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陽光时務周刊》在2012年第35期刊載了《鳳凰周刊》編輯黃章晉先生的題爲《新疆維吾爾社會正陷入深重危機》的文章,作者從一名旁觀者的視角出發探討了維吾爾社會內部現存的问題及原因,作者的分析鞭辟入裏,發人深思。
2012年12月3日,湖南岳陽市平江縣村民淩某在購買切糕时與維吾爾族商販發生爭执並引發群殴事件。事後,岳陽市公安局公布對此事件處理結果,淩某需賠償維吾爾商販16萬元,引起網友的强烈關注。
新疆民族问題向来十分敏感,特別是2009年烏鲁木齊75事件之後,中共對新疆的管控也逐步升级,外界較少能夠了解新疆維族社會的真实状態。16萬 元切糕賠償事件作爲一個熱點或將很快淡出公衆視野,但它在被公衆討論时,涉及到的一切可被視爲這個社會創口的矛盾和问題,不但依然存在,而且隨时會爆發。“新疆小偷”、“切糕党”這類標簽在內地漢族世界,十分普遍呈現的是中國今天民族政策造就的治安问題和由此帶来的民族矛盾。但在新疆的維吾爾世界,小偷和 切糕党,似乎更應歸類爲馬爾薩斯陷阱的一個表征,在我看,它是一個远比內地漢族社會與新疆人關系如何更爲重要的问題。
或許用新疆維吾爾傳统社會正陷入一種瀕臨瓦解崩潰的危局来描述有誇大事实之嫌,但極高的失业率、严重的吸毒販毒、愈来愈多人群深陷非正当營生、地下 宗教的迅速擡头、社會道德瓦解、艾滋病泛濫等現象,放在任何一個國家和社會,都可將之描述爲一場严峻的社會危機。而切糕党、小偷僅僅是這個危機溢出到內地 的一部分。內地人能看到的,僅僅是水面上的冰山。
我相信在內地的維吾爾族同胞在碰到小偷和切糕党這個问題时,會反覆强調说,這不是維吾爾人的全部,維吾爾人不應被因此妖魔化。但是,如果不正視這類正在日益腐蚀維吾爾社會肌體的現象,尤其是它背後整個的社會危機,維吾爾社會很快會變成一個让人痛惜的沈淪的民族。
民族政策掩蓋維吾爾社會危機在新疆維吾爾主流社會,對各種在內地谋生的維吾爾人统统用“口裏齊”這個稱呼,“口裏”即內地,“齊”即漢語中者的意 思。對那些在內地從事正当职业的人来说,被人稱呼爲口裏齊是個非常郁悶的事,因爲它帶有强烈的貶義色彩,暗示是不良职业從业者。對熱愛商贸的維吾爾人来 说,並無輕視小商販的傳统社會成見,對口裏齊的成見則来自這個群體極大比例在從事非法和灰色的活動。因爲他們太熟悉知道周圍某個並無一技之長的人從內地回 来後突然富起来是因爲什麽原因。而南疆的舊手機市場上,那些手機来自哪裏,早已經是公開的秘密。
對在內地的維吾爾知识分子来说,往往他們看到的本民族的非法甚至犯罪活動的普遍程度,要明顯高于漢族社會,因爲他們才能更敏銳细致地發現哪些小食品 店表面上是在賣餐飲,实際上底下是在販毒或做盜竊团夥的活動據點。而流浪兒的小偷问題,也不僅僅只是拐賣和扒竊,还有吸毒、暴力、家庭瓦解等一系列问題。
官方习慣性的報喜不報忧,甚至諱疾忌医地打擊社會问題的研究者和暴露者,維吾爾知识分子群體只能在每一輪類似问題發酵在輿論被引爆时進行被動解釋 时,漢族社會看到的新疆问題只有两個方面:東突问題、犯罪问題,而上述问題真正的社會土壤:維吾爾族的社會危機几乎無法進入公衆視野。
我相信今天很多漢族人已經在內心裏認爲,維吾爾人就是犯罪民族,甚至我注意到許多現在宣稱是新疆问題研究者的人,其言語中流露出的觀念也是如此。我 最擔心而且認爲事实上可能真是如此的一種情形就是,新疆地方官僚集团會普遍認爲,維吾爾社會如此严峻的社會问題( 這顯然未必是他們最在意的工作),僅僅是因爲維吾爾人自身的问題,比如他們的文化傳统,比如他們的宗教信仰。
這種觀念下,甚至可以很好地爲遮掩和禁止暴露新疆現在严峻的社會问題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就與內地警方對自己眼皮底下從事非法活動的維吾爾族人群視而不見且禁止公開討論一樣,说是爲了“不傷害民族感情”。
如果將来注定有更大的災難,我想這便是最深切的根源。
人口和就业的雙重压力新疆維吾爾社會今日面臨的问題,是生活在傳统農业社會的絕大多數人,完全無法融入現代社會,按照民族大學伊力哈木先生的说法,就是無法由傳统的農业和手工业社會轉變爲現代工商业社會。
維吾爾族的絕大部分居住在南疆三地州,700 萬人密集居住在几片互不相聯的綠洲中,人地矛盾極爲突出。維吾爾族社會平均年齡大大低于漢族,而青少年几乎找不到進入現代工商业的就业機會。南疆小縣城 裏,因爲大量年輕人無所事事,遂有了台球愛好者占人口比例也許是全世界最高的奇觀。
此外,內地的廉價而豐富的物资以及規模化的资本在改善其生活质量的同时,也對城市傳统手工业和商业爲生的人造成最直接的生存沖擊。人口压力和就业压力,是新疆維吾爾社會危機的物质因素。
