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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歌曲/余英时:毛泽东与中国史/薛飞和杜宪,以及侯德健/汉语怎么他妈这么难
發佈時間: 9/27/2014 11:47:31 PM 被閲覽數: 135 次 來源: 邦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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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听的中国歌曲-2

 
来源: 2014-07-26 wencuecity

                  


余英时:打天下的光棍——毛泽

东与中国史


 
来源: 2014-07-16 wencuecity
                  

按:此为旧文,如今不妨重新一读。

今 年大陆上传说全年都在庆祝毛泽东的“百年诞辰”,但到现在为止似乎尚未见到任何特别值得注意的报导。由于中共内部已隐然分裂成所谓“保守”和“改革”两 派,而十几年来邓小平的改革和开放政策基本上是弃毛泽东的浪漫乌托邦路线,中共官方对于毛泽东的态度已陷于褒贬两难的困境:一方面,毛泽东是中共王朝的 “始皇帝”,如果不在此“百年庆典”中加以褒扬,则等于否定了这个王朝的合法基础。但另一方面,如果庆祝过于热烈则又恰是以助长“保守派”的气焰,而否定 了现行政策的合法性。所以大陆的庆毛活动事实上是为了党内两派的斗争提供了一个意识形态的战场。

   在中国大陆以外,我还没有听见有什么地方注意到这件事。“人间”副刊主编约我写一篇谈毛泽东的文字,当然部署于“纪念的性质”。毛泽东对于现代中国人 “影响”之大是无可估计的。无论我们怎么看待这个“影响”,这一事实的本身毕竟无可否认。在台湾和海外的中国人当然也希望对毛泽东其人有较深切的认识。但 是我决定接受这项任务是颇费踌躇。首先,这几年来,大陆上虽出版了不少有关追忆毛泽东生平的作品,但其真实性都尚待考察,为可据为典要。到现在为止,我们 还看不到可信的直接史料。其次,1949年 以后,毛泽东的独裁真正达到了“联邦国家”的境界,谈毛泽东便等于谈整个中国。题目太大,简直无下手处。最后,今天任何中国人写毛泽东无可避免地会受到主 观好恶的支配,完全客观的论断是不可能的。我不但不可能是例外,而且我的成见是牢不可破的。在中国史上,毛泽东具有秦始皇、明太祖的一切负面;在二十世纪 世界史上,他则和希特勒、斯大林是一丘之貉。抱着这种成见,我笔下的毛泽东是不可能“客观”的。

  十几年前我曾写过一篇〈从中国史的观点看毛泽东的历史位置〉(收在《史学与传统》中,台北时报文化出版公司,民71年。)这十几年来,因为读了不少有关毛泽东的传记资料,我的认识自然更详细了。现在姑借这个机会谈谈有关毛泽东的几个片段,以为知人论世之一助。我仍然将采取一种历史的观点,并且尽量自觉地不让成见歪曲历史事实。

壹、早期的毛泽东

毛泽东的一生明显地分成三个段落,通过这三个段落的历史背景,我们才能比较具体地说明毛泽东在中国现代史上所扮演的特殊角色。限于篇幅,本文对于每一个段落自然都只能作极其概括式的速写。

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以前是第一段落,这是毛泽东决定他的人生方向的酝酿阶段。从1921年到1949年是第二个段落,这是他的革命时代,从湖南地区的党的组织者逐步取得了全党领袖的地位(以1934-35年的“长征”为转折点)。1949以后是他一个人独霸中国大陆的时期。

   谈毛泽东的早期阶段,我们必须把握住一个重要的事实,即毛泽东既不是什么“天才”,也不是什么“妖魔下凡”,而是一个十足时代的产儿。和他同一时代的无 数中国青年一样,毛泽东早年也受到清末变法和革命运动的强烈冲击;在思想上,他则接受了一点西学,如严复介绍的“天演论”以及斯宾塞的社会进化学说。这里 应该特别提及湖南的特殊历史背景。1897年阴历10月至次年2月 梁启超应湖南巡抚陈宝箴之聘,到长沙主讲时务学堂。与梁氏同时任讲习的有谭嗣同、唐才常、韩文举等人。这件事的时间虽然很短,但因曾引起新旧思想的大冲 突,在湖南的知识青年中留下了深刻而经久的影响。毛泽东这一代的湖南青年很多都受到梁启超、谭嗣同的激发而产生了救国的意识。戊戌政变失败后,梁启超在日 本办的《新民丛报》(和继起的《国风报》)也特别对湖南青年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如左舜生记“清末民初之际的长沙”和“我的少年时期”,便提供了直接的证 据)。毛泽东在“五四”前一年(1918年)所组织的一个半政治、半教育的团体,及定名为“新民学会”。这仍然流露出《新民丛报》的残存影响(毛泽东早年送还友人所借《新民丛报》的一张便条,足以为证)。

“五四”前夕出版的《新青年》对毛泽东的冲击更为直接、更为强烈;陈独秀和胡适逐渐取代了梁启超在他心目中的崇高地位。谈个人的气质上说,他自然更倾倒于陈独秀个人的激昂慷慨,但以思想而论,他在1919~1921年之间反而更接近胡适。1919年胡适和李大钊展开了一场关于“问题”与“主义”的著名论战,当时毛泽东显然是站在胡适的这一边。因此他在这一年91日特别发起了一个“问题研究会”,并提出了一百多个问题向全国各地征求意见。大陆作者写毛泽东的早年往往极力避免或淡化胡适的影响。他们虽然不能不提到这件事,但却认为这是毛泽东接受马克思主义以前的思想状态。在毛泽东1920年再度到北京正式受到马克思主义的洗礼之后,他便完全摆脱胡适的实验主义的干扰。然而事实恰恰相反,毛泽东第二次到北京,和胡适的交往更密切了。他不但在出不出国的问题上曾征询过胡适的意见(见他1920314日给“新民学会”会员的信),而且还从胡适那里学到了“自修大学”的观念。

19218月毛泽东在长沙利用“船山学社”的社址,创办了“自修大学”。他当时曾明白承认:“这个名字是胡适先生造的”(见《新民学会会员通信集》第一集给周世钊的信)。三十年后,胡适对这一段经过有以下的回忆:

  毛泽东依据了我在一九二○年的“一个自修大学”的演讲,拟成“湖南第一自修大学章程”,拿到我家来,要我审定改正。他说,他要回长沙去,用“船山学社”作为“自修大学”的地址。过了几天,他来我家取去章程改稿。不久他就回去了。(《胡适的日记》第十七册,1951516日条)这是新出现的史料,可以澄清“自修大学”的来源问题。

  我并不是强调早期毛泽东和胡适的关系。我只是要指出,毛泽东即使在加入中国共产党(19217月)以后,他的思想也仍然没有定型。这时他在理论也许接受了布尔什维克的暴力革命,但他的活动,如“自修大学”所显示的,则与同时一般热心于政治、社会改造的知识分子并没有什么不同。1918 年李璜曾多次和毛泽东交往。据李氏回忆:“那时他已二十五岁了;因被环境所限制,故他读书不多,而中西学术的根柢那时都很差;但其头脑都欠冷静,而偏向于实行一面,这是给我印象很深的”(《学钝室回忆录》,页37)。1942年陈独秀谈及他和毛泽东的关系时则说:“以前毛和我私人无恶感,我认为他是一个农运中实际工作人员,政治水平则甚低”(见郑学稼著《陈独秀传》,页1355, 原函影印本见卷首。)陈独秀的印象当然是在武汉时期形成的,比李璜所见的迟九年,但两人的观察大体相同。总之,早期的毛泽东主要是以“实行”、“实际”见 长,无论在知识上或在思想上都处在摸索的阶段。他参加了共产党,也只是追随陈独秀、李大钊所选择的方向;这时他还没有任何引人注意的独特表现。

贰、逼上井冈山以后的毛泽东

  毛泽东开始显露他的生命本质是在第二阶段,即1927 1949年,特别是中共从江西流窜到陕北以后。这里我们必须先交代几句关于中共初期的历史背景。中共自19217月建党、1924年加入国民党,到 19278月 以后各地暴动失败,每一次路线都是直接由莫斯科决定的。中共的最高领导人,无论是陈独秀、瞿秋白或李立三,也无不是唯莫斯科之命是从。但在每一次路线失败 之后,责任都毫无例外地要中共的最高领导人承担。这一事实现在已是研究中共问题专家共同承认的。能明白这一点,我们便懂得中共在1927年以后走上武装斗争的道路,是莫斯科共产国际的决定逼成的,并不是毛泽东个人的主张。事实上,由于毛泽东不通俄文,在中共流窜陕北以前,他并没有受到斯大林的重视,因此他的影响力也达不到中共最高决策的层次。

  毛泽东的霸业起点是井冈山,这是中共在1927 七 年进行了一连串的城市和乡村暴动的结果;暴动的政策则是根据斯大林的指示而建立的。毛泽东依照中共中央的决定,执行暴动政策,在湖南发动了有名的秋收暴 动。暴动失败之后,他率领了残余的七百多人,自任“工农革命军第一司令”,跑上江西井冈山去了。关于这一段经过,当年追随他上井冈山的龚楚(红七军军长) 有很生动的描写:

  井冈山的地形,有无数座巍峨高耸的山峰,巉岩峭壁,溪谷纵横,构成了井冈山的险要地势。通达井冈山的道路有三条……这 三条路都是崎岖的山径,碎石嶙峋,步行非常艰难。只要凭险据守,很难攻破,即使有新式武器也难发挥它的威力,所以,这区域向来都是匪徒们最理想的根据地。 (中略)一九二八年二月以前,盘据在井冈山的一批土匪,数约六七十人。匪首王佐与岗宁县拥有步枪七十枝的土豪袁文才互通声气,并以井冈山这个险要的地区为 凭借,作为他们抢劫行商和富户的根据地。附近各县人民,视为畏途,称王佐为“王老虎”。因为绅匪勾结,使地方团队无法征剿,遂令坐大,井冈山几乎成了王 佐、袁文才二人的私产。

  毛泽东明了井冈山的军事价值,当他从湖南茶陵窜入宁岗县城,便首先送了两枝手枪和一些礼物给袁文才,联络感情。再由袁文才介绍给王佐与毛泽东见面。王佐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土匪,袁文才又有浓厚的个人英雄主义思想,三个一拍即合,大块肉大碗酒的结拜为弟兄。

