欺負你們了,另一方面你們自己还在那兒自作多情啊,还在那很矯情地玩這種藝術展之類的。而且我特別覺得他們很回避這 些问題,現在是打到头上了。但這时候,大吳他們来了,头上都是血什么地说,那咱們走吧。我说那走就走吧,我們連商量都没商量,直接,我说咱們往哪兒開?他 們说直接往王府井。我说王府井車過不去,因爲我們的車那天號也不對。我说咱們這樣好不好,往長安街和東直門那邊開,被停在哪兒我們就從哪兒下来。
從 長安街到了東直門那兒,然後我們把車停了下来。他們打起了條幅,我就是拿這個推特和手機發這個推特,然後还拍攝攝像。因爲你這個游行如果是不能把聲音傳出 去,這個游行是没有任何含義的,對不對?你可以天天游行的,只不過不會傳出去的话。那么我就把它直接發到了推特上,当然我推特一發,很多媒體記者都能看 到。我覺得,這就成了世界上最成功的一個游行。因爲他没有任何的組織,闪電式的、没有組織地進入到一個状態中。支持我們的就说,你不能這樣做,但我們有權 表達我們的情感和我們的要求。
那天很多警察的吧?
你 看吧,所以你不能想這么多。是很多警察,我想我們可能下車就被抓了。但是我們下車以後,再往前走的时候,我忽然發現,咦,没有警察。因爲他是一個懸空的中 間那樣,我們走了很远都没有警察。最近我聽说長安街有一個條例出来了,就是整個長安街有一個安全防卫的條例。可能現在你去,連接近都接近不了啦。但那個时 候我們一直在走,说,哎,警察怎么还不来啊?奇怪。走很久喊口號,打着條幅,然後折騰……
車是有的,交通車是有的?
交通車特別多,因爲很多人看,很多人在拍照,很多人在發出信息。
我在推特上看到说後来扭打着前進?
也 没有扭打。就是警察……。我当时想,很多人都很有谋略,然後會想很久,把自己都吓死了。一聽说長安街可能两腿都發抖了,這是我們一條街啊!這條街是爲人民 而修的、最寬最長的一條街,我們不走誰走啊?對不對?我覺得這個是一個原則问題,就是说你不要先把自己吓着了。有什么了不起的?這個事不是很簡單嗎?一百 多個人打了人,北京“两會”前,然後黑社會、地方政府、發展商,這道理能拿出来讲嗎?所以说我覺得北京公安處理得很理智。
就 说這個事是他們錯在前,不予追究。但是,是可以追究的,因爲游行是有管理條例的。那我说你們追究就追究嘛,去的人肯定是不怕追究才去的,對不對?誰敢到天 安門廣場這么做啊?那么六個人打出三個條幅——三個條幅还必須六個人打,其中一個人一直手推着輪椅車,然後我拍攝像和發推特;這個事也就算完成了。我們不 通知一家媒 體,因爲我覺得我們本身就是媒體;我們本身就是發聲,我們本身就是傳播。所以這個本身已經完全化解了過去的一種結構體系,我覺得漂亮也是漂亮在這兒。
這個事對很多人来讲,是因爲有關于“六四”的記憶,流了那么多血。
我們做的速度你調坦克也来不及啊,就直接發生了。
可是你想,我們今天看谭作人,也就是一墙之隔。
当然我不是说這樣是安全的,這樣是很不安全的。我也不希望任何人去試着這樣做,当然我也不必去我希望不希望,我知道没有人會去這樣做的。中國人还都是很明白事理的。所以我覺得我們就是傻帽呗,覺得該做的就做了,没太想。
四 “只要我还活着 我肯定會问下去”
然後,“两會”期間,你們給“两會”代表遞交了所有的提问?
嗯。關于四川5•12,我們想政府有這么好一個信息公開條例,國務院發的。温總理不斷在说,政府要求信息公開,更加透明,增加公民的知情權。我说所有的法律條例都在,我們用什么方法来檢驗它呢?只有我們每一個人投入自己的參與。
關于四川地震 我們做了一年多的公民調查,積累的问題成千上萬。我們辦公室用大量的时間写出這些问題,非常具體。跟專家、跟學者、跟律師一起,反复征求大家的意見。哪些问題是非常具體的,没有情緒化的,對不對?這些问題把它們用最平淡的话问出来,但是要问得非常具體,让人没有辦法回避。
那我們问了建設部、民政廳,还有教育部、教育廳,还有公安,还有基金會,發出了一百多封信。可能他們政府有史以来没見過這么詳细的问卷,我估計他們看第一眼就傻了,他們根本没有能力回答這些问題。但我們是按法律来的,你必須得回答。
我 看他們用了大概有百十封信,全是用同樣的句法来谈的:第一,能公開的都已公開了;第二,不能公開的屬于秘密;第三,你們没有资格知道這些事情。那么這三條 都是違反國務院信息公開條例的。但是我們不這樣做,也不能判斷政府是不讲理的,或者是推诿的,或者是遮掩的。我們必須這樣做了才知道,對吧?
