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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大陆民主运动六十年(下)——《民主运动在中国》导论
發佈時間: 6/7/2011 9:53:22 PM 被閲覽數: 159 次 來源: 邦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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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大陆民主运动六十年(下)

——《民主运动在中国》导论

作者:陈子明

四、北京之春

我把1978年至1981年期间三种不同状态的民主运动——体制外的民主墙运动、体制内的思想解放运动和体制边界的竞选运动——统称为北京之春运动。“北京之春”这个名称,来源于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比较而言,北京之春时期体制内力量的革新举措,尚未达到布拉格之春时期捷共第一书记杜布切克、总理切尔尼克、国民议会议长斯姆鲁科夫斯基等人的程度;而北京之春时期体制外力量所发挥的作用,则不逊色于布拉格之春时期的异议人士(哈维尔等人联署《七七宪章》,是在布拉格之春9年之后)。

民主运动的三个维度

赵鼎新指出:“对于政治行动,一般可以从三个维度来描述:组织化 程度、制度化程度,以及所追求的社会变革的程度。”“所谓革命,其实就是一种非常组织化的、追求根本性社会变革的、高度体制外的政治行为。”“一种集体性的政治行动,如果是高度组织化的、高度体制性的,并且所追求的社会变革比较小,那就属于常规政治。”(注1)1949年以后的历次民主运动,均属介于革命与常规政治之间的集体性的政治行动。

在极权专制下发生的民主运动,其组织化程度都是比较低的,当局不 会给予任何民间独立组织有一个从孕育、诞生、发展到成熟的过程。其中四五运动的组织化程度最低,运动的参与者都是一些心心相印的独立“分子”和小的“团粒”,没有一个成型的组织。4月5日天安门广场上宣布成立的“首都人民悼念周总理委员会”,只是一些人临时走到一起采取联合行动,彼此之间并不相识,甚至相互留的名字和地址有些都是假的。而“五一九运动”期间则成立了一些学生社团组织,在运动中发挥了骨干作用。

在后极权体制下,民主运动的组织化程度相对高一些。北京之春运动 中成立了许多民办刊物,有些民办刊物还要求成立全国民办刊物协会。八九民运中成立了一些学生组织,运动后期还成立“首都各界爱国维宪联席会议”。但是总的来说组织化程度还是属于低级阶段。不论是在极权还是后极权体制下,组织化都是最具风险的行为。我本人仅仅因为在八九民运期间谈论和从事了“知识分子的组织化”,就被当局以“反革命阴谋颠覆政府罪”判刑13年。

选举活动、政府会议、官方集会,属于制度化的集体性政治行为。非 制度化的集体性政治行为,本来应当是指与宪法、法律、法规相违背的那些行为,例如骚乱、冲击政府机构、武装政变等等。因此,中国历次民主运动的制度化程度都是比较高的,写大字报、办刊物、游行集会、竞选人民代表,均为中国宪法所规定的公民权利。只有“四五”运动中放火烧“联合指挥部”所在的小楼,八九民运中的大规模绝食行动,才算得上非制度化的集体性政治行为。但是,在官方的“潜规则”中,只要是民间自发的行为,只要不是执政党组织的行为,都是制度外的行为,都在应当“打击”、“消灭”之列。由于官方在各个时期对民间活动的容忍程度不同,四五运动的制度化程度最低,北京之春运动的制度化程度最高,五一九运动和八九民运介于二者之间。