  毛泽东利用其与流氓打交道的手法,是相当成功的,他满口仁义道德,哄得袁王两人贴贴服服,都接受了毛泽东委派的营长职务。从此,毛泽东便在井冈山立定了脚跟。(《龚楚将军回忆录》,香港月刊社,1987年,上卷,页136-137

   读了这个记载,我们几乎疑心这是《水浒传》上晁盖等七人上梁山泊落草为寇的现代翻版了。然而这却是事实,不是虚构。毛泽东的生命本质第一次得到了充分发 挥的机会。尽管中共官方的宣传机器一直到今天还在塑造“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的形象,实际上毛泽东的真本领是在他对于中国下层社会的传统心理的深刻认识。 但这里所谓的“下层社会”并不是千千万万安分守己的农民,而是那些三教九流、痞子光棍之类。用价值中立的名词说,即是社会边缘的人物。大陆上写毛泽东生平 的人往往强调他“好读书”,尤“好读史”。其实他早年和中年读得最有心得的是所谓“稗官野史”,如《水浒传》、《三国演义》之类。据我粗粗翻检他的作品, 他引用得较多的是这两部小说中的典故。他的“史学”最初也是从蔡东藩所编着的《中国历代通俗演义》入门的。1936 年在延安,他曾特别打电报给李克农:“请购整套中国历史演义两部(包括各朝史演义)。”(见张贻久《毛泽东读史》,北京,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1年,页32)他读这些旧小说,自然不是为了消闲,而是为了从其中汲取如何造反、打天下的教训。我在前面说龚楚描述毛泽东上井冈山使人立刻联想到晁盖上梁山泊。事实上,他当时也未尝不是从这个故事上找到了怎样收服恶霸袁文才和土匪王佐的办法。他晚年(1975年)评《水浒》说:“《水浒》指反贪官,不反皇帝。屏晁盖于一○八人外”,正式以晁盖自许。很可能的,他这时又想起了初上井冈山的一幕。

  据我平时阅览所及,和毛泽东有过交往的人,无论所知深浅,党内党外,几乎都注意到他熟读旧小说和善于应付社会边缘人物的特色。1945 年 重庆六位参政员访延安,其中傅斯年和佐舜生都不约而同地感觉毛泽东活像《水浒传》里的宋江,而且也都承认他旧小说读得非常之熟。傅斯年更为敏锐,他已察觉 到毛泽东大量从后方收购各种旧说部,是为了研究中国下层社会的心理。在中共党内,周恩来便承认毛泽东最长于和旧社会各色人等打交道,张闻天在延安时更明白 对张国焘说:“老毛懂得旧社会旁门左道的那一套,让他去干罢!”(见张国焘《我的回忆》,香港明报月刊社,1974,第3册,页1235)。

由于1927 年 中共“革命”的失败,毛泽东才被逼上了井冈山。然而对于他而言,这却恰恰如鱼得水,这也算是一种历史的狡诈吧。毛泽东可以说是集多种“边缘”之大成的一个 人:他出身于农村,但早年也沾到城市的边缘;他没有受过完整的学校教育,但也沾到了知识界的边缘;他最熟悉的东西是中国的旧文史、旧小说,但又沾到了西方 新思潮的边缘;他在政治上最独到的是传统的权谋,但又沾到了“共产国际”的边缘……历史的狡诈把他送回了边缘人的世界,特别是他最熟悉的中国农村的边缘世 界,他的生命本质终于能发扬得淋漓尽致,这恐怕是连他自己也是始料所不及的。他晚年对他的卫士长说:“毛泽东也是个普通人,他也没有想到他会做党和国家的 主席。他本来是想当个教书先生,想当个教书先生也不容易呢?……”(见权延赤,《走下神坛的毛泽东》,台北,晓园出版社,1991,页224) 这大概是真心话,中国史上打天下成功的“光棍”,到了晚年往往有这一类的感慨。例如毛泽东所认同的曹操,在有名的〈述志令〉中便承认,他最初只盼望做到 “郡守”,后来他志向高了,也不过“欲望封侯作征西将军,然后题墓道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此其志也。”南齐创业之主萧道成,读书仅止于十三岁,此 后便在行伍中,是当时社会上的典型边缘人。他在遗诏中也说:“吾本布衣素族,念不到此,因藉时来,遂隆大业。”此外如刘邦向他父亲炫耀:“某之业所就孰与 仲多?”以及朱元璋手书“朱氏世德碑”,虽未明言“念不到此”,其意则未尝不是呼之欲出。毛泽东在这一点上却是继承了“打天下的光棍”的中国传统。

1927年以后毛泽东“革命”的社会基础主要是农村的边缘人,而不是普通的工人和农人。关于这个问题,我愿意略引当时人的观察,作一交代。详细的论证在此不但不可能,而且也无必要。伊罗生(Harold R. Issacs)的《中国革命的悲剧》(《The Tragedy of Chinese Revolution》,修订第二版,斯坦福大学出版,一九六一年)是根据当时调查而写成的一部书,在西方已取得“经典”(Classic)的地位,伊氏除直接得到刘仁静的协助外,又访问托洛斯基、马林及其它共党国际的政策执行人(如德兰,Albert Trient,法共总书记)。所以此书的史料价值是很高的。据伊罗生说,一九二七年以后的二十年间,中共的党主要是由“非城市的知识分子”和农民首领构成的,其基本力量则是枪杆子。这个党后来没有稳定的力量或一贯的“阶级基础”。(“class base”,页308-309)他又指出,井冈山上的“红军”决不是从大规模的自发的农民运动中产生的。相反的,这支“红军”在很长的时期内都是孤立于农民之外的。在井冈山时期,“红军”中的农民逃散者很多。此后一两年中,农村中不但不支持“红军”,而且还把它当作土匪来攻击。(页325~326)伊氏的话是以中共内部的文件为依据的。

  下面引龚楚的话更是直接的供证:

   我曾经组织并策动苏维埃运动,我深深地体验到,中共在苏维埃运动时的革命,并不是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中国的无产阶级,只是被愚弄、被欺骗的对象。中国 的无产阶级工人,及其同盟农民,他们在数千年来的文化熏陶下,大家都是爱和平、重道德、敬业乐群、乐天知命的,对于中共的激烈斗争政策,并不感到兴趣。因 此大多数的人们,都采取躲避观望的态度,只有地方上一般游手好闲的流氓地痞,却喜欢中共“打土豪、分田地”的政策,中共也看中他们,认为他们是贫苦工农成 分。其实,这些人早已脱离了生产,趁着“打土豪、分田地”的机会,来满足他们的发财妄想。他们唯中共之命是从,并且还做得更为激烈以表示他们的忠实。于 是,这些流氓地痞便被中共认为是革命的积极份子,更尽量的吸收到党里面来,不断的加以提拔,大胆地将他们捧上统治阶级的宝座。因此,这一批鸡鸣狗盗、好吃 懒做的坏蛋,便一跃而为新统治阶级了。他们大多数成为苏维埃地方政府的重要人物,或农会工会的主席。一旦掌握了政权,或领导着民众组织,他们当然无法无 天,胡作非为了。(《回忆录》下卷,页566

  龚氏用的是常识语言,其中会有明显的道德谴责,这一点我们可以置之不论,但他的话正好可以注解伊罗生之说:中共的党并没稳定或一贯的“阶级基础”。(周鲸文《风暴十年》记所见1950年东北土地改革中斗争地主的情况,证明中共党的性格一直未改变。)毛泽东的最重要的成就便在于他善于调动中国社会上各阶层,但特别是农村中的边缘份子。他能在极端艰困的情况下,反败为胜,最后夺取了“天下”,决不是偶然的、侥幸的。

但 是毛泽东毕竟是二十世纪的人,在二十世纪“打天下”仅仅依赖中国传统型的边缘人还是不够的。尤其是他托身的共产党是直接受莫斯科的共产国际,事实上是斯大 林指挥的;他想取得党的领导权,便不能没有莫斯科的认可。这里必须提到中共党内另一个边缘人的集团:城市中的边缘人,主要包括知识分子和工人。在这个集团 中占领导地位的大都到过法国或俄国,并得到共产国际的信任。陈独秀以后的中共领导人如瞿秋白、李立三、张国焘、王明、秦邦宪、项英、张闻天等人都是城市边 缘人集团中的佼佼者。毛泽东和这个集团则格格不入。所以他自19271934年曾有过三次开除中委和八次严重警告的遭遇。怎样驾驭这个城市边缘人的集团是毛泽东生命第二部曲中的另一大课题。

1936年 西安事变以后,中共中央从荒凉偏僻的保安迁至延安,毛泽东才开始对城市边缘人集团进行收服的工作。毛泽东深信“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真理。遵义会议(一九 三五年)之后,中共的实权已控制在他的手里了。但是他还需要有合法性,这必须由莫斯科和马列主义来提供。斯大林是一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这时已不能不默认 毛泽东领导中共是既成的事实,尽管他对毛泽东并不信任。一九四九年毛泽东到莫斯科为斯大林祝寿。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对话是很有趣的。据当时翻译人的记述:

   斯大林非常激动,对毛主席赞不绝口,说:“伟大,真伟大!你对中国人民的贡献很大,你是中国人民的好儿子!我们祝愿你健康!”毛主席回答说:“我是长期 受到打击排挤的人,有话无处说……”毛主席言犹未竟,斯大林却把话接了过去:“胜利者是不受谴责的。不能谴责胜利者,这是一般的公理。”(见师哲“陪同毛 泽东访苏”,收在《毛泽东轶事》,湖南文艺出版社,1989年,页366

  毛泽东在城市边缘份子手上所受到的委屈和斯大林赤裸裸的现实主义都在这一简短的对话中生动地表现出来了。

  另一方面,中国边缘知识分子也开始在毛泽东的显赫霸业面前低头了,周恩来在这一方面起了决定性的带头作用。周恩来之于城市边缘人集团,正于毛泽东之于农村边缘人集团一样,是最为水乳交融的。以前毛泽东所受到的“打击排挤”,周也不能脱干系。(可看张国焘《我的回忆》第3册,页1155-1156;《龚楚将军回忆录》下卷,页549-550)到了延安时代,周显然已彻底臣服于毛。无论周内心的真实感受是怎样的——我们恐怕是已永远无法知道了——他以身作则对毛泽东表现无限的忠诚是有着重大的象征意义的;这象征着城市边缘人的力量终于在中共党内降为从属的地位。1937年康生追随王明从莫斯科回到延安之后,很快地便背弃了王明而改投到毛泽东的门下。这也为边缘知识分子的见风转舵添了一个有力的例证。(可看John Byron Robert Pack,《The Claws of the Dragon》,New York1992Chapter VI