那我們还在努力,你还不公開我們只能告你。有的部門甚至不通知我們,有的很傲慢,像民政、还有教育部門,根本就不告訴我們。他收到信以後,本来七天應該給我們回复的連回复都不回复。那我只能告你了,因爲我們有這個告的權利。
那么,当我們告到法院的时候,法院也不給我們回复。我去到法院的时候,法院说:你把你這個资料拿回去吧,我們不能給你立案。我说:爲什么不能立案啊?他違法了没有啊? 他不回答。他说,你不具有詢问信息的资格。
我 说這個不是你法院要管的事,我告他們是告他們不給我回复。具體我回复的內容應不應該,那是另外一回事;法律規定他們必須給我回复。那么他們又不跟我爭了, 因爲他們没有道理没有邏輯的。他说這是我們給你的答复,我说那不成的,你這樣答复怎么成啊?你按照法院也得給我一個書面答复。即使你給我不立案,你也得給 我一個通知的。這個不是你這樣給我说一下就行了,他們又不说话了。
我 说:你們不说话我就在這兒等,直到你們说话。我做好准備等——我事先没做任何准備的。但是我想,我們下棋只能這樣一步一步来嘛。等到下班了,他們覺得我还 不走,说我們下班了。我说作爲一個法官你不能说下班了把我請出去吧?如果说下班了把我請出去的话,那意思就是说我明天再来�?他們一看這個人太難纏了,最 後他們还是做了让步,就说把你要求立案的文件收回来,然後我們向領導再反映,然後我們再給你通知。我说你早说這话不就没這事兒了嗎?他們让我在那兒等了那 么多個小时。
在哪家法院?
北京第二中级人民法院。
那就是说四川這個事情还是會繼續追问下去?
這個事我已經说下大话,誇下海口了;我说只要我还活着,我肯定是會问下去的。如果说這些名字还有一個學生没發現的话,那我还是會问下去的。顯然还有很多學生我們没有辦法發現,也没有政府的配合。他們如果不公開,没有人能知道。盡管我們已經發現了5212人,但是這裏最後还有一百多人我們是找不到的。
可是你不覺得——這两年来公民追问受到了强烈打压,一個接一個的被送進監獄了,你不覺得這個努力很孤立嗎?
怎 么说呢,我覺得網絡給人提供了一個更好的條件。盡管我孤立,我的聲音並不可能完全被禁止,不會说完全聽不到。但是我在想,如果我不说了的话,那还有這樣的 聲音嗎?如果有別人在说,我当然不用说了。如果说我不把一個一個人的名字、生日、哪個年级的,在哪所學校找出来的话,还有其他人找嗎?谭作人在監獄裏。
所以這些具體的事是很需要人来做的。大家都说哎呀你是個藝術家,好像你根本不應該做這種 事情;但現在我覺得在國際社會上,大家對我还是比較能夠理解。因爲每次我都谈到,我是不是一個藝術家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些基本的事实,基本的表達權力 必須得到社會的維護。這個社會不管你是發展中國家还是發達國家,你都没有理由,没有任何理由、用任何的借口取代對這些基本事实的质问。
那你怎么看待来自理縣教育局的那種回复?我指的是问你們是不是特務,你覺得它背後是什么邏輯在支持?
我 覺得這個社會是一個非常僵化的社會,他們長期處在一個對倫理和世界道德甚至世界觀和哲學的空缺下,變成了簡單的官僚主義。這種非常腐敗的體系、這么一個运 轉的結構,那么顯然這些人没有能力去回答任何问題。他們可能是從部隊轉业的,或者從這樣一個機構一層層上去的。那么這個機構只寻找認同他們方式的人,這就 是爲什么中國進入了一個最大的困難,那就是系统自身没有更新能力。西方社會是建立在一個理想的邏輯上,這個邏輯是说我們有自我調整的能力,我們靠理性来完 成社會進展所需要的要求。那中國是什么呢,我們靠党性来完成。這個党性是什么?他們甚至不能尊重真正的党章或者憲法,实際上就是一個很簡單的家族性的封建 统治。
你最近決定再去四川一次,會不會預料這次去有什么風險?會出什么意外的状況?因爲你這次去立案,要跟公檢法打交道。
我 覺得一個維權的人,或者一個上訪的人,他完全是體系的一個犧牲品。因爲你是爲了一個很簡單的理想——我被別人傷害了,我必須尊重法律,在這個前提下,我必 須去立個案,我要報下警。然後你發現,哦,這個系统是不支持你的;他們認爲,你被打了有什么了不起啊?我們不承認,誰見到了。那么這樣你就必須用人性,用 你的所有的尊严和對世界的理解来和這么一個簡單的、荒謬的結論来對质。就是说我要么接受你所有的語言,那么就等于放棄我所有對世界的理解;要不然我还得爲 我的堅持付出一定的代價。對我来说,很難選擇前者,我只能说這個事發生了,我把它完成。這是一個程序,我必須盡到責任。你如果連被打了都不去找他們,那不 是被人笑话死了。
可是對于很多人来讲,這也是很自然的,因爲給你們回复了對吧?