“五一九运动”的主流所追求的社会变革,基本上属于修正主义的范畴。 四五运动的主流所追求的社会变革,可以纳入民主社会主义的范畴。北京之春运动的指导思想,既有社会民主主义的因素,也有自由民主主义的因素,二者尚处于混沌状态,运动参与者还没有清醒的自觉。八九民运所追求的社会变革目标,已经是宪政民主主义了。1989年5月21日,我所在的《经济学周报》“本报评论员”写道:“现代化进程……必须建立一种机制”,“这种体制,只能是民主宪政。所谓民主宪政,主要包含如下原则:(1)以个人作为政治活动的基本出发点和归宿与不可剥夺的基本人权,(2)代议制与普选,(3)责任内阁的行政政府,(4)分权制衡的政治体制,(5)党派斗争公开化、合法化、规则化、非暴力化与结社自由,(6)社会生活领域多样化与政府权力有限性,(7)舆论自由与出版自由及信息开放。对于中国而言,主要指重新界定各类政治设施(党、政府、企业、社会团体、公民等)权限,调整它们之间的关系,制定各自的运行规则。”(注2)这是一个比较完整的政治纲领。历次民主运动所追求的社会变革的程度,是一个逐步提高的趋势。

北京之春的三个组成部分

体制内的思想解放运动,虽然有时任中共中央党校副校长、中央组织 部长胡耀邦的参与和指导,却受到中共中央副主席汪东兴管辖的宣传部门的压制,因此仍属于自下而上发起的党内思想运动。这一运动的积极参加者有胡绩伟、于光远、周扬、童大林、吴江、王若水、杨西光、马沛文、王惠德、林涧清、廖盖隆、阮铭、孙长江、李洪林、郭罗基、苏绍智、冯兰瑞、吴明瑜、鲍彤、于浩成、张显扬、严家其等人。运动的两次高潮分别是1979年初的“理论工作务虚会”第一阶段会议和1980年10月至11月的“四千名高干大讨论”。运动的“非毛化”主张最终被邓小平和陈云联手打压下去。关于思想解放运动,其参与者已经发表了许多回忆录与研究专著。

体制外的民主墙与民刊运动,继承了四五运动的历史首创精神,发展和深化了四五运动的思想倾向性。徐文立在《四五论坛》创刊号上写道:“日益成熟的中国人民在伟大的四五运动中所表现出来的力量,勇敢、智慧和献身精神,都将更加激励全国人民去争取人民的民主,人民的自由,人民的文化,人民的科学”。(注3)民主墙与民刊运动的性质是争取公民权利运动。《四五论坛》发刊词申明其宗旨是实现“言论的真正自由”,“行使宪法赋予人民监督和管理国家的权力,使宪法由一纸空文变为我国社会存在和发展的基础。”(注4)由于邓小平等中共高层领导人曾一度赞扬民主墙并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允许民主墙和民刊的存在,运动从北京和上海扩展到全国几十个大中城市。直接参与人数虽然比较有限,但具有相当广泛的社会影响力(其间还穿插了支边青年回城运动、高校学生讨还校舍运动、各种上访人员的示威抗议等经济性质的维权运动)。魏京生、任畹町、徐文立、刘青、王希哲、胡平、王军涛、陈子明等人是运动的代表性人物。关于民主墙与民刊运动,详见本书中《“北京之春”:公民权利运动的兴起》一文。

基层人民代表的选举活动,本来应当属于高度制度化的常规政治。而 且,1980年仍然有效的中国宪法第十三条规定:“国家保障人民群众运用(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这种形式”。当时刚刚颁布的《选举法》规定:“各党派、团体和选民,都可以用各种形式宣传代表候选人。”(这一条款在高校竞选运动后的1982年被修改,把“各种形式宣传”缩小为“在选民小组会议上介绍情况”的单一形式。)然而,由于四五运动和民主墙运动的骨干分子在发动高校竞选运动中的重要作用,由于高校竞选运动继承和弘扬了民主墙运动的精神与诉求,由于当局在运动中和运动后对参与者的政治打压,我把该运动定性为“体制边界的民主运动”。徐邦泰和傅申奇是上海竞选运动的代表性人物,陈子明、李盛平、胡平、王军涛、张炜、陈子华、何德普是北京竞选运动的代表性人物。西安、重庆、成都、长沙等地也都有高校竞选运动发生。关于竞选运动,详见本书中《宪政的萌芽:北京高校竞选运动》一文。

