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1998年長江洪水後的授課權 水是中國現在和未來的大問題,既患水多(洪澇災害)又患水少(旱災),還患水髒(水質污染)。中國的水問題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是50多年來治水政策的失誤的結果,也是中國在水科學方面用人政策錯誤的結果。
在中國,治河被看作是領袖們的政治行爲和藝術,偉大的領袖,必然也是治河的成功者,“新中國”的三代領導也不例外。毛澤東在黃河上建造了三門峽大壩,鄧小平批準建設長江三峽大壩,江澤民、李鵬等建造了三峽大壩,并着手建設三條南水北調的大動脈。盡管“新中國”在水利方面投入了大量資金(爲教育投資的十幾倍),但是中國的水環境卻沒有能夠進入良性循環,而是越來越差。
1998年長江洪水之後,中國老百姓第一次對中共政府的水利政策提出了一個小小的疑問。有人說,要解決長江洪水問題,隻有請教黃萬裏、陸欽侃。這樣許多中國老百姓才聽說黃萬裏的這個名字,才知道黃萬裏是清華大學水利系的一個普通教授。
“家有二鬥糧,不作孩子王。”教書匠,在中國人眼裏并不是一個令人羨慕的職業,就是大學裏的教授們,也把“技術開發”,“多多賺錢”看作比教書更爲重要。黃萬裏雖是教授,但是卻多年沒有教書權。1998年長江洪水把黃萬裏重新沖上了講壇。這一年,他已經89歲,卻象一個年輕的新郎一樣,身着一身白色西裝,配上紅領結,走進了教室,走上神聖的講壇。
二、隻說真話,不說假話
黃萬裏教授沒有授課權的主要原因是他講話沒有遮攔。這位老先生不知道什麽話該講,什麽話不該講,因爲他“隻說真話,不說假話;隻會說真話,不會說假話。”
1955年,毛澤東決意要建造黃河三門峽大壩,建造大壩的依據之一是一句“聖人出黃河清”的民謠。聖人已出,黃河哪有不清的道理?把泥沙攔截在水庫中,下遊河道中的水自然清澈見底,許多科學家都這樣來注釋黃河變清的原理。周恩來在在全國人大一屆二次會議上作申請批準三門峽大壩工程的提案報告,代表們一緻舉手通過。連一向謹小慎的周恩來在會後都說,“作了那麽一個世界性的報告,全世界都知道了”。那時全國人民都沉浸在建造一個世界大壩的狂熱之中。反對的隻有兩個人,一個是正當盛年、來自著名清華大學的黃萬裏教授,一個是剛從學校畢業的溫善章技術員。黃萬裏教授認爲∶三門峽大壩建成後,黃河潼關以上流域會被淤積,并不斷向上遊發展,到時候不但不能發電,還要淹掉大片土地。同時他還指出∶‘黃河清’隻是一個虛幻的政治思想,在科學上是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不用說河水必然夾帶一定泥沙的科學原理不能違背,就是從水庫流出的清水,由于清水的沖刷力要比夾帶泥沙的濁水強大,河床在它的猛烈沖刷下,必然要大片崩塌,清水也必将重新變成濁水。黃萬裏教授指出“黃河不可能變清”,是真話,是實話,但這真話實話毛澤東不愛聽,共産黨不愛聽。
黃萬裏并不認爲毛澤東的話句句是真理,也不可能一句頂一萬句。毛澤東在40年代提出“理論聯系實際”,說光背誦條文沒有用,隻有山溝裏的馬列主義才能解決中國的實際問題。黃萬裏卻針鋒相對地指出,世界上“沒有不聯系實際的理論,隻有提高不到理論的實際”。
正因爲黃萬裏講了真話,也惹怒了當權的毛澤東。1957年5月,黃萬裏發表了《花叢小語》的散文,通過中國與美國城市的市政建設比較,批評了北京市政建設中存在的一些缺點。同時,他還談了有關人民内部矛盾及知識分子問題的看法。事後,毛澤東聽取有關彙報并看了《花叢小語》一文後,指責黃萬裏“把美國的月亮說得比中國的圓”,并指責黃萬裏的文章,講的“是什麽話”。雖然黃萬裏沒有把毛澤東的話當作聖旨,但是毛澤東的聖旨卻讓他頭上的右派帽子一戴就是21年。黃萬裏是清華大學最後摘帽的右派。
三、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标準?