  也就在同一时期,毛泽东决定以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家的身份出场了。他的《实践论》和《矛盾论》都是在1937 年写成的,毛泽东早年究竟懂得多少马克思主义,是一个大可讨论的问题,据他自述,1920年他在北京读过《共产党宣言》(陈望道译),考茨基的《阶级斗争》和一本有关社会主义史的中译本。我们可以相信,“阶级斗争”这个观念确是从二十年代起已深深印在他的心中。但无论为何,至少在19271937这十年间,他没有时间和机缘研究马克思主义。所以,1937年是他正式投入马克思主义研究的一年。这一年他有给艾思奇的一封信,信上说:“你的《哲学与生活》是你的著作中更深刻的书,我读了得益多,抄录了一些,送请一看是否有抄错的。”他的“摘录”有十九页之多,手稿保存至今。(见《中国哲学》第1辑,北京,三联书店,1979年)。艾思奇是以《大众哲学》知名左派青年读者的,他的哲学造诣如何,大概知道的人不少,毋须多说。1949年秋天,我曾经在燕京大学听过艾思奇的演讲,现在只记得他说“岳飞是一千多年前民族英雄”这一句话,其余都忘记了。

  我们也不必斤斤计较毛泽东哲学水平的高低。值得指出的是:在延安时代毛泽东不但有枪杆子里面出来的政权,而且也有共产国际默认的党的领导权和马克思主义提供的“新天命论”。这是他第二阶段的三大成就。“『马』上得天下”的条件已完全具备了。

参、最后的归宿

  毛泽东的最后阶段是19491976,也就是他在中国大陆建立了绝对性的个人权力的28年。毛泽东在这一阶段的历史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因此我们可以不必涉及事实。在这最后一节里,我将探讨他的精神和心理状态。

  今天研究毛泽东的中外学人常异口同声的把毛泽东看作是二十世纪中国的“皇帝”。例如纽约时报的记者萨斯伯里(Harrison S. Salisbury)去年(1992)出版的有关毛泽东和邓小平的新书便干脆定名为《新皇帝——毛、邓时代的中国》(《The New Emperors Chinese in the Era of Mao and Deng》)。在“登龙位”这一部分,他判断毛泽东是“马克思加上秦始皇”。日本著名的中国现代史专家竹内实,在《毛泽东》一书的结论中也肯定毛泽东所拥有的是“皇帝型权力”;最后一节标题则是“始皇帝与毛泽东。”(此书日文本出版于1989年,中文本由黄英哲、杨宏明合译,台北自立报系出版,1991 年)把毛泽东和秦始皇相提并论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因为他自己便坦白承认过:他不但是秦始皇,而且比秦始皇还要“超过一百倍”。当然,他也说到:“主席不是皇帝,主席只是人民的一个服务员。”(《走下神坛的毛泽东》,页224),但这不过是玩名词游戏而已,传统的皇帝在理论上也未尝不是为了“便于天下之民”?(刘邦即位诏书之语)

  然而进一步看,他和中国史上任何一个开国皇帝都不一样,传统的“创业之主”在“得天下”之后无不战战兢兢地寻求“治天下”之道,也就是如何建立和稳定秩序。毛泽东泽恰恰相反,它似乎最害怕“秩序”,而且越到晚年越对“秩序”越不能容忍。在1967518日〈伟大的历史文件〉这篇社论末尾,毛泽东亲自添上了下面一段话:

   现在的文化大革命,仅仅是第一次,以后还必然要进行多次。毛泽东同志近几年来经常说,革命谁胜谁负,要在一个很长的历史时期内才能解决。如果弄得不好, 资本主义复辟将是随时可能。全体党员、全国人民,不要以为有一、二次、三、四次文化革命,就可以太平无事了,千万注意,绝不可丧失警惕。(引自华永烈, 《陈伯达》,香港,1990年)

  这段话反映了他1949 年以后的一般心理状态,不过在晚年更急迫罢了。所以在他统治国大陆的28年 中,各种“运动”一个接着一个,从未停止过。这种心理也许可以看作是对“异化”的深刻恐惧;他总是觉得一生所追求的“革命”会随时离他而去。最初他担心党 外的“资产阶级”在破坏他的“革命”,因此而整治工商界(“三反”、“五反”)和知识分子(“反右”)。在党外的斗争对象消失以后,他的疑惧便立即转向党 内;1959年庐山会议彭德怀首当其冲。他因批评“大跃进”而被毛泽东认为是“资产阶级份子、投机份子混在我们的党内来”(引自《陈伯达》,页217)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这个怪论便扩大到全党了。

研 究毛泽东的人都注意到他自早年起便有好“斗”的本性,“阶级斗争”的理论更对他发生了如虎添翼的作用。但问题上不只此。我们必须更深入地去了解他所持有的 “意志”。从好的方面说,他的坚强意志使他能从井冈山那种最艰苦的环境中一直坚持到打天下。这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也正是这种坚强意志慑服了和他一同“打 天下”的伙伴。早年由于受到杨昌济的影响,他最佩服他的同乡前辈曾国藩。他说:“愚于近人,独服曾文正,观其收舍洪、杨之役,而完满无缺,使以今人易其 位,其能如彼之完满乎?”(1917年月23日给黎锦熙的信,引自李锐《毛泽东的早期革命活动》,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页28)其实他最有契于曾国藩的当是后者那种坚毅不拔的意志。曾氏有名的《挺经》便是这种意志的具体表现。但是他完全没有曾氏的学养和克己工夫。

他 的浪漫和放纵则是时代潮流造成的。从谭嗣同的“冲决网罗”到五四的个性自由与解放都是鼓励青年不受一切传统轨范束缚。这种个性解放对于一般人自然有积极的 意义,因为这是创造力得以自然发挥的基本根据。但是一个拥有绝对权力而又拒谅饰非的政治领袖任由他的浪漫意志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则其后果将是不堪设想 的。然而这样的情况却恰恰发生在毛泽东的身上。韦伯所谓政治家必须适从“责任伦理”的观念在他那里是绝对不存在的。如果在进一步分析,毛泽东的意志和曾国 藩的更一极端相反之处,曾的意志是有积极内容的,是为了建设某种正面秩序而服务的。毛的意志则是不折不扣的符合黑格尔所谓“否定的意志”(negative will)。 “否定的意志”本身无积极的内容,因为它并不是真的追求什么东西的实现。它也似乎在不断地追求什么,但所追求的永远是模糊的不清的,一旦实现则又构成它本 身活动的阻碍,因而必须再度加以否定。所以它只有在不断的否定、破坏中才能肯定其本身的真实存在。毛泽东所向往的“革命”正是一个模糊不清的乌托邦,而每 一次实现了的秩序则都和他的“否定意志”格格不入,终于一而再、再而三地变成否定和破坏的对象。这是他所谓的“文化革命”不是一二次、三四次便能“太平无 事”的深层意义。这种思想也是拜时代之赐。中国在二十世纪早期,反传统的浪潮一次高于一次,终致使一般激进的人对于中国原有的传统无所肯定。毛泽东也常常 讲“必须学好中国史”之类的话,似乎它很重视历史。但一按其实,他所重视的则是大规模破坏秩序的历史,主要是所谓“农民革命”。他在1964年写了一道题为〈贺新郎读史〉的词。旗下半阙云:

一篇谈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有多少风流人物?盗拓庄礄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歌未竟,东方白。

这 里最可以看到,他完全不相信中国史上有任何“神圣”的事迹。只有盗贼和造反是值得歌诵的。毛泽东拥有“皇帝型权力”,但他真正认同的不是皇帝而是造反者。 可见仅仅把他看作中国史上皇帝的延续还是不完全恰当的。中国史上打天下的皇帝,诚如吕留良所说,都是“光棍”或“世路上英雄”,但历史上的“光棍”做了皇 帝之后便成“正果”了。毛泽东泽拒绝成“正果”,他要永远保持其“光棍”的身份。

前面曾指出,中共党内自始便存在着两种不调和的势力:农村边缘人集团和城市边缘人集团。这两个势力在延安时代暂时统一了,并且统一在毛泽东个人统治之下。1943年,中共党中央政治局便已赋予毛泽东“最后决定之权”。但毛泽东基本上是农村边缘人出身,他对于城市边缘人从来没有信任过。这种不信任在1949 年 以后一天天在加深之中。在统治局面遽然扩大到整个中国之后,他日益感到他的意志已不能像在延安时代那样驰骋自如。而且他更感到:这种失控是由于他的政权已 从农村取向转变为城市取向所造成的。他本来便讨厌城市取向的干部,现在他更把他们看成是使他的意志不能自由发挥的主要障碍。“资产阶级混入党内”的观念便 这样形成了。毛泽东对于城市的恐惧不安,下面这个富于象征意义的真实故事可为说明:

毛泽东在万岁声中走进北京城。记得进城那天,毛泽东一脚车上一脚车下,对周恩来说:“进城赶考去!我们决不当李自成,我们希望考个好成绩!”(《走下神坛的毛泽东》,页86。并可参考萨斯伯里的访问,见《新皇帝》,页9)。

然而事实证明,这一场考试,毛泽东是彻底的失败了。

(完)




薛飞和杜宪,以及侯德健

 
来源: 2014-09-26 wencuecity
                  

 

 

薛飞和杜宪远离公众视野多年,但他们并没有被遗忘。这是两个被刻写在时代底片上的人,在历史显影之前,想看见他们,需要对着阳光。

 

宪决定砸掉自己的饭碗是1992年。这是她在央视的第10个年头,3年前,她从《新闻联播》主播的位置上下来,被调到央视经济部担任编辑。

 

“饭碗还真够铁,并不好砸,绞尽脑汁,费尽口舌、笔墨,历时约4个月才算砸下来。”杜宪在1993年出版的《我在美国106天》一书里写道。她一直保存着1992年6月的一张工资条,那是她与央视关系的最后凭证。

 

