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方绍伟
温家宝说“政府的一切权力都是人民赋予的”,说“公平正义比太阳还光辉”,这些说的都是“一党法治民主”,根本没有半点“多党宪政民主”的影子。
“两会”闭幕后,温家宝举行担任总理期间的第十次即最后一次记者会,长达三个小时的答问也被认为是他的“告别演说”。温家宝坦诚地说:“在我担任总理期间,确实谣诼不断,我虽然不为所动,但是心里也不免感到有些痛苦。这种痛苦不是信而见疑、忠而被谤的痛苦,而是我独立的人格不为人们所理解,我对社会感到有点忧虑”。
如何理解温家宝的坦言,成了许多人关心的一个大问题。关键之处在于,我们是按照一种自我愿望去解读,还是按照一种特定认识去解读?
按照一种自我愿望去解读的,最典型的莫过于杨恒均先生的观点。他认为:“温总的思路与思想可以归纳为12个字:确立目标,凝聚共识,循序渐进”。按自我愿望去解读当然不是一种错误,但它却是一种“移情”,是一种“我希望如此,所以他也一定如此希望”的思维方式。
简单地说,“确立目标,凝聚共识”是杨恒均的愿望,不是温家宝的本意。注意,我这里只关心“事实是什么”,不关心“愿望好不好”。杨恒均的目标是类似于“美国立国之初就确立未来一百年甚至一千年后的伟大目标”,即“多党宪政民主”的目标。很显然,温家宝根本没有、也不可能确立这样的目标。如果一定要说温家宝确实有一个大目标,我认为它可能是“一党法治民主”的目标。
在社会分化已经相当充分的当代中国,“凝聚共识”也是根本不可能的,现实里存在的只是“强加共识”。杨恒均把“多党宪政民主”当成共识,我尊重这个立场,但我认为杨恒均的这个自我共识,根本不可能成为哪怕只是多数中国人的总体共识,除非杨恒均也要搞“强加共识”。实际上,杨恒均也认识到:“在当今的中国,要想就这种‘大目标’与路径达成共识,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作出“确立目标,凝聚共识”的解读呢?
原因当然很简单,杨恒均希望把“多党宪政民主”的目标当成共识,在这个希望的压迫下,他毅然决然地把温家宝的“一党法治民主”朝着“多党宪政民主”的方向解读。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很简单,民主有两层含义,一是普选,二是破除政治垄断。在“一党法治民主”与“多党宪政民主”之间,重叠的部分是普选,所以,杨恒均把“一党法治民主”朝着“多党宪政民主”的方向解读,就显然是一种故意的过度解读,其“中华民族的最终目标是自由、法治与均富的宪政民主”一说,显然是在模糊民主的双重含义。
大家现在的疑问可能是:说杨恒均“移情”可能有理,可凭什么说,温家宝的目标是“一党法治民主”而不是“多党宪政民主”呢?
在我看来还是非常简单,温家宝说“政府的一切权力都是人民赋予的”,说“公平正义比太阳还光辉”,这些说的都是“一党法治民主”,根本没有半点“多党宪政民主”的影子。
另外,温家宝说:“阿拉伯人民追求民主的诉求,必须得到尊重和切实的回应,而且我以为,这种民主的趋势是任何力量不可阻挡的”。这句话可能会被认为有“多党宪政民主”的影子,但是在说到中国时,温家宝是这么说的:“群众能够管好一个村,就能够管好一个乡的事情;能够管好一个乡,就能够管好一个县的事情。我们应该按照这条道路鼓励群众大胆实践,并且在实践中使他们受到锻炼。我相信,中国的民主制度会依照中国的国情循序渐进地得到发展。这也是任何力量所阻挡不住的”。
也就是说,一说到中国,温家宝强调两点:一是从村、乡到县的民主普选,二是“依照中国的国情循序渐进”。显然,这些说的也都是“一党法治民主”,根本没有半点“多党宪政民主”的影子。
更加重要的是,温家宝的这个信念是真诚的,余杰把他说成“中国影帝”,那是另一种明显的误读。在非西方世界,国家领导人有“尊重人权”和“蔑视人权”两种。“尊重人权”的领导者懂得并接受“平等人权观”,但他们并不认为应该全盘否定自己的政治传统,或者不认为应该全盘采用西方的“多党宪政民主”。在政治自由、民富国强、社会安定这三大问题上,他们往往采取了一种折中的“思维方式”。他们在否定西方的“多党宪政民主”时,一方面包含着巩固现有政权的需要,另一方面也包含着对西方“多党宪政民主”的实际社会后果的担忧。
强调“多党宪政民主”的不良后果,往往被认为只是统治者的借口。我非常同情这种观点,但同时我也发现,“多党宪政民主”在后进国家的不良纪录,也确实影响了那些懂得并接受“平等人权观”的领导人的观念,他们也确实认为“国情很重要”,“西方的那一套行不通”。
我的观察是:自由主义者认为,“西方民主”在后进国家没有不良纪录;而那些懂得并接受“平等人权观”的领导人则认为,“西方民主”确实可能给后进国家带来了动荡、腐败、停滞、分裂和内战。在此之外,任何站在中间角度的诚实者也都看到:“非西方民主”也没能避免腐败,而为避免动荡、停滞、分裂、内战,“非西方民主”也付出了“低人权低自由”的代价。
基于此,我判断温家宝的“一党法治民主”信念是完全真诚的。他所说的“谣诼不断”,“不为所动”,“有些痛苦”,“不是信而见疑、忠而被谤的痛苦”,“独立的人格不为人们所理解”,“对社会感到有点忧虑”等等,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说的。
在他的内心深处,“没有政治体制改革的成功,经济体制改革不可能进行到底”,但体制痼疾很多,难度很大,他在尽力,一切不能乱着来,否则“文化大革命这样的历史悲剧还有可能重新发生”。
温家宝是在警告,“这样的历史悲剧”可能往左去,也可能往右去,但两者都不是他所希望看到的。他不认同“多党宪政民主”,也无需表演,他确实相信“一党法治民主”。
从自己的愿望出发去理解现实可能很惬意,但由此得到的现实肯定是扭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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