思想解放运动的主角,是党内的思想理论界人士和一部分高层领导干 部;民主墙与民刊运动的主角,是具有强烈政治追求和较高理论素养的青年工人(《北京之春》和《沃土》编辑部成员是例外);竞选运动的主角,是大学生与研究生(傅申奇、何德普是例外),这几种人一起构成了北京之春运动的历史合力。

过渡时期的特殊机遇

北京之春运动跌宕起伏,持续了两年多,缘于一个极其特殊的历史性 机遇。毛泽东主义破产之后,中国需要有一个新的发展方向,体制内外的仁人志士都在积极探索,觊觎和掌握最高权力者也还没有形成定见,这就为北京之春运动提供了一个相对宽松的政治空间。在这个时期,体制内下层的意见乃至体制外的声音,都有可能影响中国未来的走向。当时民主墙和民刊运动的大多数参与者,都很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尽可能以审慎和理性的态度来参与创造历史。

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前后的一段时间,可以说是体制内外革新力量的 短暂蜜月期。叶剑英在全会前的中央工作会议讲话中说:“这次中央工作会议体现了我们党内的民主,西单民主墙体现了社会上的民主,这些民主精神都要发扬,我们要在全党、全国造成真正民主的空气,使广大干部群众精神振奋、心情舒畅。”叶剑英的女儿叶向真回忆:“这句话涉及对当时议论颇多的‘西单民主墙’的评价,叶帅身边工作人员有不同的意见。记得在12月12日晚上定稿时,还在争论。于是,叶帅指示,把胡耀邦同志请来,听听他的意见。耀邦同志13日上午八九点钟时专门来到军科二号楼,认真阅读了讲话稿,听取了大家的意见,最后完全同意叶帅讲话稿的精神,拍板保留这段话。”(注5)

1978年12月21日,《人民日报》发表“本报特约评论员”文章,讴歌“人民群众这种高度的政治觉悟和历史主动性”,指出“一切受到‘四人帮’压迫和欺侮的人民群众,从普遍的觉醒中真正地站立起来了。他们不仅鲜明地提出了自己的政治要求和经济要求,而且尝试着按照自己的方式、自己的手段、自己的步骤来推动实现这些要求的社会变革,尝试着给整个革命发展的进程打上自己的烙印。”“对于人 民群众这种以自发的斗争形式出现的自觉的革命行动,我们每一个革命者、每一个马克思主义者,都应举起自己的双手,热情地欢迎它,坚决地支持它。”(注6)由于在四五运动中的共同经历和体验,体制内外的革新力量在1978年底的时候,思想和感情是最贴近的。过了这个历史交汇点,以邓小平为首的中共当权派便开始压制人民群众的“历史主动性”,逐步走上了“权贵资本主义”的发展道路。

五、八九民运

1989年6月9日,邓小平《在接见首都戒严部队军以上干部时的讲话》中说:“这场风波迟早要来。这是国际的大气候和中国自己的小气候所决定了的,是一定要来的”。(注7)应当说,邓小平这个说法没有错。

国际大气候

亨廷顿说:“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某个时候发生了一场持续很久的 辩论,这场辩论发生在决心用来源和目的来界定民主的古典派与坚持用熊彼特模式中程序性民主概念的那些人数越来越多的理论家之间。到七十年代,这场辩论结束了,熊彼特赢了。理论家们越来越注重在两种民主概念之间作出区分,一种是理性主义的、乌托邦的和理想主义的民主概念,另一种是经验的、描述的、制度的和程序的民主概念,而且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只有后一种概念才能够提供分析上的准确性和经验上的参照物,从而使之成为有用的概念。”(注8)这就是说,所谓“无产阶级民主”、“苏维埃民主”、“社会主义民主”,理论上已濒于破产的境地,在世界各国的知识阶层中失去了昔日的吸引力。