就在杜宪从央视出走几个月前,同样从《新闻联播》主播转岗做幕后编辑的薛飞也办好了他的离职手续。1992年2月3日,农历大年三十,薛飞孤身一人提着行李箱登上了前往匈牙利的飞机。在那里,他的妻子和一家他与朋友们合开的中国餐馆在等着他的到来。

 

后人眼里,1992年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年份。这一年年初,88岁的邓小平举着改革开放的火把,乘坐火车一路南下,沿途所到之处,一片冰消雪融之声。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经商潮由此而起,官员、知识分子、文艺工作者、工人……纷纷下海。如今在商界久负盛名的“92”派,是其中开得最大的一朵“海上花”。

 

在飞往匈牙利的飞机上,薛飞读到了邓小平的南巡讲话。“印象特别深,”薛飞不久前向凤凰网回忆,“我当时看时,并没有完全理解,因为这种东西到事后才能看得见。”但不管他有没有感受到时代的变化,首先他自己的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脱离了体制的薛飞和杜宪,就像是从冰山上解冻下来的两个小冰块,在获得自由的同时,不得不独自掌握自己命运的风帆。在满是碎冰的海域上,他们会漂浮多远,会不会很快融化,他们并不自知。

 

薛飞说:“我从未想到过离去,也没有理由离去,如果不是经历了那段刻骨铭心的燃情岁月。”他想起几年前的那个夏夜,他和妻子及电视台的几个朋友一起坐在北京西单“万国啤酒厅”畅饮,很多人都醉倒了,其间他朗诵了一首诗:当我的紫葡萄酒化作深秋的露水/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我依然固执地凝望着血的枯藤/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这是诗人食指于1968年创作的《相信未来》,曾是很多人在“文革”时的精神支柱。当时流传有多种手抄版本,薛飞朗诵的是其中之一,也是他唯一会背诵的诗。

 

同样是离去,杜宪似乎没有太多留念,只是“淡淡的有那么一点后顾之忧”,但一转念,觉得“想不了那么远了”。

 

1982年,他们一同入职央视,10年后又同时离开,投身商海,而今又都隐居大学校园,他们的人生轨迹看上去几近相同,但每个人又有自己不同的波段和频率。

 

“皓月”和“天蚕”分别是杜宪和薛飞离开《新闻联播》后用过的笔名,意味深长,暗暗指向他们的人生。

 

起点

 

薛飞和杜宪是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77级播音班的同学,也是“文革”结束后北广统招的第一届大学生。当时,北广只恢复了新闻系的招生,共设播音、编采和摄影3个专业。每个专业一个班,3个班加起来刚好108人。

 

在此之前,薛飞是一名因为不愿上山下乡而在家躲了一年多的高中毕业生,杜宪是北京人民轴承厂的一名食堂工人,他们都有各自的人生轨道。

 

薛飞的父亲是总政歌舞团的一名职业舞蹈演员,后来又担任舞蹈编导。受家庭环境影响,薛飞从小就热爱文艺,高中毕业后最大的梦想就是考取部队下属的一些话剧团体,但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如愿。

 

16岁就参加工作的杜宪,在工厂的大食堂里一待就是7年,蒸馒头、烙饼、煮菜、卖饭,什么都干过。年轻、端庄、人缘好、办事利索,是她那时留给人们的印象,以至每次卖饭,她的窗口前都会排起一支长队。她几乎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离开这个拥有一千多人的大工厂。

 

突然恢复的高考改变了他们的命运。薛飞记得他们那一级学生年龄差距特别大,最小的是应届生,比他小两岁,最大的要比他大6岁,甚至有人还带着嗷嗷待哺的孩子来上学。杜宪比薛飞大4岁,出身于书香门第,父亲是清华大学教授。

 

当时正值中国电视事业起步时。央视只有一个频道,每天从下午6点半开播,晚上10点多结束,节目类型偏文艺,直到1978年元旦《新闻联播》问世后,内容才渐趋多元。薛飞和他的同学们几乎都把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当作最理想的归宿,很少有人会想到毕业后去电视台工作。

 

富有戏剧性的是,这一届毕业生最终没有一个人进入中央广播电台播音部。薛飞认为这与恢复高考后首届大学毕业生整体被轻视有关,一些招聘单位觉得十年动乱期间人才基本损失殆尽,重返教坛的老师少有实践经验,带出的学生可想而知。

 

“这个状况从78级之后就迅速改变了,因为他们发现该专业大学毕业生工作能力很厉害,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先的想法是有失公允的。”薛飞回忆。

 

1982年,大学毕业后的薛飞和杜宪一同选中了前来招人的中央电视台。进入央视之初,两人即开始承担《新闻联播》20分钟的国内新闻录制工作。后来随着老一代播音员赵忠祥、刘佳、吕大渝等人淡出一线,薛飞和杜宪开始挑起了《新闻联播》的大梁。

 

受当时的社会环境影响,1980年代的央视异常活跃,锐意改革。这从《新闻联播》频繁改动的片头即可管窥。从1982年到1990年,《新闻联播》使用了6种不同版本的片头,最早的背景主画面是一座发光的信号塔,后来是经纬线铺成的地平面,再后来是中国地图,然后是转动的地球……1988年开始,《新闻联播》有了延续至今的片头曲。

 

《中国电视报》原影视部主任张斌告诉《博客天下》,那时的央视环境要比现在简单、宽松,人的思想观念也更纯洁,个个怀揣一腔热血,追求上进。《中国电视报》是 央视旗下的一份报纸,因为工作关系,张斌对薛飞、杜宪很熟。在他的观察里,1980年代的央视虽然也要求“讲政治”,但意识形态色彩进一步加强则是在1990年代之后。

 

薛飞在年初出版的《薛飞自述:我在匈牙利的日子》一书中,对当时的工作氛围亦有提及:“那个年代,国家各项事业刚刚转型,人们工作中既带有计划经济时代习惯性的纪律,又带有对未来的殷切希望,所以利益与心态上的矛盾也少。”

 

1980年代是薛飞和杜宪人生中最为耀眼的时期。借助《新闻联播》,他们成了“文革”后最早的一批大众偶像。张斌用“近乎一种完美的神话”来形容杜宪。为了采访她,张斌没少跟她及她的丈夫陈道明周旋。一次,张斌悄悄顺走了杜宪少女时期的一张照片,第二天就接到了陈道明的电话,他大为光火,要求张斌赶紧归还。

 

至于薛飞,张斌留存至今的印象是:“他是那种话不多、老老实实,但是非常聪明的人,大学里应该很招女孩子喜欢。”喜欢摄影的薛飞家里有一个暗房,可以冲洗彩色照片,张斌曾整宿整宿地跟他在一起洗照片。

 

薛飞和杜宪的播音生涯同时结束于1980年代末。两人不再担任出镜主播后,杜宪被调到了经济部当编辑,薛飞则被调到专题部《神州风采》节目组做纪录片。为了便于工作,两人都起了一个笔名,杜宪叫“皓月”,薛飞叫“白墨”。张斌认为,这实际上是单位对他们的一种保护。

 

1992年2月,杜宪从央视辞职前夕,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的学术期刊《国际新闻界》上发表了一篇名为《今日杜宪》的短文,其中记录了杜宪当时的状态:“今天的杜宪,留起了长发,人也胖了一些,在屏幕上看惯了她的人们,猛然间还不太认得出来。但是细看去,那淡淡妆、天然样,纯朴、自然的风姿,仍叫人回想起那个当年 被誉为‘中国女性典范’的汉家姑娘。”

 

下海

 

Tata是距离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66公里的一个小城,仅有3万人口,宁静,安逸,按匈牙利的发音,薛飞称之为“陶陶”。这里是他新生活开始的地方。

 

1990年代初,随着东欧社会主义阵营解体,大批中国人涌入当时与中国互免签证的匈牙利,以求在该国经济转轨之际,大捞一笔。这也便是当时流行歌曲中唱到的“北京的倒爷震东欧”。

 

薛飞回忆,当时每周都有两列从北京开出的国际列车将一批批中国人连同他们携带的货物,经莫斯科转到匈牙利。最后涌入的中国人太多,匈牙利政府不得不临时做出决定:封闭边防,禁止中国人入境。

 

薛飞的妻子及其家人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很早就在陶陶开了一个中餐馆。后来,薛飞在国内的几个朋友通过追加投资也加入了进来,共同注册了公司,以便做大宗贸 易。薛飞赶赴匈牙利时,正值公司各种矛盾丛生。一边是家人,一边是朋友,毫无商业经验的他很难维持平衡,不久也陷入了矛盾的漩涡。最终,饭馆被关闭,朋友撤股,落在薛飞及其家人身上的是一大笔债务。

 

最困难的时候,薛飞带着家人一起在“陶陶”的集贸市场上辛苦地练摊。曾经的“国家喉舌”,这时不得不为生计发出个体户的吆喝。

 

“第一声叫喊实在不易,它所冲破的不仅仅是我心理上的防线,而是将全部的虚荣心彻底打碎,使我重又走上了一条实实在在的生活之路。”薛飞说。

 

杜宪的商海生涯相对要少很多波折。1992年离开央视后,杜宪先是在国际新闻广播电视交流中心(即“梅地亚中心”)做了一段时间的主持人,拍摄电视片《中国 小城镇》。直到1993年夏,她才真正开始下海,担任“今日新闻广告有限公司”艺术总监及“常州先奇影视制作中心”董事长。

 

张斌说,像杜宪这样的名人当时很受商家青睐,她本身就是一道招牌。张斌在一篇文章中描述了他见到的下海之初的杜宪:“像往日一样衣着朴素、提着个菜篮子走进 ‘梅地亚’豪华大厅时,杜宪对立正拉门的服务生还是如往日般地随和,而不是那种大老板的礼貌或气派。只是,几声‘蛐蛐叫’后,她会从菜篮子的篮底,摸出一 只BP机。然后到服务台掏4角钱换成硬币,排队去打公用电话。”

 

离开央视后的杜宪差点还参演了《北京人在纽约》。那是1992年底,她在美国做访问学者时,接到了导演郑晓龙和冯小刚的邀请,请她出演女主角“郭燕”。当时,陈道明已经被定为剧中“大卫”的扮演者,和姜文等人已经进组。但由于各种原因,最后杜宪、陈道明一起离开了剧组。

 