1961年三門峽大壩築到了計劃高程353米,1962年第一台發電,泥沙沉到了水庫庫底,從洩水孔流出了黃河的清水。但是正如黃萬裏所預料的那樣,三門峽水庫中出現嚴重淤積,潼關河床擡高了4.5米,受潼關水位升高的影響,渭河水位的上升已經威脅到以西安的安全,富裕的關中平原出現嚴重的鹽堿化和沼澤化。好大喜功的毛澤東在得知事态的發展後,說∶“三門峽不行就把它炸掉!”
中國人常說,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标準。三門峽大壩工程的實踐證明,三門峽工程的決策是錯誤的,黃萬裏的反對意見是正确的。但是,作出錯誤決策的人和爲錯誤決策提供理論依據的”科學家“,并沒有因爲三門峽大壩工程的失敗而受到任何處罰,到今天,連一個像樣的工程失敗的原因分析報告也沒有提出來過。但是被實踐證明是正确的黃萬裏,卻在黃河三門峽工地上從事一個右派必須進行的思想勞動改造。就是這個右派分子在“思想勞動改造”期間,完成了《論治理黃河方略》等科學論文,也寫下了一首「念黃河」的詩:“聞黃河中遊淤塞,三門峽不能蓄水,如當年愚言。伥惘之餘,诠次爲七言長句。”。現摘錄幾句如下:
人間淺識一何多,斬斷流沙三門阖。
更在東平潴漾漾,豐功偉利雲綜合。
诏謂君氛從此靖,頌請不乏鮑參軍。
奇祥異端争來送,勝利沖來頭易昏。
四、詩詞
黃萬裏先生的詩句寫得很美,悲憤出名句。黃萬裏說∶“我研究黃河的治理,是懷着深厚感情的。科技研究這種工作,盡管埋頭深入,它本身總是枯燥乏味的,而作爲人是有情感的。特别是當人們處于不利的環境下,最宜于玩賞些文學和文藝。那文學和文藝是有血有肉的,它會沖動那死闆無情的X、Y、Z,使之活躍起來,使人們的精神從沉郁轉爲開朗,而抖擻起來,從而文思大進。”
但是黃萬裏反對用詩句來作爲水利工程的論證。1956年6月毛澤東在武漢會見了長江流域規劃辦公室主任林一山,林彙報了長江流域規劃的設想,提出在長江流域建造一系列大壩,來控制洪水。毛則認爲,在三峽修成大壩可以畢千功于一役,豈不一勞永逸。林表示贊同,這才是徹底解決長江水災的辦法。當晚毛澤東寫了一首詞,即《水調歌頭∶遊泳》。
……
更立西江石壁,
截斷巫山雲雨,
高峽出平湖。
神女應無恙,
當驚世界殊。
這首詞就成了建設三峽大壩的令箭,科學家也拿這首詞來作爲三峽大壩工程的依據。中共中央批準的長江流域綜合利用規劃要點報告,就專門引用了毛澤東的詞句,來解釋三峽大壩的工程目标。更有科學家提出,毛澤東的詞正好論證了三峽大壩的發電、防洪和航運三大工程目标……
黃萬裏認爲,三峽大壩工程,孫中山可以倡議,毛澤東可以作詩,但這些都不能成爲工程必要性和工程可行性的依據。對工程可行性,技術人員是負有責任的,但至今沒有得到過一次機會來進行科學的民主的論證。
1982年,鄧小平在沒有任何工程可行性研究的情況下爲三峽大壩工程開了綠燈,1984年國務院原則上批準了工程。在這之後,中共中央和國務院在1986年組織了三峽工程可行性研究,1992年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批準了三峽大壩工程。
五、三峽工程的堅決反對派
負責三峽工程可行性研究的,正是對黃河三門峽工程要負主要責任的行政部門和技術負責人。他們十分害怕這個又有理論、又有實踐、隻講真話的黃萬裏教授,所以有意将他排斥在工程論證之外。
但是黃萬裏千方百計地尋找一切渠道,向中國的領導人和老百姓講述三峽大壩工程的危害∶
