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SJ2007年02月07日/眩目的摩天大樓和飛速發展的地方經濟讓上海這座城市點亮了世人對“中國世紀”的夢想。在一位建築師出身的官員在此執政4年之後，上海不僅向海外投資者傳遞了一種樂觀進取的态度，還成爲中國向世界展示自我的窗口。這位後曾短期留學英國的前建築師就是前上海市委書記陳良宇。

中國共産黨領導層指出，在上海光鮮亮麗的成就背後隐藏着一股暗流，那就是大量的腐敗。

去年秋天，陳良宇因涉嫌違規使用社保資金等多項不當行爲被當局免職，随後遭到拘留。事後陳良宇本人未發表公開講話。他此前不僅擔任上海市領導，還是中央政治局委員。

此次上海高官落馬事件是二十多年來中國政壇發生的最大的一次震動。其意義不僅在革除一名官員，而且，它也是對所謂上海經濟發展模式的讨伐。

根據企業界和政府官員的總結，這種模式的核心特點在于：大型建築項目得到公共資金出資；優良資産通過精心設計的交易從政府手中轉移；擁有良好社會關系的企業獲得利潤豐厚的合同。

陳良宇事件還提醒我們，在中國的政治體系中，地方政府手中掌握了巨大的權力，他們的決策會不受控制的對經濟産生連鎖效應。在中央政府采取措施罷免了上海市最高領導人的職位後，那類曾讓上海引以爲傲的大項目獲得批準的速度已開始放慢。

中國共産黨認爲，其最大的威脅來自黨員幹部的腐敗，黨中央現在還向其他城市派遣了針對官員腐敗渎職行爲的調查人員。中國人有句話：殺雞給猴看。陳良宇的落馬向地方領導人和外國投資者發出了警示：一飛沖天的上海式增長已不再是中國政府優先追求的目标。如果其他地方的政府官員能夠以陳良宇爲戒的話，或許可以起到給中國飛速發展的經濟刹車的作用。這将有助于中國政府實現其降低經濟增長速度的目标。迄今爲止，政府爲此所采用的口頭呼籲和限制銀行貸款等措施成效有限。

上海市委書記這一職位給了陳良宇巨大的權力：從制造業到銀行和房地産開發企業，上海經濟的45%都直接掌控在他的手中。這種安排反映了共産黨在中國商業領域所處的核心地位。包括一些中外合資企業在内，中國許多企業集團的掌舵人都是共産黨的黨委書記。

在上海，各級黨的幹部都要聽陳良宇指揮。在他去年9月倒台後，數十名上海黨政官員、商界人士也紛紛落馬，這裏面有上海市勞動和社會保障局局長，有共同基金經理，還有陳良宇的兒子和另外一名親屬。據投資者說，這些官員的落馬給其繼任者敲響了警鍾，他們在審批各種項目時變得極爲謹慎。

一個地鐵擴建項目已被叫停，而某自來水業務民營化項目也前途未蔔。包括法國蓬皮杜藝術中心上海分館在内的一批博物館建設項目以及高檔時裝公司Saks Inc.在上海外灘開設分店的計劃都被擱置。官員們說，上海還暫停了爲吸引華特-迪士尼公司(Walt Disney)來滬興建主題公園及建造世界最高摩天輪的項目而進行的宣傳活動。Saks稱，它已将外灘門店的開業時間從原定的2008年推遲到2009 年，而華特-迪士尼則表示，它的中國戰略并不僅限于在上海興建主題公園。

現年60歲的陳良宇是個網球愛好者，幾年前上海專門斥資3億美元修建了網球大師杯賽比賽場館。沒有了頭号球迷陳良宇的鼎助，比賽今後是否還會繼續在上海舉行也成了未知數。

上海當然仍不乏驕人業績。該市2006年的經濟增長率達到12%，連續15年實現了經濟的兩位數增長。不過，房地産開發等領域的固定資産投資雖然仍強勁增長了11%，但增幅卻已大大低于兩年前的水平。

但有迹象顯示，這座城市正在喪失其傳奇般的吸引力。中國政府最近允許北方城市天津在外彙制度改革方面先行一步，而中國傳統的銀行業中心上海卻未能享受這一政策優惠。一些外國開發商表示，現在應該認真考慮到上海之外的中國其他城市去尋找商業機會了。