作为1990年代最成功的电视剧之一,《北京人在纽约》也给远在匈牙利的薛飞提供了灵感。通过练摊、开商店等艰苦创业,薛飞的手头宽裕了起来,他和家人一起 在陶陶小城建了一座占地约700多平方米的别墅。摆脱了生计之忧的薛飞开始关注他更感兴趣的文化事业。他认为无论从电视市场还是文化道义讲,自己都应该拍 出一部旅匈华人的电视剧来。

 

一部名为《多瑙河·黄太阳》的20集电视连续剧由此诞生。薛飞对这部电视剧的期望值很高,从筹资到拍摄再到最后的剪辑,他全程参与。出于市场考虑,他还邀请了陈宝国等明星加入。当时类似的电视剧题材还有《上海人在东京》和《别了,莫斯科》,卖得也都不错。

 

可等到《多瑙河·黄太阳》1997年发行时,恰好赶上一些电视台推出限价政策,被薛飞预估为10万至20万一集的电视剧,突然变成了一两万元一集。最终,薛 飞落下了80多万元的债务。这在当时不是一笔小数。薛飞至今都很严重的烟瘾便是在那时候犯下的:“一根接着一根,每天从早到晚都停不下来。”

 

拍摄电视剧惨败后,薛飞决定回国发展。他把教育培训当成了再出发的起点。最初,他只是利用自己在播音主持方面的特长,纯粹地做技能和职业培训。但随着市场转向,他意识到人们对学历的看重,开始和学校合作。现在的薛飞,是中华女子学院艺术学院讲座教授。

 

2000年,就在薛飞回国前后,杜宪受凤凰卫视之邀,重返荧屏,担任《只有一个地球》、《穿越风沙线》、《寻找远去的家园》、《永远的三峡》等专题片主持。然而两 年后,她再次从公众视野消失。直到2013年,一位网友在微博上曝光了一组杜宪回到母校授课的照片,外界才知道她现在的身份是中国传媒大学播音主持艺术学 院副教授。

 

回归

 

和20多年前每晚在万众瞩目的电视上为国家播音不同,现在的薛飞和杜宪更多地在校园一隅默默为自己发声。栖身大学校园,使他们身上多了几分传承的意味。

 

薛飞的老朋友张宝瑞告诉《博客天下》,这些年薛飞其实有很多机会重返电视台,他都拒绝了。张宝瑞是中国悬疑小说开山之作《一只绣花鞋》的作者,他记得7年前北京电视台搞改革时,广纳人才,曾力邀薛飞去做主持人,但薛飞在饭局上当场就婉拒了。

 

“他不想太张扬,也可能包含着他的一些心酸吧。”张宝瑞说。他听闻中国传媒大学也曾邀请过薛飞回去当教授,但薛飞最终还是没有同意。

 

教书之余,摄影、书法、朗诵等都是薛飞的爱好。网络上流传着很多他以“天蚕”为名朗诵的作品。张宝瑞还收藏着多年前薛飞送给他的一张CD,里面刻录了薛飞朗诵的一首诗。

 

“诗的名字我忘了,很抒情的,朗诵中带了很多他经历的岁月的心酸,听得我眼泪都下来了。”张宝瑞说这首诗是薛飞在匈牙利的时候朗诵的,“他很思念自己的故乡,所以最后还是回来了。”

 

在学生隋伟凌眼里,薛飞在中华女子学院艺术学院是男神一样的存在。一方面他很“酷”,“似乎没有什么拘束他的灵魂和思想,想去哪儿了就会去,想干点什么就会 去做”;另一面,他又很随和,“就像一个邻家大伯,跟你有什么聊什么,讲一个笑话给他听他能笑上半天,有时候自己也会说个冷笑话,同学们其实都听过了,没 有什么反应,但是薛老师自个儿却笑了起来。十分的亲切,让你都不好意思不认真听他的课”。

 

现在的杜宪也一样埋首课堂,低调、沉默。以前,人们提到陈道明时,会说他是杜宪的丈夫;现在,刚好反了过来,而杜宪似乎也乐意隐藏在陈道明的光环背后,如同那些流失的岁月,寂静无声。

 

除却一些八卦新闻,能搜索到的媒体最近一次对杜宪的公开报道,是2007年她与清华大学签署“杜庆华奖学金”协议。杜庆华是杜宪的父亲,也是中国著名力学教 育家,1997年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杜宪遵从父亲遗嘱,以父亲所获“何梁何利奖”为基础,首次筹款55万元人民币,设立清华大学“杜庆华奖学金”,以 奖励那些品学兼优的学生。

 

去年,陈道明的影迷聚集地“明阁”转发了一段杜宪寄语中国传媒大学播音主持艺术学院2010届毕业生的短片,这是近些年来杜宪少有的一段公开视频。镜头前的 杜宪恬淡从容,一身素色衣服,外加一头烫得略卷的短发,让她在一如既往保持着不变本色的同时,多了几分时代赋予她的优雅。

 

虽然远离公众视野多年,但薛飞和杜宪并没有被时光湮没,任何一丁点儿关于他们的动态,最后都会成为新闻。偶尔还有人在网络上贴出自己与他们中某个人的合影,以表达某种情怀。

 

对于往事两人则都刻意不提。两年前,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策划出版“传媒记忆”书系,曾邀请广院77级播音班全班同学撰文。负责此书的该社编辑赵丽华在博客中 透露,全班学生的回忆稿件中,薛飞和杜宪的文章显得别具一格:薛飞全文不着一字,内文共3行,以问号和感叹号为主,逐渐加强,题目同样是一串标点符号;杜 宪则写得很长、很认真,但也仅仅是回忆了自己后来在凤凰卫视工作时一次采访途中的落水经历,以及濒临死亡的那种生命体验。赵丽华告诉《博客天下》,出于多 种考虑,这本书后来是内部印刷的,没有公开发行。

 

私下里,薛飞和杜宪一直保持着深厚的友情。“几年前他跟我说,他跟杜宪一个礼拜见好几次面。”张宝瑞转述。正直,善良,行事低调,不爱说话,也不爱聊往事,喜欢抽烟——这是薛飞给他留下的多年不变的印象。

 

薛飞低调、沉默、烟瘾很大,很少提及往事。



除此之外,张宝瑞最大的一个感觉是这些年薛飞苍老了很多:“他以前在中央电视台的时候是一个英俊小生的形象,现在是一个非常沧桑的中年人了,身上有很多岁月的痕迹,受苦的痕迹,但是他很坚强。”

 

张 宝瑞曾到薛飞家里去过。那是位于北京东四的一座老旧的大杂院,里面住了很多人。薛飞的家静守一角,面积不大,布置得很典雅。屋子中有两样东西让张宝瑞记忆 犹新,一是带有佛教色彩的装饰和摆设,还有就是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照片,是薛飞跟同学们的合影,其中有杜宪——那是一个属于他们的年代,如今被微 缩、封存在像纸上。

 

(本文部分内容来自《薛飞自述:我在匈牙利的日子》一书)






汉语怎么他妈这么难!


 
来源: 2014-09-26                   

作者:David Moser 密歇根大学汉语学习中心

翻译:jacketruc

原文:Why Chinese Is So Damn Hard

网站:www.hellohsk.com

 

看 到这个标题的时候,稍微有头脑的人都会问:“对谁来说很难?”这是个很有道理的问题。的确,中国人学汉语不难。当中国的小孩儿咿呀学语的时候,他们的汉语 能把父母逼疯。但过不了两年,这些小孩儿就可以用难死人的汉字写情书了。那么我说的“难”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知道这篇文章的开头有一种满是怨念的调调,所 以我必须澄清一下我的意图。我是说,汉语对我来说很难。对于我这样一个母语是英语,又在学习汉语的成年人来说,淹没在汉语课本、磁带和对话练习之中,简直 是自虐。当然,天下觉得汉语难的绝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千千万万学汉语的人,他们花费了生命中若干年的时间,在“用汉语筑成的长城”脚下抛头颅,洒热血。对 于他们来说,汉语当然也很难。

 

如果我想 说的只是上面这些牢骚,那文章就太空洞了。汉语当然很难,所有“外”语对于所有“外”国人都很难,对吧?某种程度上说,是这样的。但是,并不是所有外语对 于所有人都一样的难,困难与否取决于你的母语。比如法国人学意大利语就比美国人快,美国人学德语也比日本人快,等等。我想说的是……汉语可能比你想要学的 所有外语都难。也就是说,汉语的难,不仅是相对于我们而言的,而是绝对意义上的。哪怕是对于中国人来说,汉语也不简单。

 

如 果你不信,可以随便找个中国人问问。大多数中国人都知道汉语很难,也许是世界上最难的语言(而且很多中国人还引以为荣,就好像纽约人生活在美国最不适合人 类居住的城市里,却还美得不行一样)。作为一个中国人,仅仅是生在中国,就应该得到一块奖牌。他们一出生就站在语言的制高点上,四下一望,看见那些傻了吧 叽的外国人,正咬牙切齿气喘吁吁地往上爬呢。由此他们多多少少地意识到,他们自己的语言,原来有着珠穆朗玛峰一般的高贵地位。

 

就 像英语俗话说“这简直是希腊语”一样,全世界的其它语言里都有意思差不多的一句话,表示某种语言非常难懂。许多人都听到过这样一种说法:如果你去搜集这些 句子进行比较,那么研究结果肯定是:汉语是大家公认的最不可理解的语言(比如,法语里有“这简直是汉语”,意思是说“不可理解”,其它语言也有类似的说 法)。于是就又有一个问题:中国人心目中最难的语言是什么呢?巧了,在汉语中,也有一句表示“完全不懂”的话,叫做“像天书一样”。

 

在 上面这个关于语言的小笑话中包含着一个真理:汉语难得令人心碎,难得举世无双。如果不是出于强烈的兴趣而学习汉语的话,那你一定会为学习过程的“事倍功 半”而感到绝望。如果你恰恰是被汉语的无比复杂和繁难深深吸引的话,那你绝对不会失望。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开始学汉语,每个学了汉语的人早晚都会问自己: “世界如此宽广,我为啥非得跟自己过不去呢?”到了这时候,那些还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学汉语的人,大都会放弃这种无谓的努力,因为实在是太亏了;只有极少数 人会认为“我已经搭进去很多东西了,不能半途而废”。这部分人有可能成功,因为他们对学汉语的前途完全没有概念,而且还一根筋外加死心眼儿。

 

OK,稍微解释过我说的“难”是什么意思之后,我们言归正传:汉语怎么他妈就这么难呢?

