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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農村到城市的中國移民大潮/ 中國改革30年憶事:不堪回首的年代
發佈時間: 1/21/2008 12:29:49 AM 被閲覽數: 192 次 來源: 邦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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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之聲
 
中國13億人口中,還僅有7億4千萬人生活在農村。這個數字還在不斷減少。大批農民離開農村,湧進城市,打算在城裏尋找新的機會。中國的流動人口甚至推動了一場移民大潮。以下是德廣聯駐上海特約記者發來的報道:

  任日清(音譯)住的土房子就在她的那塊田旁邊。水牛就卧在屋門前,小雞小狗在地上找食吃。任日清的屋裏沒有自來水。像村裏其他人一樣,她在家裏照看小孩。“這是我老四的孩子,他爸爸媽媽去打工了,一個月也掙不了多少錢,但是沒有在農村這麽累。我很想他們,但是他們沒有路費,兩年也回不來一次。我難受也沒辦法。”

  任日清生活的小村子位于中國最貧困的省份之一河南省南部,這裏體現了典型的青壯年農民進城打工,老人和孩子留在家裏的情景。中國有1億2千萬農民進城尋找工作的機會。同樣來自任日清生活的村子的趙峰(音譯)10年前就來到上海打工:“我們當時出來是因爲農村太窮了。現在他們讀了中學,有的讀了大學也想出來闖。”

  趙峰至今都很遺憾自己連中學都沒念完,文化知識太少。不過他還是成立了一個小建築公司,做了老闆。正是因爲有趙峰這樣的例子,才促使有更多的農民湧進城市,希望能有更好的生活。趙峰把老鄉周嶽(音譯)從河南招到上海來在他公司裏打工。周嶽隻有16歲,他的父母以前也在城裏打過工,現在同祖父母在老家農村。“我不喜歡讀書,不想讀。在家下了學也沒什麽事,就出來看看外面的世界。每天工作7,8個小時,還不算辛苦。每個月1000多塊錢。自己花,吃飯,買點東西。”

  盡管沒有任何福利及權益保障,農民還是願意進城來。因爲城裏的工資實在是個很大的誘惑。在上海做清潔鍾點工的工資過去翻了3倍,漲到15塊錢每小時。來自安徽的黃霞(音譯)說:“我每天工作9到10個小時,每天都工作,我每年往家裏寄幾千塊錢,小孩子讀書,還有給父母,等小孩大一點,想把他接來。”

  隻有每年過年的時候,農村裏才不是隻有老人和孩子。16歲的周嶽已經迫不及待春節的到來了:“過春節可以回去1個月,然後回來,在家也沒什麽意思。我就是想多掙點錢,将來讨老婆容易些,總要有點錢嘛。”

 

 

中國改革30年憶事:不堪回首的年代


2008/01/20 




財經楊繼繩文 那個年代留下的不僅是貧窮,還有產生貧窮的經濟體制──計划經濟體制。這種高度集中的經濟體制和高度集中的政治體制是相互依存的。在即將過去的30年間,中國發生了舉世矚目的偉大變革。這場變革是在怎樣的起點上發生的?也就是說,中國這場變革的初始狀態是一個什么樣子?弄清這一點,對于了解中國這場變革的起因,理解這一歷史進程的實質并展望其未來走向,是十分重要的。


作為一名當年的新聞記者,我曾經有很多機會接觸到那個年代的真實面貌,也在不斷的記錄和思考中,體會到改革開放的意義。中國的經濟制度是高度集中的計划經濟體制。在計划經濟體制下,一切經濟活動都納入國家計划,“全部國家經濟機構將變成一架大機器,變成几萬萬人遵照一個指令工作的大機器。”到改革之前,中國的計划經濟體制已經運行了20多年。這個體制在改革初期的狀況是怎樣的呢?


