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老虎”风波未平，“电老虎”波澜再起，一向自动止步于高层秘闻的大陆媒体报道模式开始悄然发生改变。以媒体预计于本月公布的周永康案为例，为期10天的中国两会已经在李克强中外记者见面会后结束，外界普遍期待的周案并未在此次记者会上被提及。坊间有消息称，中国官方已经提前和各路媒体做好了“通气会”，如若有以身试法的媒体提及周案，将被拉入黑名单。虽然此说法并未得到官方证实，而且总理记者会不提周永康也是中共程序使然，但已经在西方媒体阵营里传得沸沸扬扬。

　　李克强记者会前，同样是两会议程的政协新闻发布会上，发言人吕新华额外增补的一个问题被香港《南华早报》获得。与2012年温家宝记者会时增补了提问机会给路透社一样，这一次南早也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直接将周永康案的坊间传言抛了出来。面对卒不及防的提问，吕新华先是以笑示人，进而将己方置身于与众媒体的同一队列中——“实际上，我和你一样，从个别媒体上得到了一些信息。”中间段落以谈反腐的“万能灵药”过渡。最后一句，也就是那句火速成为舆论最热点的起源，“我只能回答成这样了，你懂的。”幽默诙谐中不乏接地气的亲民风，不仅让盘踞在大陆媒体头顶大半年的政治雾霾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也让各种代号齐刷刷指向的背后大老虎周永康成功脱敏。

　　会议结束的次日，带着鲜明左派色彩的《环球时报》发表规格等同于社评的单仁平文章《提敏感问题为何是境外记者的“特权”》，并未沿着其一贯的评论风格为政协叫好，而是将焦点放在了周永康等敏感问题牵引出的舆论生态的重构上，因为这个小“特权”背后折射出了中国软实力的一个大困局。媒体对此困局有过论述。而按照《环球时报》的说法，中国针对敏感问题的现行做法有着强大的国内真实理由，几乎“不这么做不行”。这么做在维护一件件具体事情顺利进行的同时，却伤及了国家主流媒体的公信力。得出的结论大快人心，这个问题需要认真对待并逐渐加以克服，不能听之任之。一些官员认为主流媒体可以为了配合政府做事而牺牲一点自己的声誉，是大错特错。中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主流媒体影响趋弱，并已成为中国长期稳定的头号挑战之一。

　　事实上，不独是政协的机智巧妙的回答和《环球时报》应时应景对媒体政治化的批驳之词赢得了各界好评，习惯于停留在政治红线内报道新闻的大陆非官方媒体，也在通过实际行动一步步改变着中国的舆论生态。将时间线拉回到2013年8月，彼时多维新闻最先披露周案后，西方媒体一度持着静观其变的态度欲说还休，大陆媒体更是将此当做烫手的山芋，根本无一家敢于去碰触此等敏感话题。但是待到周永康所在的四川、石油系统以及政法委遭遇官商大地震后，剪裙边后的核心人物昭然若揭，大陆媒体的追踪速度、密度乃至于尺度，让世界为之一振。

　　2013年9月25日，胡舒立带领下的财新网首次披露周滨及其岳父全家在中石油系统的腐败行为。同年11月22日，财新网再发特稿，披露8月底中共“主动”掀起的中石油系统反腐风暴，包括中海油也难逃反腐清查。

　　文中不仅直接点名周滨涉嫌以不正当手段获取高额利益，为特稿绘制的关系图中，周永康名字更是赫然在目，周滨岳母詹敏利以及白手套米晓东、吴兵也牵涉其中。待到周永康心腹冀文林落马，《21世纪经济报道》直接将其背后的“国土资源部部长”、“这位领导”置于广场中央。紧接着，《中国经营报》、《新京报》也加入到了对周案的起底大战中，内容也愈发劲爆，指向性亦更加明确。如《中国经营报》的《傀儡富豪吴兵背后利益链渐清晰：周姓家庭曝光》，在导言部分即将所有猛料倾斜而出，周姓家庭成员，包括白手套吴兵、吴兵身后裹藏的神秘女人詹敏利，以及詹敏利的丈夫黄渝生、女儿黄婉以及女婿周滨都在这条隐秘的商业链条中悉数登场。仅两天之隔，《新京报》便成为接力者，还是紧紧揪着着周滨不放，焦点也从石油转向了北京的公租房……

　　市场化媒体经过一轮地毯式的搜罗后，党报官媒也纷纷加入到了对大老虎的声讨中。借刘汉涉黑团伙被提起公诉之机，《人民日报》、新华社迫不及待纷纷点名周滨，前者带有提前预告性质的一句“刘汉涉黑犯罪集团被摧毁，其背后的‘保护伞’也将随着案情的进一步审理而公之于众”，确在关键节点吊足了公众的胃口。

　　从最初的删帖应急处理，到过渡环节的开放报道，再到政协发布会将周永康直接抛出，并允许《环球时报》站出来呼吁主流媒体勿出让提敏感问题的“特权”，中国媒体管理手段正在潜移默化发生质的改变。类似的情况，在刚刚被军事检察院提起公诉的谷俊山身上，如财新网五篇特稿的助推，也有鲜明的体现。习近平在“8·19”讲话后，要求弘扬主旋律、传播正能量，再加上紧随其后掀起的抓大V、打击网络谣言等热潮，坊间一度猜测言路收紧迹象明显。后续的，对新公民运动牵头人许志永等人的处置，更是加剧了这种猜测。但就当局对周案的处理来看，以往临阵磨枪式的舆论危机处理手段已经开始向现代化管理模式转变。俞正声政协报告中也表示，在不打棍子、不扣帽子、不抓辫子的“三不”方针的前提下，提倡热烈而不对立的讨论，开展真诚而不敷衍的交流，鼓励尖锐而不极端的批评，努力营造畅所欲言、各抒己见的民主氛围。

　　至于舆论普遍失望于李克强记者会“拒绝”周永康一事，媒体已经有过详细论述。核心在于，中共对落马官员的处理遵循着既定的程度和分工，总理不会越俎代庖，对周永康的处理必然要先行执行党内程序，即接受党内纪委系统调查，或止步于违纪处分，或移交国家司法机关，这需要视具体调查结果而定。因此寄望于李克强披露周案的相关调查信息，显然是忽视法治而不合中国国情的异想天开，是不切实际的。接下来，周案会何时公布，以什么样的方式公布，比如选择两会之后的某个时间节点，通过中纪委或新华社对外公布，对中共来说，都是需要通盘考虑的大动作。

　　围绕周永康案，公众和媒体看到的只是很小的一个面，对习近平来说，这一“打虎”结局关乎其政治生命，关系到他能否真正在中国民众和官员中树立权威。再加上对周永康的处理已经打破了“刑不上常委”的规则，来自元老们的无形压力更是不可想象的。所以，这一棋局一着不慎，便可能满盘皆输。就目前形势而言，向来避讳纵论高层秘闻的中共，能让媒体大篇幅报道周家丑闻，以及政协在两会这样的场合如此公开指名道姓大老虎，已经是难得的进步。后续地，期待中国舆论生态继续优化，主流媒体摆脱党棍的尴尬地位，走出死胡同，赢得公信力；市场化媒体继续发力，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无冕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