陳良宇案件也讓人們聯想到腐敗在上海的悠久曆史。雖然上海在上世紀初曾享有東方最大金融中心的美名，外灘上矗立着一座座美輪美奂的建築，但政府對鴉片貿易和風月産業的縱容也使上海被貼上了“東方淫窟”的标簽。“上海”甚至成了坑蒙拐騙的代名詞，在英文裏，“shanghai”這個詞就是指把人用酒灌醉後劫到船上去做苦工。中國共産黨就創建于上海，它的成長壯大一定程度上也要歸因于人們對當時統治中國的國民黨政府各種腐敗行爲的憎恨。

此後的數十年中，上海又先後在毛澤東發動的文化大革命和“走資派”鄧小平掀起的改革開放大潮中成爲樣闆和領頭羊。就在這座城市重新邁向現代化大都市之時，陳良宇來到了上海。他曾在一所軍隊院校學習建築，1980年入黨。到上海後陳良宇先是到有“中國的通用電氣”之稱的大型機電企業上海電氣集團(Shanghai Electric Group)任負責人，此後又先後負責過上海市的文體工作、老幹部工作以及外灘地區改造工作。

陳良宇是江澤民任上市委書記時的老部下，而江是最早推動上海對外開放的人之一。在江澤民擔任國家主席以後，上海市多名幹部先後進入中央，他們空出的位子使陳良宇得以在上海市步步升遷。

1992年，陳良宇提前結束了在英國伯明翰大學(University of Birmingham)公共政策學院的學習返回上海，随後獲得了晉升。在擔任了一段時間的上海市長後，他于2002年被任命爲上海市市委書記。

身材高大、頭腦清醒且自信十足，陳良宇與中國大城市領導人的形像相得益彰。他每天乘坐地鐵上下班，并且讓他的發言人定期召開新聞發布會（這是當時的一個創舉），展示出了一個人民公仆的良好形像。

随着外商投資的不斷湧入，上海的經濟引擎全面開動起來。帶有各大公司标識的霓虹燈照亮了黃埔江，雜志封面上也充斥着被認爲是象征着新中國面貌的高樓大廈。

但在這一切的背後，這股發展熱潮似乎并非水到渠成。據官方報導及知情人士透露，陳良宇領導的上海市政府利用政府财政資金資助大型項目發展，并挪用社保基金。

有記錄顯示，爲了建成60層高的萬豪酒店(Marriott hotel)，上海市不顧中國政府的禁令動用了社保基金。此外，爲了清理河流沿岸以便興建更多的公寓樓，上海市政府耗資17億美元将其集裝箱碼頭遷至了偏遠的小島上。

公共建設工程也變得日益浮誇起來。在陳良宇對古典音樂表現出熱情後不久，上海市于2003年将一家建于上世紀30年代的音樂廳從地基上吊起，平移215英尺，“搬”到一個更好的位置。

border =0當上海成功獲得一級方程式賽車的主辦權之後，陳良宇的親戚承建了這個耗資近十億美元的國際賽車場。27次獲得Grand Prix的傑基•斯圖爾特(Jackie Stewart)感歎道，毫無疑問這個賽車場是世界上最棒的。他還補充說，民主國家根本建不起這樣的賽車場。

據股市披露的信息及其他官方信息來源，上海市政府還通過暗箱操作出售了一些國有資産。在2004年末，上海的國有資産管理局出售了上海電氣8%的股份，陳良宇曾擔任這家資産42.5億美元的電氣設備生産商的負責人。上海市政府還将華安基金管理有限公司(Hua An Fund Management Co.)20%的股權出售，這家共同基金集團管理着43億美元的資産。

上海市并未披露上述交易的價值，也未解釋上述舉措的原因。但是根據這兩家公司的信息，兩筆交易的買家都是一位名爲張榮坤的男子。他曾于2004年早些時候承接了修建通往上海國際賽車場收費公路的工程。福布斯估計，現年33歲的張榮坤身價高達6.05億美元。

但與此同時上海市政府與中央政府的關系日益緊張。最早的征兆出現在2002年，當時新一屆中央領導剛上台不久，其中與上海有關聯的屈指可數。

随着上海繼續在超大型項目上投入資金，全國範圍内的房産及商品價格被進一步推高，上海市政府與中央政府脫節的情況愈加嚴重。中央政府在2005年開征一項全國性稅收，旨在将房地産投機者擠出市場，但上海市政府卻通過一些地方豁免措施稀釋了這一政策的效果。