“现代世界的第三波民主化浪潮有意无意地始于葡萄牙的里斯本,时 值1974年4月25日”。亨廷顿指出:“在葡萄牙于1974年结束独裁后的15年间,民主政权在欧洲、亚洲和拉丁美洲30个国家取代了威权政权。在其他国家,发生了威权政权之下的大规模的自由化运动。还有一些国家,促进民主的运动获得了力量和合法性。尽管碰到了抵制和挫折,迈向民主化的运动变成几乎是势不可挡的世界潮流,而且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注9)世界第三波民主化运动首先出现在南欧的葡萄牙、希腊、西班牙,然后转向拉丁美洲的大多数国家,在八十年代来到亚洲——土耳其、 菲律宾、台湾、南韩……

与此同时,由于中国在毛泽东时代末期从对苏“一面倒”转向联美“一条线”,“社会主义阵营”的全球性扩张受到致命的打击,从战略进攻转向防御、退缩乃至分崩离析。而“资本主义世界”在美国摆脱越南战争的陷阱,撒切尔夫人和里根先后上台推行“新保守主义”后,逐渐恢复了元气,开启了新技术革命和新产业革命,从而在经济上把苏联东欧国家远远地抛在了后面。后者甚至被二战的战败国日本和东亚“四小龙”所超越。邓小平在1979年说过一句大实话:战后凡是跟着美国走的都富裕起来了,战后凡是跟美国作对的都还很穷。(注10)这就导致了“社会主义国家”的新一轮改革运动。

如果说斯大林死后爆发了“社会主义阵营”的第一次改革浪潮,捷克斯洛伐克1968年布拉格之春、波兰1970年12月事件、六七十年代苏联的政治异议运动等构成第二次改革浪潮,中国的北京之春运动和波兰的团结工会运动则标志着第三次改革浪潮的兴起。到八十年代中期,戈尔巴乔夫提出了“新思维”,邓小平再次鼓吹“政治体制改革”,中苏两国领导人掀起改革竞赛;中美两国结成了准军事同盟关系,中国同意美国军方在中国境内设置侦听站,美国同意帮助中国军方升级歼-8战斗机,姚洋指出:“中国和美国的结盟,奠定了我们在八十年代的基调。”(注11)这就是八九民运发生时的国际大气候。

国内小气候

虽然邓小平、陈云在八十年代初打压了北京之春运动,拒绝了向宪政民主方向的转型,但终归不能再搞“两个凡是”,而需要摸索一种有别于毛泽东主义的体制架构。由于从最高领导者到普通百姓都有一种“改革”的冲动和憧憬,八十年代是一个充满活力的时代。我曾说:那个年代“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也就是杨继绳在《中国改革年代的政治斗争》中所说的‘周期性和无序性’。‘对这种政治斗争的周期性,邓力群曾说过一句话:每逢双年,自由化泛滥,每逢单年,左派反击。这种说法粗略地接近实际。’这种周期性的震荡,表明了党内各派系都在积极探索‘改革开放’的方向和路径,而每一个派系都还没有最终确定自己的理想模式,这样就呈现出一种理论上、政治上的活力和可塑性”。(注12)

在八十年代,群策群力、下行上效是社会生动活泼的源泉。农村家庭承包制、城镇个体户、雇工经营、取消人民公社体制、从事第二职业和“下海”、私营企业、社团“挂靠”……几乎所有的体制创新,都是下面首先搞起来,然后才由上面予以认可的。袁庚领导的蛇口工业区,张炜领导的天津开发区,任仲夷领导的广东省,项南领导的福建省,在体制改革方面作出了重要的贡献。薛暮桥领导的国务院经济研 究中心、马洪领导的国务院技术经济研究中心、杜润之领导的国务院农村发展研究中心,在一系列重大的理论与政策问题上走在政府的前头,能够提出多种竞争性的方案。陈一谘领导的“农村组”、“体改所”,是从民间研究机构转型为政府智囊机构。半官半民的“莫干山会议”,学术界与地方联手总结“苏南经验”、“温州式”……所有这一切的合力,冲破了“总体性社会”、“单位社会”的牢笼,使市民社会、公民社会得以重新萌生。