 

1.因为汉语的书写系统太荒谬了

 

美 丽、复杂、神秘——但非常荒谬。像许多学汉语的人一样,我最初对汉语产生兴趣,就是因为它的书写系统。汉字无疑是世界上最有吸引力的文字之一。你了解汉字 越多,就对它越有兴趣。学习汉字简直可以成为毕生的事业。很快你就会发现,学汉字成了每天的一项任务,自己深陷其中,你一点一滴地在汉字的海洋里搜集着, “徒劳无功想把每朵浪花记清”,却无奈地让它们在长期记忆中默默溜走。

 

汉字的美是毋庸置疑的,但当中国人认识到语文国际化的重要性之后,他们就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这些表意文字某种程度上就是像被捆住的双脚。也许有些人会喜欢它的字形,但从日常应用的角度说,它确实不方便。

 

比方说,学习足够的汉字以达到“脱盲”的水平,就是件非常难的事。又会有人问了:“和什么相比非常难?”答案很简单,和西班牙语、希腊语、俄语、印地语等这些“常规”的语言相比,它都非常难。对于“常规”的语言,我们只要学习几十个符号就可以写出这种语言所有的内容。John DeFrancis在 他的著作《汉语:现实与梦想》中说:他的一个中国同事估计一个说普通话的中国人要熟练读写三千个左右的汉字,需要七到八年的时间;而他的法国和西班牙同事 估计在他们各自的国家,普通学生达到类似的水平只需要大约一半的时间。诚然,这种估计是凭感觉的,并不精确(没有说清什么叫“类似的水平”),但大体上的 含义是显而易见的:汉语的书写系统是绝对的难学,比拼音文字要难得多。即使是中国孩子,在他们的头脑吸收能力最强的时候,学汉字的难度也比其它各国孩子学 习各自文字的难度大。更何况是像我这样青春期已过,脑子也已经不那么灵光的学习者呢。

 

人人都知道,汉语很难学是因为你必须学习巨大量的汉字,这千真万确。但却有许多书籍和文章都在试图降低这方面的难度,声称“不管汉语有一万、两万五千还是五万汉字,你只需要记住大约2000汉字就可以读报纸了。”胡说八道!我学了2000汉字的时候,根本不能顺畅地读报纸。我总是每行都遇到需要查的生字,而且经常是查完之后,还是不明白文章的意思。(我只能把“读报纸”中的“读”定义为“如果读完后不查生字,就只能理解个大概意思”,否则“能读报纸”这种说法就更是瞎掰了。)

 

那些“记2000汉字就可以读报纸”的谣言能够广为流传,也有其原因。当你注意到汉字的频率统计的时候,就会发现报纸上95%以上的汉字都是那“2000字”当中的。但那些谣言并没有告诉你,还有大量的生词是由那些“熟字”组成的(要理解这个问题,可以设想一个英语的例子,你认识“up”,也认识“tight”,但并不等于你认识“uptight”)。此外,每个学外语的人都有这样的经历:一句话里面每个词你都懂,但就是不明白整句话的意思。这对于汉语也不例外。阅读理解并不是背了一大堆单词就可以完成的,阅读者需要对不同的文章中单词的组合方式有敏锐的感觉。此外,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或许你认识文章中95%的字,但剩下的那5%才恰恰是理解文意的重点。当不以英语为母语的人读到“JACUZZIS FOUND EFFECTIVE IN TREATING PHLEBITIS”这样一则标题时,如果不知道“jacuzzi(译者按:一种浴缸)”或者“phlebitis(译者按:静脉炎)”的意思,那估计也读不出什么信息来。

 

对 于学汉语的人来说,阅读是个很敏感的问题。有多少人敢站在一群同仁面前大声朗读一篇随机抽取的文章?更何况强烈的自卑或者害怕丢脸的心理,还会让许多老师 和学生都下意识地保持沉默呢?大家都设想,四年汉语学习之后,个别勤奋的学生会在孔子和鲁迅之间辗转,偶尔在查某个生僻字的时候(当然是在汉汉字典里)才 能小憩一下;而另一部分人,对待学汉语的困难则更加诚实一些。前几天,有个学汉语十年以上的本科毕业生跟我说:“汉语阅读给我的研究带来了巨大的障碍,我 总是得用几个小时才能看两三页书,根本没法泛读,没法节约时间。”这话要是从一个学了十年法语的人嘴里说出来,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但我却每天都能听到同 仁们类似的抱怨(至少是在他们放松戒备的时候,也就是多喝了几听青岛啤酒之后,因为论文进度太慢而悲愤不已的时候。)

 

我 的一个老师曾经告诉我他和同事常玩的一个游戏:从亚洲图书馆中国部的书架上随便抽一本书,然后比赛看谁能先概括出这本书的大概内容。凡是有过类似经历的人 都能感觉到,仅仅概括大意也是一项非常困难的任务,更不要说带着问题去仔细阅读了。很多学生都没有能力去面对汉语文献的饕餮盛宴,在学习的最初几年里,他 们只能靠讲义、课文范例等这些“罐头食品”过日子。因此,“带问题去阅读”是一件非常令人沮丧的事情。

 

与 学习通常的西方语言相比,学汉语的不同是非常明显的。学法语一年左右,我就已经能读很多东西了。我浏览了一系列法语小说,比如萨特的,加缪的等等,还看了 无数的报纸、杂志、笑话书。看这些东西“工作量”虽然不小,但并不怎么痛苦。我需要的只是一本不错的字典和一本清仓甩卖时买的旧语法书。

 

这 种“沉浸式学习”的理论对学汉语没什么作用。学了三年汉语之后,我还是不能完整地读一部小说,简直太难了,读起来慢得令人发指。而且与付出的努力相比,读 一本小说非常不值。看报纸也是一样令人恐惧的。我几乎每看十个汉字就得翻一次字典,不然什么文章也看不明白。我经常在把人民日报头版的标题全都扫视一遍之 后,发现一个都没看懂。那时候有人建议我读《红楼梦》,而且还给我一套非常不错的三卷本。现在想来只觉得可笑。那套《红楼梦》至今仍然像个胖胖的、嬉皮笑 脸的佛像一样坐在我的书架上,只有前二十来页被我写满了乱七八糟的解释和问号,其余的部分完好如新。学了六年汉语之后,我也还是没有达到不对照英译就能直 接读《红楼梦》的水平(当然,我说的“读”是指快乐地读,如果有人用枪指着我的头再塞给我一本字典,估计我也能读得下去)。在学习伊始就一头扎进汉语文献 的海洋里,不仅是愚蠢的,甚至结果可能是适得其反的。就像肯尼迪说的:“如果把记忆一个汉语象形字的难度和记忆一个欧洲某语言的生词的难度相比较,我们就 会发现在学汉语时努力节约脑力是多么重要了。”这是个非常谨慎和保守和说法。一头扎进汉语海洋的学生有呛水的风险,所以我们最好先让他们在浅的地方练练踩 水,再让他们往深的地方去。

 

如果上述这些情况还不够糟糕的话,另一个不可理喻的方面就是,汉语有两套书写系统(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两套系统是重叠的):一套是繁体字,现在香港和台湾还在用,另一套是简体字,是上世纪50年 代开始由中国大陆政府推广的。外国学生们或多或少都会被迫熟悉这两套系统,因为他们经常会看到由这两套系统分别记录的文献。这就好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 草,学生们本来已经不堪重负,而两套汉字系统又在他们身上增加了一份近乎荒唐的负担。不过考虑到中国人也大多不能同时精通繁简汉字,所以对于外国学生来 说,最终熟悉了一个而抛弃了另一个,一点儿也不丢人。实际上,当你大体了解了汉字系统之后,就算把两套都放弃了也是可以理解的。

 

2.因为汉语不能套用拼音文字的规律

 

要进一步解释汉语的书写系统为什么这么难,我们有个不错的方法,就是考虑一下英语的书写系统为什么这么容易。想像一下,一个普通的中国成年人学习英语书写时需要完成什么任务?很简单,学习26个 字母。(包括大小写字母,还可以加上手写体和其它一些变体,也可以包括引号、省略号、破折号、括号等汉字书写时用到的所有其它项目)。这些字母怎么写呢? 从左到右,水平方向,跨过整页,词间空格。暂时不考虑拼写问题以及由外来字母组成的单词,那么一个中国学习者学习英语的书写系统需要多久呢?或许一天到两 天。

 

现在来看一个打算学汉语的美国本科 生,他学汉字需要多长时间?尽管汉字里有可以重复用来组字的部件,但其中没有能和字母对应的东西。那些组字的部件又有多少呢?你还是别问了。因为所有关于 汉字的类似问题,答案都是云山雾罩、模棱两可。部件有多少,取决于你怎么定义“部件”(笔划?偏旁?),以及其它一些无聊的细节问题。肯定地说,部件的数 量是巨大的,比26个字母多多了。下一步,这些部件是怎么组成汉字的?哼哼, 凡你想得到的各种方式都可以。一个部件可以在另一个部件的上边,下边,左边,右边,外边,里边,没个准谱,怎么都行。而且,在这个空间组合的过程中,这些 部件还会被抻平,拉长,压扁,缩短甚至扭曲,只为了适合所有汉字都必须遵守的“方块”造型。换句话说,拼音文字是线性排列的,但汉字是二维组合的。

 

好 了,先不管书写美不美观的问题,要让一个外国人看到一个没见过的汉字时,至少知道先写哪一笔,这需要多长时间?也很难说,不过我估计对于一般学习者来说, 废寝忘食几个月,也就学点儿皮毛。如果没什么艺术感觉,脑子又不太灵光的话,可能得一年多。有这个功夫,学英语的中国人已经开始练花体字了,而且还有业余 时间可以翻翻英语写作书什么的。

 

字母学 起来确实是小菜一碟,这一点也不新鲜。学过几年英语的中国人,经常能写一手和普通美国人没什么差别的好字。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极个别的美国人,很 努力地练习,希望能流畅地书写汉字,但充其量也就能达到一个笨笨的三年级中国小学生的水平。就算汉语的其它方面都不难,仅仅是书写汉字一项,就已经足够将 汉语推入“难学的语言”的行列了。