2006年年中，中央政府加大了打擊腐敗的力度。去年6月，一名北京市副市長因“生活腐化堕落”被免去職務，而他此前主管工作之一是北京奧運的建設工程。

但是陳良宇似乎刀槍不入。從去年8月開始，中央政府的檢察機關開始陸續對上海市的官員展開調查。最先受到調查的是上海市社保基金的負責人，其次就是購買上海電氣及華安基金管理兩家國有企業資産的張榮坤。記者無法聯系到張榮坤置評。

接下來被拘捕的是陳良宇的秘書、華安基金管理的管理人員以及上海國有資産管理局的相關負責人。陳良宇承接上海國際賽車場工程的親戚也被拘捕。

明天廣場去年9月25日，中共中央宣布了一條震驚上海的決定，解除陳良宇的一切職務。據官方媒體新華社報導，除社保基金案外，陳良宇還有其他“違紀問題”，如爲一些不法企業主謀取利益、袒護有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的身邊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爲親屬謀取不正當利益等。

政府網站上有關陳良宇的報導被迅速删除。決定公布幾小時内，上海的黨政官員們被召集到國有報業公司上海文廣新聞傳媒集團(Wenhui-Xinmin United News Group)一間大會議上内，據一位與會人士說，他們在那裏獲悉了對陳良宇的更明确指控：他曾挪用公款給自己的家人，包括從上海的社保基金中挪用1.25 億美元給他的兒子陳維力。

陳維力在中國體育界可算得上是個人物，他曾擔任上海申花足球俱樂部的副總經理，同時還是中國《網球天地》雜志的出版人。他擔任管理人士的一家公司收購了上海一市屬開發公司的控股權，該公司在上海外灘有幾個著名開發項目，其中一個項目還是與美國洛克菲勒集團 (Rockefeller Group International Inc.)合作開發的。洛克菲勒集團是日本三菱地所股份有限公司(Mitsubishi Estate Co.)的子公司，它表示這一開發項目未受陳良宇案的影響。

陳良宇案發去職後有幾本書迅速在坊間出現，全都聲稱會透露更多有關陳良宇落馬的内幕消息，比如有關他奢靡生活和包養情婦的傳奇故事。

圍繞陳良宇案展開的調查尤其打擊了房地産業。日本森大廈株式會社(Mori Building Co.)正在外灘對面的浦東興建一座100層高的摩天大樓，但據知情人士說，上海市政府已下令在它爲該大廈最終定下名字之前，森大廈株式會社不得開始大廈的招租工作。上海市在該大廈旁邊修建另一座摩天大廈的計劃已被擱置。

過去常向人誇耀自己在政界有很多關系的香港大亨羅康瑞 (Vincent Lo)已向投資者發出警示，他的公司由于在建設上海版矽谷(Silicon Valley)的過程中接受了上海社保基金中的資金，因此有可能惹上官司。與美國不同，爲防止退休人員的養老錢被濫用在高風險投資項目上，中國禁止社保基金投資房地産。

雖然上海代理市委書記兼市長韓正表示上海仍歡迎房地産投資者，但上海市對待這類投資的态度現在顯然要謹慎多了。韓正最近在一次講話中說，将采取有力措施來控制經濟過快增長。

當上海的社保基金醜聞曝光之時，羅康瑞正在上海動工興建“創智天地”，這是一個面向高科技産業的超現代商住綜合建築。甲骨文公司(Oracle Corp.)和思科系統(Cisco Systems Inc.)稱之爲上海版的矽谷，并答應爲其建設出一臂之力。

這一項目的建設資金中有1.9億美元來自上海的社保基金。據監管機構的通告稱，這筆資金是僞裝成商業貸款通過上海浦東發展銀行(Shanghai Pudong Development Bank Co.)提供給羅康瑞的。花旗集團(Citigroup Inc.)在這家上海市屬銀行中有投資。浦發銀行和花旗集團均未對此消息發表評論。

羅康瑞說，他正向社保基金歸還這筆資金，雖然創智天地的工程可能因此而無法完工，但他知道目前沒有針對他的調查工作在進行。羅康瑞爲歸還社保基金的資金而舉借了1.13億美元貸款，這筆貸款的借款條件較爲苛刻，并且需在今年3月之前歸還。羅康瑞通過一位發言人表示，他正在安排還款事宜，創智天地的建設工作仍在順利進行。甲骨文公司不願透露它是否仍将參與該項目的建設，思科系統則拒絕對羅康瑞的融資問題發表評論。

James T. Ared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