在“自由化”与“反自由化”的反复较量中,具有独立意识的知识阶 层登上了历史舞台。我在1989年春夏之交时指出:“以八八年四月二十八日《新观察》在北京饭店召开的座谈会到这一次三十三人签名,标志着中国知识分子作为政治独立而且有自信心的社会阶层开始出现了。四月二十八日这次会议,过去对当局很温和、效忠于政府内某一派别的一批人,集体宣布反叛。严家其在这个会上,就公开向‘红色教皇’宣战,很多著名的知识分子都一起发出宣战的宣言。到了签名,更发展成行动。”(注13)在八九民运前夕,包括笔者在内的一些知识分子进而提出了知识阶层“组织化”问题。

八十年代有一句话,叫做“拿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生动地 反映出当时市民阶层的生活状况与精神状况。“吃肉”与“骂娘”,都是八十年代的时代特征;在六七十年代,“肉”是过年过节才有的稀罕物,“娘”是绝对不允许骂的,谁“骂娘”谁就是“反革命”,就要遭到极其残酷的镇压。1988年,市民以“骂娘”和“抢购”的集体行动反掉了“价格闯关”,这使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力量,从而激励他们以同样的方式来反对 “官倒”和“腐败”。

学生运动从来都是民意的潮头。从1985年起,每年都有学生运动爆发,逐渐形成了一个传统,也为八九学运准备了一批领导骨干和纲领口号。以上这些,就是八九民运从学生运动扩大到知识分子运动和市民运动的国内小气候。


作者注:


(1)赵鼎新:《社会与政治运动讲义》,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6年 版,3页。


(2)《写于大学生绝食第五天》,载1989年5月21日《经济学周报》。


(3)徐庶:《当务之急》,重新刊载于《四五论坛》,第八期。


(4)《发刊词》,原载《四五论坛》第一期,重新刊载于第八期。


(5)叶向真:《叶剑英中央工作会议讲话起草记》,载北京:《财经》杂志,2008年第26期。


(6)《人民万岁——论天安门广场革命群众运动》,载1978年12月21日《人民日报》。


(7)载《邓小平文选》,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302页。


(8)亨廷顿:《第三波:20世纪末民主化浪潮》,上海:三联出版社,1998年版,5页。


(9)亨廷顿:《第三波:20世纪末民主化浪潮》,1、21页。


(10)参见姚洋:《如何降低中国经济增长模式的负面作用》,载上海:《瞭望 东方周刊》,2009年9月24日,总第306期。


(11)参见姚洋:《如何降低中国经济增长模式的负面作用》。


(12)陈子明:《“改革开放”三十年:从亢奋到疲惫(上)》,载香港:《领导者》,总第21期。


(13)张结凤采访陈子明等:《中国民主运动新路向——比较十数年来学运民运》,载香港:《百姓》半月刊,总第192期(1989年5月16日)、193期(1989年6月1日)。

—— 原载: 中国人权双周刊

 

 

“六四”廿二年祭

中国海外民主运动已死?

 

(陆一 撰稿) 多维网 2011-06-02

今年是“六四”事件的第22个年头。就在6月4日前夕,“天安门母亲”丁子霖等127名六四事件死难者亲属发表公开信,透露北京市公安部门曾在今年2月、4月和5月,先后三次找个别“六四”事件死难者家属,讨论赔偿问题。公开信说,过去16年来,“天安门母亲”群体曾多次致函中国人大常委会,要求就六四事件死难者与政府展开对话,但当局始终不予理睬。中国当局年初终于打破沉默,愿意作出赔偿和抚恤,此举值得欢迎。

