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9月7日《南方日報》的“中國”版讀到《11名情婦聯手告倒陝西政協副主席——龐家鈺貪污腐敗 案驚動中央》，我的第一感受是感動，覺得曾倩（化名）這個女人還真了不起。雖然她是副省級高官龐家鈺的首席情婦（“首席”名分是我根據事實推斷的︰龐不僅將她從中學教師破格提拔為旅游公司總經理，而且將自己經管的引水大工程給她承包發大財，並把金融公司總經理這一肥缺安排給她丈夫），但龐家鈺潑天的富貴佔有不了她的基本良心。當金融公司非法經營國債巨虧導致市民上訪而案發，龐家鈺為自保哄騙曾的丈夫攬罪後卻判他死刑滅口，她找龐交涉無果，便不顧一切誓把狠毒的龐家鈺告倒。事實上，她當初也是被龐家鈺設計霸佔的。這不由得使我想起“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春秋故事，甚至想起《西游記》中的唐僧他媽（為腹中子息忍辱陪侍害死丈夫而冒名赴任的江賊多年，最終報仇團圓）。人，今日要做到曾倩這樣良知不泯並不容易。

　　我的第二感受卻是疑惑。寶雞市國債案發是2003年，曾倩是知情人，有真憑實據，怎麼告了這麼久才“驚動中央”呢？

　　原來，來自人民網的上述報道摘要于《知音》雜志的海外版，同一作者的原版有很多生動的細節，頗堪玩味︰

　　1986年，龐家鈺在當了十幾年的技術員後，擔任一家工廠的副廠長。寶雞有名的企業家、廠長李思民大權獨攬，根本沒把龐家鈺放在眼里，使龐懷恨在心。龐當市長後，“老領導”李思民只是一個副局長，他想“如果把曾倩搞到手，不僅滿足生理的刺激，還可借機羞辱李思民。”把曾倩弄到手並提任總經理後，龐果真當著眾人的面，一語雙關地羞辱李思民︰“你媳婦最近表現不錯，我很滿意……”李思民氣得面色青紫，但官大一級壓死人，他又能怎樣呢？

　　 1998年3月，龐家鈺當上了寶雞市市委書記，在上任後的第一次市委全會上他說︰“我是寶雞的一把手，從現在開始，我的要求就是聖旨，大家必須無條件服從!”龐家鈺玩弄的女人越來越多。寶雞有官員形象地說︰每次到書記的辦公室，總會踫到嬌媚的婦女，市委書記成了“婦聯主席”。

　　以上兩個細節，說的是權力魔杖的威力和如今某些地方官員不加掩飾的帝王作派。龐家鈺這樣的官員稀有嗎?龐家鈺是怎樣把曾倩弄到手的呢？為此，他不僅導演了寶雞市一批干部帶家屬到臨潼驪山召開年度總結會，並讓市政府辦公室緊急通知李思民趕回寶雞處理要事，還早就設圈套偷拍了李思民嫖娼的一摞照片；當他將照片給曾倩看過並細語安慰她時，給她沖了一杯熱茶，悄悄放入安眠藥。——高衙內不可能這樣假公濟私，西門大官人也沒有搞這麼齷齪的迷奸吧？

　　龐家鈺與他的老婆、情婦團隊，在寶雞市如何以改革的名義通過成立金融投資公司撈錢，如何通過分包3億多元的引水工程發財，倒沒有什麼特別一看的。好看的是︰ “2003年5月，59歲的龐家鈺從寶雞市委書記任上官升半級，擔任陝西省政協副主席。離開寶雞前，龐家鈺在當地媒體大肆造勢，表達自己對這座城市的'' 深厚感情''。離開市委大院那天上午，他授意部下安排上千人在門口夾道歡送，打出''龐書記，我們舍不得你''等條幅。不明真相的市民也加入歡送的人群，這一場景登上了次日陝西各大媒體的頭版，龐家鈺好不得意。”——搞的雖是“萬民傘”之類封建時代的老把戲，卻是與時俱進有了媒體的參加表演。媒體怎樣成為貪官新型“萬民傘”的呢？

　　《知音》原版寫得很清楚，雖出現了金融公司巨虧和引水工程豆腐渣兩大“險情”，曾倩第一次並沒告倒龐家鈺，中央調查組無果而歸；于是，曾倩便找老干部搜集材料並聯合對龐家鈺心懷怨恨的11名情婦一起上告…… 然而，這只是“知音版”，對男女恩怨情仇有偏愛。

　　今年7月5日《檢察日報》頭版，講的卻是“西北政法大學81級校友舉報8年 把陝西省原政協副主席龐家鈺拉下馬”。該報“獨家披露”的情節是︰早在 1986年，有人舉報龐家鈺任副廠長的工廠倒賣工業用的黃金，在市紀委工作的魏建軍（化名）查案把龐家鈺得罪了；後來魏通過公開招考當上某局副局長，已當上市領導的龐家鈺找個理由把他的副局長給免了；魏多次參加省內、省外副廳級干部公推公選，因為不願給龐送錢化解矛盾，結果都遭到龐家鈺壓制。魏于是決心不惜代價扳倒龐，在決定舉報之初就與老婆離婚。他走訪老干部，又聯絡被龐整過的30多個縣處級干部，收集材料並附上身份證復印件寄北京，跑北京；龐調省後又搞七人聯名舉報……

　　不論把扳倒龐的功勞歸于反水的情婦，還是歸于官場傾軋，都不脫當代貪官倒台的基本模式，都有很鮮明的“中國特色”。何以如此再說也不新鮮了。但只要反腐沒有新路數，僅限于官僚系統內部的修修補補發通知，則肯定妖蛾子層出無窮花樣翻新，在情節的曲折和手法的創新上，令我們這些文人想象力的相形見絀。小說大家賈平凹人稱有鬼才，他的《廢都》能虛構出這麼“精彩”的人物和故事嗎？

　　有人說中國當下的新聞報道已大大超過今古傳奇的想象力。不是嗎？段義和案、龐家鈺案都可以證實這一點。天天可听到這樣的傳奇故事，是中國人的幸還是不幸？西人福山所謂的“歷史”在中國肯定沒有終結，“傳奇”何時可以終結呢？

　　——這是一個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