 

3.因为汉字和它的读音没什么关系

 

关于书写汉字的困难我们已经说了很多了,那么你又如何才能记住那么多汉字呢?我们再来对比一下英语和汉语。假设一个中国人前一天刚学过“president”这个词,现在想凭着记忆写出来,那么他从哪里下手?学过一两年英语的人一般都是各有各的高招,想各种办法,使用也许并不十分科学的拼写规则来帮助他们回想起这个词。这个词必定是以“pr”开头的,之后的任务就是我们在视觉的帮助下猜些“小迷语”了,(这个地方是“z”吗?“z”并不多见,如果有的话我应该记得,我猜大概是“s”…)这种猜测帮助我们逐渐靠近目标。并不是所有学英语的人都会注意并使用这种“探索”式的拼写法,但是,至少我们这样做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现 在设想一下你是一个汉语学习者,前一天刚刚学过“总统”这个词,今天想把它写出来。你回忆这个词的过程是什么样的?呵呵,最常见的情况就是你压根想不起 来,你平常可能极少会把什么事忘得如此干净。你可以尽情地在心中默念这个词一千遍,一万遍,它的读音也不会提供任何线索,你照样想不起来怎么写。当你学了 足够多的汉字并找到一点声旁的规律的时候,你可能会感觉稍稍好一点(“总”在其它汉字里常作声旁对吧?SongZeng?欧耶!在“聪明”的“聪”里它读cong)。确实,有些汉字的读音信息比这个例子中的要明显得多,但是包括很多最高频字在内的大量汉字,并没有提供语音上的线索。

 

相 比较而言,汉字并不像英语单词那样在字形上反映语音(确实,英语单词反映语音的程度也没有德语或西班牙语那么高,但是汉字跟这些拼音文字相比,根本就不是 一个概念)。但汉字也并不像很多外行人想的那样,完全不反映读音。虽然一个天资聪颖的初学者可能学了几个月也没觉得汉字里有什么语音线索,但它还是有表示 语音的成分的。只是一种文字在多大程度上体现语音,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对此,专家们的意见也并不一致,从25%到大约66%都有。以大多数学生对汉字声旁的了解程度,要从汉字中看出66%的 语音线索,似乎也是不太可能的。有人可能会说,汉字与其读音的关系,就好像做爱也是一种有氧运动,客观上说是这样的,但实际应用中有氧运动并不是做爱的重 点。而且,可能在你学会几百个汉字之前,汉字反映语音的这种方式对你的学习起不了什么作用;即使你学了两千汉字,字形中带有的“微弱”的语音信息,也不会 像英语语音那样,能帮你长久地记住书写形式。

 

也 就是说,你经常会完全忘记一个字怎么写,如果部件中既没有语义的线索,也没有语音的提示,你就郁闷了。其实,不论一个人的母语是不是汉语,都会遇到同样的 尴尬。中国人也不是天生就能记住那些奇奇怪怪的线条的,这一点可能和我们想的不一样。让学汉语的外国学生感觉最爽的事情,就是中国人也会提笔忘字。当你看 到他们也会遇到你每天都遇到的困难的时候,你会感到无比的轻松和愉悦。这是多么爽的一种感觉呀!

 

为 此我专门搜集了一个中国人容易忘的汉字的“黑名单”(我知道这种做法挺变态的)。我遇到过不少很有文化的中国人,可他们却想不起来“罐”、“膝”、 “螺”、“啃”、“肘”、“姜”、“垫”、“鞭”等汉字。我说的“想不起来”,是指他们甚至连第一笔都不记得。你可以想像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英美人完全忘 记“knee”或者“tin can”怎么写吗?即使是不那么常见的词,诸如“scabbard”或者“ragamuffin” 也不怎么会忘吧?我曾在一次午餐会上遇到三个北大的汉语博士,都是中国人(其中一个是香港的),恰巧我那天感冒了,想给朋友写个便条取消约会,却想不起来 “打喷嚏”的“嚏”怎么写了。于是我求教于那三位汉语博士。令我很意外的是,他们三个都愣住了,没有一个人会写。你能想像三个哈佛的英语博士不会写“sneeze”吗?而这样的事情在中国并不奇怪。在书写和记忆的难度上,英语比汉语低N个数量级。不论多么生僻,多么不符合拼写规则的英语单词,说英语的人往往多少能想起点儿来,因为拼写和读音之间有一定的对应关系。人们可能记不清“abracadabra”有没有连字符,也可能写错“rhinoceros”的最后几个字母,但就算拼写最差的人,也往往能合理地写出点儿什么来。与此相反,即使是受过最好教育的中国人,也常常在写字的时候,尤其是遇到生僻字的时候显得束手无策,直接问别人怎么写。

 

举一个能体现拼音文字优势的很平常的例子吧,这是我在法国经常遇到的情景(我又一次以法语作为“容易”的语言的标本)。我在巴黎的时候,早上醒来打开收音机,听到一则广告里出现了几次“amortisseur”这个词。这个词什么意思?我想了一下。不过因为我急着赴约,所以没有查字典就匆忙地离开了公寓。几小时后,我正沿着大街走着,看到一个标志牌上写着“AMORTISSEUR”,也就是我早上听到的那个词。这个词下面是一张减震器的图片。哦!所以“AMORTISSEUR” 是减震器。没错!我学到了一个新词,很快很轻松。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读单词后拼出来的语音和我早上在收音机里听到的语音是一样的,两个读音可以互相印证。之 后的一周里,我又好几次见到那个词,每次我都能看着单词,读出它的语音。不久之后我就可以很容易地记住那个词,并在对话和书写中使用它。就这样,学习外语 的畏难情绪也就越来越少了。

 

而我第一次 去台湾的时候,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我被淹没在汉字的海洋里,那些汉字在视觉上是千姿百态的,但在语音上是“沉默寡言”的。我随身带着一个小字典,用来查 不熟悉的字,但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查字典几乎不可能(大多都是后来查的),所以我也就没有获得我在法国得到的那种语音增强记忆的效果。在台湾,我或许也会 经过一个印着“减震器”的广告牌,但在查字典之前,我肯定一个字也认不出来。等我再次经过那里的时候,我可能还需要再查一次字典,这样一遍又一遍,记忆的 强化过程又生硬又艰难。

 

4.因为你无法通过同源词猜出生字的意思

 

我 想起我努力学了三年汉语后的一次有趣的经历。一天,我碰巧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发现一张西班牙语报纸,出于好奇,我拿了起来。“嗯……”我想,“我从来没学过 西班牙语,试试看我能看懂多少。”我随便选了一篇关于空难的小文章读了起来。我发现我通过猜词,一点一点了解到了文章的基本信息。空难发生在洛杉矶附近,186人 遇难,无人生还。飞机在起飞后一分钟就坠毁了。黑匣子里没有任何危险提示的记录,塔台也没有发现紧急情况。那架飞机刚启用三天,也没有任何机械故障,等等 等等。读完了这篇文章之后,我突然觉得非常沮丧:我完全没学过西班牙语,但学汉语已经三年了,可是读西班牙语报纸却比读汉语报纸还要流畅得多。

 

这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有些外语那么“通俗易懂”?原因很简单——同源词。这些词就像是英语单词稍微化了化妆,和英语单词很接近,对阅读外语很有帮助。我能 读懂那篇文章,主要是因为里面的关键词基本和英语一样。透过这些化了妆的单词看出对应的英语单词,其难度与透过眼镜看出克拉克·肯特就是超人差不多。这些 “准英语”单词,学起来比汉字(准火星文字)容易太多了。

 

假 如你是个糖尿病患者,在西班牙,马上就要胰岛素休克了,你可以冲进一家诊所,只需极少的西班牙语外加一些猜测,你就可以得救。如果在中国,估计你已经死 了,除非你凑巧还带着字典。即使你有字典,可能还没查出来“胰岛素”的“胰”字,就已经昏死过去了。这也是我要说的汉语很难的下一条原因。

 

5.因为即使是查字典也非常复杂

 

学 汉语过程中,最无厘头的困难之一就是:哪怕只是查个字典,你都恨不得要在秘书学校学一学期。我在台湾的时候,听说他们的初中竟然有查字典比赛。想像一下, 一种语言,居然连查字典都像辩论或排球一样是一项专门技术!汉语也许不是一种“用户友好型”的语言,但汉语字典绝对是一种“用户敌对型”的字典。

 

拼 音文字有顺序清晰的字母或者类似的东西,而要记住所有汉字的偏旁以及变体,再加上那些四不像的独体字,是一件又蠢又浪费时间的事情。这使得学习汉语的速度 变得极慢,可能连学习拼音文字的十分之一都没有。我大约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能在字典中准确地查出我遇到的生字。直到现在,我还是偶尔会被我查不着的生字 卡住,有时来回翻上十分钟也还是找不到。

 

汉 语也肯定是世界上字典最多的语言。我桌上现在堆着二十多本各式各样的字典,每种都有独特的用途。有中国大陆用的简体字典,港台用的繁体字典,还有简繁都有 的字典。有用韦杰氏罗马拼音注音的,有用汉语拼音注音的,还有用其它“超现实主义”的罗马字母方案注音的。有经典汉语词典、北京方言词典、成语词典、歇后 语词典、谚语词典、政治术语词典、佛教术语词典、反序词典……等等。我时常为了查一个记不住的或有疑问的词而搞得精疲力竭,桌子上的词典就像是战场上士兵 的尸体一样。

 

查生字还有一个办法,叫做 “四角号码”。这种方法很快,传说中,或者理论上,它和按音序查英语单词差不多快(虽然我没见过有谁每次都能一下就说对号码)。很不幸的是,学习这套系统 所需的时间和练习,与学习杜威的十进分类法差不多。而且,按四角号码排列的字典几乎没有。熟练运用这套方法的人,都非常信赖它,像我们这样的人,就只能骂 娘了。(译者按:杜威的十进分类法是在世界上影响最广泛的图书馆分类法,把书籍分为十个大类,一千个小类,非常细致复杂。它跟随人类知识发展不断修订,至 今已经修订20版。)

查 字典的另一个问题与汉字书写的特点有关。在大多数语言中词的界限都非常明显,每两个词中间都有空格。即使不认识某个词,你也至少清楚你应该查什么。汉语的 词之间也有界限,但你需要大量的知识和敏锐的观察力才能找出这种界限。因此,查一个词经常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汉字的排列就好像你把英语写成下面这个样 子:

FEAR LESS LY OUT SPOKE N BUT SOME WHATHUMOR LESS NEW ENG LAND BORN LEAD ACT OR GEORGE MICHAEL SON EX PRESS ED OUTRAGE TO DAY AT THE STALE MATE BE TWEEN MAN AGE MENT AND THE ACT OR 'S UNION BECAUSE THE STAND OFF HAD SET BACK THE TIME TABLE FOR PRO DUC TION OF HIS PLAY, AONE MAN SHOW CASE THAT WAS HIS FIRST RUN A WAY BROAD WAY BOX OFFICE SMASH HIT."THE FIRST A MEND MENT IS AT IS SUE" HE PRO CLAIM ED. "FOR ACENS OR OR AN EDIT OR TO EDIT OR OTHER WISE BLUE PENCIL QUESTION ABLE DIA LOGJUST TO KOW TOW TO RIGHT WING BORN AGAIN BIBLE THUMP ING FRUIT CAKE S IS A DOWNRIGHT DIS GRACE."