不过,由于当局不谈公布真相或司法追究,只提出经济赔偿问题,公开信因此质疑当局试图通过赔偿死难者来私下了结六四事件。据悉,“天安门母亲”群体自1995年就提出了解决六四问题的“真相、赔偿和问责”三项要求。而此番与死难者家属接洽的公安部门人员表示,“真相、问责不好办,至于赔偿,多少钱能解决问题”。据丁子霖称,公安首度谈话的当天下午,那位母亲欲出门找她商量此事,即被楼下两名警察阻止外出。

此外,在距离6月4日尚有10天的时候,北京方面即有所准备。据悉,众多政治异见人士陆续收到当局警告和遭到监控。一批敏感人士相继被中国公安、国保部门约谈、警告,禁止他们在此期间参加纪念活动、不得接受采访、甚至不能穿白色衬衣。有匿名异见人士指出,北京街头便衣多了,以前他们只分布在天安门广场,现在连十字路口甚至一些更小的地方,都有公安便衣介入。

在香港,5月29日支联会举行了纪念六四事件的游行,大会表示有2,000人参加,这次活动是李卓人接替去世的司徒华出任支联会主席以来的首次游行。今年游行主题除了要求平反六四之外,亦有配合纪念辛亥革命百年,并同时要求释放维权人士刘晓波、艾未未和其他异见人士。游行期间,有人在街上用粉笔写出“平反六四”的字样,也有人进行募捐,并派发茉莉花,亦有家长携带子女参加,以示国民教育。游行从13时许开始,先在铜锣湾附近的维多利亚公园举行论坛,大约15时16分左右游行开始。他们沿途高唱民运歌曲,队伍的“龙头”在17时30分抵达位于中环的香港特区政府总部,“龙尾”则大约1小时后到达。

六四事件已经过去22年了,虽然还有人指责六四事件是一场祸国殃民的运动,也有人还在质疑和痛批共产党当年所为,但许多亲历此幕的人已经渐渐淡忘,年轻一代更对此知之甚少。中国政府对“六四”事件的态度在22年之后也发生了微妙变化,从旗帜鲜明地反对到淡化处理,甚至还传出了平凡“六四”的只言片语。相较于中国官方态度的松紧有度,对于始终深涉政治的刘晓波则态度强硬,对于远离政治的“李录们”则有所缓和。海外民运显然已没有了合力,日渐成为一盘散沙,难掩落魄与失败。而香港是22年来唯一一个持续对六四有所表示的地方,但也已经成为香港的一个政治符号。如今又到六四,反思与追忆已成主调,人们不得不问,中国的海外民主运动是否已经消亡?

海外民运声名狼藉

在六四事件22年后的今天,有舆论称:“海外民运走到了尽头”、“老的越来越少,年轻的不加入,清流退出,劣币驱逐良币”、“没有钱,没有道德优势”……今天,中国海外的民运组织没有会费,没有会员,更没有新人加入,就连六四运动的学生领袖王丹自己也承认,“海外民运已经彻底失败”。

有人说,中国海外民运之所以成不了气候,主要是因为没有一位领军人物,至今没有人能够抗起大旗;也有人指责一些民运人士的道德水准,争权夺利不说,甚至当年有些人“投身民运不过是为了申请政治避难,以便出国。如当时的海外民运代表人物王炳章,就曾为了申请一张‘工卡’伪造证件,被美国移民局当场抓住。事发后,他说这样做主要是为了今后从事民运的方便。

据悉,1989年六四之后的几个月里,中国海外民运的参加人数一度超过了5,000人,但现在,算上那些为获得“难民”身份而滥竽充数的人,所谓的“中国海外民运人士”多说也就200人左右。但各种不同名目的民运团体多达五六十个,很多组织甚至只有一个人,带领一些人摇旗呐喊。