長江在宜昌以上各支流及重慶以上幹流,造床質全是礫卵石夾粗沙,大水的時候往下沖,且隻有三峽這一條路出去。大壩造起來,一下堵死,石頭是一塊都出不去的。當水流變緩,卵石停在重慶,就象是在那裏新修了一個壩,淤積于是成爲可能。淤積将擡高江津、合川洪水位,使那裏泛濫頻繁。将損害1/5四川的面積。最嚴重的問題是,從(三峽大壩)蓄水開始,不出10年,重慶港就會堵塞。爲了上遊航運,隻有炸掉大壩。但兩邊高峽,炸掉的東西從哪兒走?隻有運到平坦的地方去扔,這花費就太大了。東邊土地淹沒、西邊河川江津破壞、溝通外界的航運交通堵塞,平白受這麽大的損失,四川人不鬧才怪。清末四川的保路運動,正是地方利益受到損害,才誘發了辛亥革命。
但是,黃萬裏這些觀點,國内的老百姓很少能夠看到和聽到,特别是在1989年之後,國内的報刊雜志不敢刊登黃萬裏的文章,國内的出版社不敢出版黃萬裏的科學論文集和詩詞集。黃萬裏先生的電話和通信,受到國家安全部的嚴密監視。筆者多次寄給黃萬裏先生的有關三峽工程的資料,都未能到達先生的手中。
黃萬裏以爲:“有史以來,幾乎每個文人都有其治河策略的看法。唐宋八大家中,北宋六大家也都提出過治河觀點。清朝時候還有人以治水策考中狀元,但那些觀點都是僅憑直覺的。如果我不懂水利,我可以對一些錯誤的做法不作任何評論,别人對我無可指責。但我确實是學這一行的,而且搞了一輩子水利,我不說真話,就是犯罪。治理江河涉及的可都是人命關天、子孫萬代的大事!”正是報着這種知識分子的責任感,黃萬裏數次提筆給江澤民和中共中央政治局,國務院總理、副總理、國家監察部寫信,痛述三峽工程的危害。但是這些信件都是泥牛入海無消息。在這期間,黃萬裏發表了“長江三峽大壩永不可修的原由解”。
六、難得的人才
黃萬裏1911年出生于上海,1932年畢業于唐山交通大學,後赴美國留學,改修水利工程,獲康乃爾大學碩士學位、伊力諾伊大學工程博士學位,并在田納西流域管理局工作。1937年回國,在國民政府經濟委員會任職。半年後任四川水利局工程師和測量隊長,步行3000公裏,查勘岷江、烏江、嘉陵江,直到抗戰勝利。1947年,任甘肅水利局局長。由于長期在四川和甘肅工作,對黃河、長江最爲了解。1949年,任東北水利總局顧問。1951年回唐山交大任教,兩年後,任清華大學水利系教授,于2001年八月二十六日在清華大學的學校醫院病逝,享年90歲。
父親黃炎培,曾任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人大副委員長,黃萬裏也算是個“高幹子弟”。黃萬裏在1947年已經是個“局級幹部”,1949年是個“廳級幹部”,到2001年去世時,卻隻是個相當于“處級”的教授。這50年來,由于先生一直講真話,不講假話,所以“官”是越當越小。
有人說,現代中國知識分子,經曆了無數的政治運動以及受到這些運動的後續影響,他們力圖适應和生存,學術上的先天不足和政治上的實用主義,構成了他們緻命的弱點。他們習慣于按神示辦事,他們仿佛把腦子寄存在神的身軀上。而黃萬裏先生則是他們中的例外,他用自己的眼睛觀察,用自己的頭腦思考,用自己的嘴巴說話,用自己的手寫作,他絕不按神示辦事!
最後引用黃萬裏先生的一首詩,作爲文章的結束∶
自古長才難爲用,
孔丘汲汲屈原恸。
居然白首成葫落。
忍對黃河哭禹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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