道德和傳统價值崩塌
同樣严重的是精神因素。現代生活方式和觀念的流行和影響,迅速在維吾爾社會依照年齡和身分(吃國家飯與靠自己的雙手吃飯),形成了巨大的觀念鴻沟。 維系一個社會稳定的價值觀和道德體系,也因人群不同,或瓦解奔潰,或轉身更虔誠地投入宗教的怀抱以寻求慰藉。傳统維吾爾社會,阿訇或“長老”是道德秩序的 體現者和維系者,今天舊城改造和社會組織的重構,使這種基于熟人社會的道德和價值體系早已無法維系。像吸毒販毒问題,在第一波經商致富者出現时,就開始出 現並四處泛濫。
精神危機的作用,使得今天的新疆維吾爾社會,一方面在鄉村和一些城鎮,有着远比內地漢族社會更淳樸和善良的民風,另一方面,社會風氣和道德敗坏,同 樣远非漢族社會可比。切糕党、小偷、販毒、賣淫等現象,帶有極大的地域性特征,甚至對当地不同职业的居民收入對比,都構成了極大影響。這不能不認爲是道德 和價值失序、瓦解背景下的坏車示范效應。
不能不提的是,面對現代化沖擊的恐慌,對社會禮崩樂坏的排斥,愈来愈多的人只能投身宗教的怀抱以求甯静,這種劇烈的變化,甚至可以從最近几年人們服 飾妆扮的變化看出来。宗教的擡头当然會被地方政府視爲不安定因素,强力打压就顺理成章在所難免,而民族矛盾的進一步緊张對立則是势所必然。
我個人認爲,所谓的東突分離主義远没有人們通過官方描述想象得那么严重,但复杂深切的民族矛盾却要比我們所能感受到的要廣泛得多。 甚至我曾從內地民間反扒小組那裏聽来這樣的故事,他們在抓獲小偷後,居然有人跑来要人,且聲稱偷點東西爲什么要抓,你們從新疆抢了那么多東西,我們偷几個 手機有什么不可以的。犯罪活動爲自己寻找到了政治上的正当性,你難道僅僅是將之視爲一種狡辯麽?我聽到的最黑暗的故事,是一位到內地協助打擊小偷的維吾爾 族警察,從一個受强烈民族自尊心驅使的盡职盡責試图拯救墮落天使的好警察,很快由于絕望压抑最终變成有一大幫小偷的老大。
民族性的“失敗社會”
今日中國深陷严重社會危機的,並非只有維吾爾族,像大批人進入內地從事非法活動的问題,当然远非維吾爾人,只不過由于維吾爾人在語言上異于漢人,更 容易被觀察留意,而其他地方的同類问題,只會在警察那裏因爲犯罪登記时被注意到,地域性的问題也很難像維吾爾族那樣上升爲對整個民族的印象。社會问題帶有 强烈民族性的並非只有維吾爾族,四川凉山州的彝族,问題还要严重得多。
但两者有大量高度相似的外在表象,比如大量人口販毒吸毒,大量小孩被拐賣在內地從事扒竊甚至入室抢劫。據一位從事相關領域工作的專业人士统計,凉山被抽檢到的孕婦中,HIV 感染者比例已經接近10%。僅從這個數字和成年男性犯罪率来看,说它是個失敗社會應無不妥。
两者對比,其高度的共性就是傳统社會生活方式和生産方式在受巨大沖擊的同时,都無法有效融入現代社會,或者更准确地说,無法進入漢族人主體的社會分工当中。凉山州彝族社會的问題更大,或許是因爲其人口總量較小,原有的社會組織更脆弱。
急需反思的民族政策
我們当然可以將這種無法有效融入歸結爲那些可以看得見的直接因素,語言的原因、教育水平的原因、生活习慣和生活方式的差異。所以,在新疆,一個補救的措施就是大力推廣雙語教育。
我們即便不谈雙語教育实质上更像强推漢語教育,僅就一刀切政策,使得不具備師资力量的部分贫困落後地區实際上两種語言都無法有效掌握而言,就不能不 擔心它最终的效果。尤其是,雖然官方大力推行雙語教育,但教育资源因民族不同而有極大不平衡的局面並無根本改觀。如果涉及到一個傳统生産生活的民族在現代 化轉型過程中,觀念重建、價值重建的種種困惑,這個问題就要更爲复杂而艱難。
就今日的漢族社會而言,雖然轉型痛苦尚不算严重,但從精神和價值上而言,还不能認爲已走出前現代社會。而面臨着現代化與漢化無法區分困境的維吾爾精 英(官方推進的現代化顯然就是漢化),在平衡現代與民族傳统上,要解決的问題复杂得多。何況,他們只能自己呆在家裏獨自思考,在今日的政治环境中,這種公 開討論不可能存在。
至于那些物理上远離現代社會的維吾爾農民,其实在1980 年代後期開始,就已注定在信息上與現代文明絕缘。此前,官方在民族问題上的投入,以及漢語世界本身搭載的現代信息和觀念就少,維吾爾語和漢語作爲渠道,在 接受現代信息上差別不算太大,但此後,市場的伟力使漢語成爲一個搭載現代信息和觀念極高的平台,至于維吾爾語,严厲的市場管制和官方投入的減少,維吾爾人 已很難從其精英那裏獲得現代信息。他們是一個被飛速發展的中國社會抛棄的人群。小偷和切糕党,是這個社會能自發找到的極少數融入其中的手段。
来源:維吾爾在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