人数越来越少,而组织越来越多,岂非怪事?观察人士对多维新闻表示,这是中国的海外民运组织的内斗和分裂结果。基本上有两个原因:一是争夺钱财。有一个“山头”就可以印刷名片,到处“化缘讨钱”。因为掌握了这个“山头”,就能吃上民运饭,例如,过去一向名不见经传的人士“逃”到海外之后,立即谎称他在中国领导着100多个地下组织的联合体,自称“领袖”、“主席”,然后就以此呼吁各方给他几十万、数百万美元作“经费”。二是做“难民”生意。如澳洲,当局最初只是给民运组织中的负责人以政治避难的身份,所以,很多人为了避难,就争当民运组织的头头。如果在选举中不能当选,就会自己另立山头当大王。所以,后来有一些所谓的民运组织,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做“难民”生意而成立的,他们招揽一些偷渡到美国的华人,让他们出钱,给他们伪造文件和证件,参加各种示威游行活动,为获得政治避难创造条件。

而这些民运组织的经费账簿永远是一个谜。由于某些所谓的民运组织的大笔经费,来自不可告人的情报间谍机构,所以他们的账簿永远不能向成员公开,这就为主管人任意支取、挪用、侵吞提供了方便。民运组织的历次内斗和分裂,几乎都不是因为政治方向等原则性分歧,而更多是为了争夺经费的主管权。

标榜的“民主”为何物?

上述指责,自有其道理,但亦有分析人士认为,这显然并不切中要害。分析人士指出,中国的海外民运常以追求“中国民主政治”为标榜,但实际上他们所具有的民主知识,常常来自对某些西方思想理论的一知半解,和喊口号般的熟能生巧地运用。在他们头脑中,有关政治的基本观念和实际运作技巧,仍然只是他们年轻时学到的“斗争经验”。

曾有人对中国海外民运分子的特征作出归纳。在思想方式上,“民主”已然成为他们意识判断的“生死符”,判断一切是非对错的绝对标准。在这个问题上,只要有人提出不同的想法,便会立即口诛笔伐,其势态之猛烈,言辞之激昂,往往令人想起“文革”时的大批判,甚至会进一步发展到人身攻击。在运作方式上,一些海外民运分子更是志在发动一场“革命斗争”,在他们游行示威时,“推翻”、“打倒”之类的口号喊得震天响。

对于他们来说,“民主”运动,就像革命一样,而他们理想的民主的实现,也就像革命的成功一样,会创造出一个崭新的社会。在他们看来,相信“民主”和相信“革命”完全成了一回事。相信人类社会的所有问题都应该通过某种激进的政治手段来解决。然而,真是如此吗?“民主”等于“革命”吗?“革命”了就能“民主”了吗?

历史上的民主运动能持久发展并取得成功,绝不是仅仅因为民主和人权的理念,而是现实的利益。民主、自由、人权这些理念不能当饭吃,对老百姓没有诱惑力。当年中共在中国大陆用“打土豪、分田地”的口号动员了农民。在中国近代的辛亥革命时期,孙中山提出的纲领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这是利用民族矛盾来推动民运的例子。

一位年过半百亲历六四的北京人士在与多维新闻记者交流时表示,一些逃往海外的民运分子所追求的“民主”“自由”到底是为自己着想,还是为“民”着想?时过境迁,暂不对过去指指点点,但需要想一想,近年来从中国留学海外的学生成几何数增长,为什么当年的“学生领袖”、“民主斗士”们无法赢得留学生的信任?

上述人士还指出,中国大陆的民主、自由、人权也并非如这些民运人士所说的那么糟糕。否则为什么仍有那么多人支持共产党,为什么不揭竿而起?中国改革开放30年来,农村、城市日新月异,可是这些海外民运分子的思想却一成不变。之所以这样,也正是因为他们没有勇气面对现实,因为中国的发展现实并不是如他们所希望的那样,所以他们失望了,歇斯底里了,然而不如他们所愿就不好了吗?