這 個結果從最開始就是每個人都知道的,大多數人放棄的一個最重要的理由就是说,你跟這個社會鬥,是不會有結果的。我也經常會這樣想,哎呀没有結果的。但是没 有結果我也得鬥啊,因爲這個是我的生活,我在這裏啊。我的生活就是這些內容,没有比這些更有意思的內容了。因爲你如果不維護你生命赋予你的最基本的權力, 那你还需要什么呢?
上头也查你账號了,有没有人解釋這個?
其 实也不需要解釋。我问過他們,说你爲什么要查我账戶啊?他們当时很吃驚——我怎么知道這事了。他说這是我們的常規做法,当他不知道怎么辦的时候,通常就是 去查账。因爲查我帐时,我当时出國了;所有人都認爲,我不應該再回國了,他們说艾老師,你回去必然有危險,你想連公安部都来查你帐了。
我 说,那就让危險發生吧。我说這個事情,没有發生的危險永远不是危險。所以说過段时間我还是回来了,我覺得他們也應該能看到。我覺得你在和任何人打交道的时 候,包括通常我們所说的你的敵人或者什么打交道的时候,实際上也是在告訴別人你的行爲方式。你不能做一些让別人瞧不起的事情我覺得,對不對?我说的很簡 單,我在最後一篇博客裏说的也很簡單,意思是你不要太低估了我。
你覺得低估了你哪一點?
我覺得大多數人都低估了自己,都把自己看成一個並不能夠真正爲自己、爲他人的痛苦或者是生命本身的尊严来说话,這個实際上是對生命價值的不理解。對我来说,我没這個问題。
看《花兒》人們會说艾未未在這個片子裏怎么這么正常的?因爲你在推特上的面貌好像是另外一種,會说髒话,發飙。
我可能有很多面,我想。我覺得我搞藝術的时候,搞建築,都是不一樣的。我做建築的时候建築師说,你比我們搞建築的人还懂建築还要严謹,我做藝術的时候又有很多不同。我覺得這個还是針對不同的受衆吧,你的表達方式,我是比較看重表達方式的。
5•12两周年,你們工作室有什么自選動作?
我們通常没有什么太多的計劃。因爲我們手上的活兒已經非常多,想把它做完做实在,细節做好;然後需要投入的量很大。
《老媽蹄花》後来有没有找你?
没有人會找我的,這個社會没有人會找我。通常有没有人找你,有或者没有,你怎么辦?我说他們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把我徹底滅掉。讲理他讲不過我,從哪一點他們能跟我谈道理呢?我又不是一個容易被说服的人。
我看你折騰這么多事,好像也不緊张啊?
我 現在越来越緊张了,坐在北京二院那邊跟他們谈的时候,我覺得,如果说這就是我們的生活——多少有點兴奮,多少有點意想不到的成分,但這不是很好嗎?處理了 一些該處理的事,跟那些該打交道的人打交道,然後用我們自己的方法来解釋這個问題。然後把它告訴他人,這是我們能做的事情嘛。
你可能出乎一些人的意料,因爲有人會覺得像你這個状態,有时候在網上,在推特上很憤怒,會是活得很緊张或者是很憤怒的那種。
我有时候會很憤怒,有时候氣得我真是夠呛。但是有用嗎?好像光是憤怒是没有用的。
後記:说到這裏,艾未未接夏霖律師的電话,大家相约三天後去成都,聚會“老媽蹄花”。4月5日,艾未未一行当天到達成都,並趕去都江堰5•12學生墓地祭奠,結果被告知:這裏没有墓地。4月6日,艾未未去西安路派出所報案。後一直没有答复。4月20日艾未未電话派出所,民警敖曉蓉稱等上级答复。5月7日艾未未電话民警陳鋼詢问立案進展情況,他说經周密調查,严格依法,不立案亦不給《不予立案通知書》,並迅速挂斷,拒絕再接電话。
在 艾未未到達學生墓地之前,我和劉豔萍乘另一辆車到達。都江堰學生墓地禁止拍攝,我對持對讲機的保安说,我不攝像,我只是把一個作品放到學生墓地的墓碑下, 然後拍一张照片帶給這位藝術家,告訴他:我把他的作品帶給同學們了。經允許,我在這裏留下了左小祖咒配樂、艾未未工作室制作的紀念品:4851——一個長長的遇難學生名單。
2010年6月25-27日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