 

设想一下这种写法将给一个英语初学者带来多么大的困难。整段话都剁碎了,这还是在我们都懂英语的情况下,对于初学者,可能根本看不出来哪儿到哪儿是一个词。学汉语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6.接下来,还有文言文的问题。

 

算了吧,文言文就别想了。如果你认为学了三四年汉语之后,就能像学了三四年法语的学生读懂狄德罗和伏尔泰那样轻松地读懂孔子和孟子,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确实有人能够非常流畅地阅读古汉语,但那大部分不是满头银发就是终身教授。

 

又很不幸的是,古汉语偏偏到处都是,尤其是在中国画和书法卷轴上。而且大多数人都认为只要学过汉语就都能看懂。当你在一个中国餐馆吃饭,有人让你翻译墙上挂着的字句时,那种感觉太糟了。

 

“嘿!你懂汉语,那个立轴上写的什么?”你抬头看了看,立轴上写的是文言文,而且还是狂草的,那看起来就像是个要死的人的心电图一样。

 

“呃……我能认识一两个字,但不知道上面到底说的什么……”你吞吞吐吐地说,“我想可能是关于凤凰之类的内容。”

 

“嗨!我还以为你懂汉语呢!”你的朋友一边说着一边接着看菜单了。虽然一个诚实又有学问的中国人在这时可能也只是挠挠头耸耸肩,但是丢脸的,是你。

 

现 代汉语只是难学,古代汉语简直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有一个秘密,汉学家们不会告诉你:一段古汉语只有在你一开始就知道它说的是什么内容的情况下,你 才可能读懂(译者按:谁说的?)。因为古汉语以非常简练文字记录着上千年的典故和趣闻轶事,并且一直在少数极有“资质”的书呆子之间流传,这些人在读到这 些文字之前就已经非常了解它们的内容了。如果让孔子生活在今天,估计他也看不懂征婚广告上“京男房车未”是什么意思;让一个汉语还没开蒙的西方人去看文言 文,恐怕还不如让孔子看现在的征婚广告呢。

公平地说,你尝试的次数越多,古汉语就越好懂。但这就和一击入洞以及游过英吉利海峡一样,全靠练了。

 

7.因为汉字有很多种罗马化的方案,而且都不怎么样。

 

这 话也许太难听了,但事实如此。汉字罗马化的方案很多,而且其中多数方案的编制者,不是某委员会就是语言学家,甚至是语言学家委员会,这就更糟糕了。设计一 套汉字的罗马字母方案当然是很难的,这些方案当中有的可能稍微好一点,但不管哪种都包含着违反直觉的拼写方式。如果你想在中国找个工作的话,你就必须至少 会用其中四五种,这还不包括台湾的老注音字母。各种各样的罗马字母拼音方案至少有十来种,其中多数因为模糊不清而被自然淘汰了。汉学家之间一直流传着一个 小笑话:汉学家走向衰老的征兆之一,就是想要提出一种罗马字母的拼音方案。

 

8.因为声调语言是一种很奇怪的语言

 

我知道这种观点是不折不扣的英语为中心的视角,但我不得不提,因为这是学汉语的人最常提到的难点之一,也是西方人最不擅长的一方面。许多西方人在刚开始学汉语的时候,甚至都不愿意相信语言还需要区别声调。Shùxué是“数学”的意思,shūxuě是“输血”的意思,guòjiǎng是“过奖”,guǒjiàng是“果酱”,这这这,这怎么可能呢?

 

汉 语的这个特点给学习者造成了很大的困难,这意味着我们,作为汉语学习者,必须把这些本来与单词读音毫不相干的东西和元音辅音一起背下来。但真正的难点还不 在这儿,当你真的用汉语开口说话的时候,你会突然发现你被捆住了手脚:如果你觉得你的语调很自然,那么声调就全错了。比如,你用最自然的语调对别人说“Hey, that's my water glass you're drinking out of!”,你肯定会给“my”的第一个字加上一个降调(译者按:也就是把“我”读成四声)。那么你的这个汉语句子肯定会变得不可理解。

 

语 调和重音的习惯是天生的,顽固的。学习非声调语言的时候,你可以比较容易地对已有的肯定、否定、感叹和疑问语调进行一些微调,以适应一种新的语调。微调的 结果可能多少还有点儿“外国味儿”,但大体上能理解。汉语可不是这样的,说汉语时,你的语调轮廓总是和声调的限制相冲突。中国人当然可以表达非声调语言中 那些微妙的声调变化,因为他们每天都在用一种在我们看来非常奇异的方式说话。当你开始用汉语表达非常重要的想法时,你会感觉像是在与人激辨的时候双手被绑 在了背后。你被一种交流工具限制了,而你之前毫无预感。

 

9.因为东方是东方,西方是西方,双方最近才开始有交流。

 

语言和文化是分不开的,汉语对美国人来说很难,重要原因之一是这两种文化彼此独立的时间太久了。当我们读一个法语句子,诸如“Le président Bush assure le peuple koweitien que le gouvernement américain vacontinuer à défendre le Koweit contre la menace irakienne”的时候,感觉就像是解密pigLatin一样(译者按:pig Latin是 一种故意颠倒字母顺序而造出的黑话或者隐语,这对说英语的人来说不太难猜)。这一方面是因为印欧语系的语言有高度的相似性,另一方面是由于我们的核心概念 和文化预设有着共同的源泉。我们有着共同的艺术史,共同的音乐史,乃至共同的历史。也就是说,法国人头脑中的原型意象和文化角色与美国人基本上一样。我们 熟悉Rimbaud(译者按:兰波,法国诗人)就像法国人熟悉Rambo(译者按:兰勃,小说《第一滴血》中的英雄)一样。与美国和中国的区别相比较,美国文化和法国文化的区别就像水饺与煎饺一样。

 

和中国人交流可能就是另一回事了。你很难随口谈论狄更斯、人猿泰山、开膛手杰克(译者按:19世纪末在伦敦残忍危害五名妓女的著名凶犯,至今未破案,百年来在西方世界已经演变成为一个传奇故事)、歌德或者披头士,因为他们很难跟你有更多的交流。我有一个中国朋友,在卡夫卡的作品刚在中国出版的时候就读了他的作品,可是却不知道Santa Claus(圣诞老人)是谁。中国在近几十年与西方有了广泛的接触,但双方仍有海量知识和观念需要互相沟通。

 

与此相对应,除了汉学家之外,有多少美国人对中国历史上的朝代有概念?是不是随便一个历史专业的学生都了解秦始皇及其功过?有多少音乐专业的美国学生听过京剧或者认识琵琶呢?那些受过良好教育的美国人中,又有多少听说过鲁迅、巴金或者墨子?

这就说明,当美国人和中国人在一起的时候,阻碍我们交流的,不仅是语言的障碍,还有更多的文化上的阻隔。这是学习汉语非常有趣的原因之一,当然更是学汉语非常难的原因之一。

 

总结

关 于这个话题,我还有很多东西可说。但如果你看到这儿已经烦了,那我再说下去也是徒劳。我肯定,不管学哪门外语,都会有一肚子的牢骚。但我坚持认为,对于美 国人来说,学汉语比大学里其它三十来种世界主要语言的课程都要难(可能日语的难度和汉语还接近一点)。如果你想要通过学习一门外语来“完善自我”的话,那 你会觉得:“咦~!汉语似乎还不赖!”

 

语言学习过程的错综复杂是难以量化的,但有一个公认的标准,就是掌握“学习某语言的技术”需要多长时间。算一算上面提到过的汉语学习者必须掌握的东西:查字典、学拼音、简体字、繁体字……学习“如何学汉语”,这本身就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汉语比其它语言难多少?我不得不再一次把法语作为“容易的”语言进行参照。凭感觉粗略估计,在汉语的说、读、写各方面达到一定的水平,所需要的时间大约是学法语达到类似水平的三倍左右。你为了流利地使用汉语所花的时间,至少足够你熟练掌握两种西方语言。

 

有 人把学汉语比作学乐器。且不论那些神奇秘谱之类的东西,钢琴恐怕是公认最难学,最费时的乐器了吧。再打个比方,我们每个人都是一种“乐器”的大师(这种乐 器就是你的母语),那么学习同一个家族里的乐器要比学毫不沾边的乐器容易得多。西班牙人学葡萄牙语,就好像学小提琴的人学中提琴;而美国人学汉语,就好像 摇滚吉它手去学30个音栓、三排键盘的管风琴(译者按:管风琴有大有小,复杂程度不同,音栓和键盘越多,演奏时操作越复杂)。

 

有人说学汉语是“关于谦逊的五年课程”。我原来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学了五年之后,你可以熟练地掌握汉语,并且同时学会了谦逊。然而,现在我已经学了六年汉语了,总结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是,学了五年之后,你的汉语仍然很烂,但你至少能大体学会谦逊。

 

有一个令人惊异的事实,那就是中国人对汉语的掌握相当地好。就好像是小学生组成的巴洛克乐团演唱巴赫的康塔塔。台下的观众一边赞叹着这么小的孩子却能如此完美地演绎如此偏难险怪的作品,一边问指挥:“他们是怎么完成这么难的作品的呢?”

 

“嘘——小点儿声!”指挥说,“如果你不告诉他们难,他们永远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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