不可否认,今天的中国还有很多问题,这都是不可避免的,在任何国家和社会都会出现矛盾和问题,然而,海外民运分子只看到了社会的负面,而丝毫看不到中国的进步。如海外民运分子说留学生受共产党的控制、洗脑,这是很典型的事例。民运分子惯用的一个“伎俩”,就是不分青红皂白乱扣帽子;另一个特点是谩骂和指控。目前在海外的中国民运分子,除了一张嘴是“自由”的,行动、身体和精神则被收买了,有些甚至投靠了西方反华势力,变得不“自由”了。

中国“民主”“自由”的成长

一个历史事件是否会重演,关键因素在于导致那个历史事件发生的根本原因是否已经变化。所以,当探讨为什么中国的海外民运失去了土壤的时候,还需要从为什么出现了海外民运说起。

用王丹的话说,当年爆发八九民运,有三个主要原因:第一,文革结束后,各界的反思结果几乎一致地指向政治体制和个人崇拜,因此“民主化”已经成为社会的共识。尽管社会上关于民主的呼声不断,但是当局的政治运动一波接着一波,在“四项基本原则”的限制下,人民对于民主的愿望屡屡挫败,这种挫败感积累的结果,必然导致1989年民运爆发。第二,中国在1987年的价格改革闯关试验失败后,党内以李鹏为代表的保守派提出“治理整顿”,实际上是想让中国重新回到计划经济的轨道上,改革是否能够继续下去,成为当时各界焦虑重点,为了防止改革倒退,学生们决定放手一搏。

第三,中国的经济改革,从起步阶段就具有了拉大社会差距,加深社会不公的特点,这样的模式发展到80年代后半期,导致了官倒横行的现象,腐败现象日益严重引起社会上的极大反弹。

综合以上三点,当时的学生们提出“要求民主,反对腐败,推进改革”三大主张,迅速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广泛支持。这样的支持,不仅仅是因为学生们的勇气感染了民众,主要还是因为上述三大矛盾已经积累到了临界点。

那么,当下的中国是否还具备当初的氛围?今年年初,在突尼斯爆发“茉莉花革命”之后,原北京体育学院学生、在六四镇压中被坦克碾断双腿的方政指出,中国的社会矛盾比突尼斯和埃及不知道要严重多少倍,但中国为什么至今没有发生“茉莉花革命”?1989年“天安门广场民主运动”为什么没有像埃及的“解放广场民主运动”那样赢得胜利呢?用他自己的话说:“到处都是导火索,但这些导火索不是被分散了,就是被瓦解了,或是被转向了。现在中国的问题就是,所有的热点,都没有最终引向爆炸”。

不可否认,22年来,中国的腐败现象并没有被遏制住,百姓对于官员腐败的痛恨比80年代有过之而无不及。22年来,中国经济改革大步向前,但是社会矛盾犹在,甚至比早几年更为集中地爆发。但这些都同属于“社会管理”问题,是每一个国家在发展过程中都可能面临的问题,与政治无关。观察人士指出,正是由于这些社会问题是在以往社会发展过程中,没有得到重视,而现在暴露出来,将其定性为“社会管理问题”就表示当局已经开始在解决问题了,也就是如方政所说的“分散”、“瓦解”、“转向”。如果简单地将这些问题上升到政治,未免过于教条主义。从这个角度看,现在中国的那些海外民运已经没有了能够调动中国民众的纲领和口号。

中共领导者并不反对民主和人权的价值,这就让民运分子所高举的民主旗帜失去了唯一标识的作用。在中国,没有一个政治力量反对民主与人权,也就是说,民运的目标并不是特有的,民运失去了存在的必要性。也有人提出要以反腐败作为推动民运的口号。然而,民运分子中的腐败还少吗?他们这些人今天还没有执政,就已经如此腐败和腐化,如果他们当权了,还会比中共目前的官员清廉吗?

事实上,在18世纪法国大革命爆发时,启蒙思想家有关民主、自由、人权的思想获得了实践,西方的这些民主思想在清末就已传到中国,引发了中国的戊戌维新和辛亥革命。这种自由、民主的价值,不仅仅在西方得到肯定,在中国也被各种政治力量所接受,包括中国共产党。可以预计,中国未来也会走上民主之路,但绝不是现在目前海外民运人士所计划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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