第一,生產資料公有制占絕對統治地位。在農業方面,時至毛澤東逝世時的1976年,以集體經濟的人民公社和生產隊為主,還有2093個全民所有制的國營農場。據1981年《中國經濟年鑑》和張思騫所著《1980年的中國農業》的數字,1980年,全國有農村人民公社5.4萬個﹔參加人民公社的有1.7億戶,8億人口,3億勞動力﹔農村私營經濟基本絕跡,一切土地都是集體種植。


在工業總值中,《中國統計年鑑1984》公布的數據是:1979年,全民所有制工業占81%,集體所有制工業占19%,沒有私營工業。1978年的社會零售商品總額中,全民所有制商業占90.5%,集體所有制商業占7.4%,個體商業只占0.1%,農民對非農業居民零售額占2%。1978年底,全民所有制單位職工人數7451萬人,占職工總數的78.4%,城鎮集體所有制單位職工人數2048萬人,占職工總數的21.6%。


第二,一切經濟活動都納入了國家計划。生產資料不是商品,不能自由買賣,全都由國家計划調撥,國家統管的物資達700多種。工廠生產出來的產品全部交給國家,由國家統購包銷。工廠賺的利潤全部上交國家財政,工廠花錢由國家財政支出,這就是財政統收統支。此外,勞動力由國家統招統配,外貿由國家統進統出。


第三,堅持按勞分配原則。實際上,這只是一個“原則”而已,真正的按勞分配是沒有的。說是實行八級工資制,實際上多年沒有調工資。生產第一線的工人大多數是二級工,月工資40元左右。到了“文革”時期,連按勞分配也被說成是“資產階級法權”而加以批判。工人的收入和他的勞動成果沒有關系,多勞不多得,少勞不少得。在分配方面,中國比蘇聯還要“社會主義”。毛澤東還批評蘇聯的“物質利益原則”。在農村,農民記“大寨式工分”,即吃“大鍋飯”。


工廠生產什么,生產多少,用什么方式生產,都由國家決定。工廠的一切技朮改造,甚至連蓋一個廁所,也得報上級批准,得蓋上几十個圖章才能得到資金。重慶鋼鐵公司有兩台蒸汽機,是清末張之洞為漢陽兵工廠從英國引進的。1982年我到重鋼采訪時,在大軋分廠還看到它們在運轉。在隆隆的機聲和彌漫的蒸氣中,我走近這兩台龐然大物,從機器的銘牌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字跡:一台是7500馬力,1905年造﹔另一台是6400馬力,1887年造。


抗日戰爭期間,這兩台機器從武漢運到重慶,作為軋鋼機的動力﹔到20世紀80年代,這兩台機器已經很破舊了,熱效率只有4%,還要經常維修。動力科負責人說,如果改用電動機作軋鋼機的動力,僅節省能源和維修的費用,一年就是180萬元,但是需要投入技朮改造費475萬元。為了申請這筆費用,他們從1965年就向上級打報告,到我去采訪的時候還沒批准。長達17年的等待,僅多消耗掉的能源和維修費就達3000多萬元。


在農村,由于實行經濟集體化,生產資料收歸集體,農民生產的糧食、棉花、油料、小秋作物等全都由國家統購統銷。生產隊種什么作物、種多大面積、怎么種植,農民和生產隊的干部沒有權力決定。農民吃多少糧食、吃什么樣的品種,由縣以上的行政機關決定指標。農民都是集體勞動,每天早晨,農民都聚集在地頭等候隊長派工﹔太陽已經落山,隊長不下收工的命令,誰也不能回家。


1953年國家實行糧、棉、油統購統銷以后,城鄉居民的生活資料全都由國家憑票証定量供應。這些票証只能在戶籍所在地領取。戶籍制度極其嚴密,離開戶籍所在地短期到外地去,需要當地政府開具的証明文件,并帶上糧票、油票和其他票証﹔到了目的地以后,要拿証明文件到當地派出所登記才能住宿,用自己帶來的糧票、油票才能吃飯。如果要出省,還得帶全國糧票,全國糧票必須交具省公安廳允許出省的証明才能換取。農民除了參加農業勞動,不能外出做工。農民離村需要向隊長請假。當時,絕大多數農民終生的活動半徑不超過50公里。


按照計划經濟體制的要求,要把全部國家經濟機構變成一架大機器,變成一架使几萬萬人都按照一個指令工作的機器,實際上是不可能的,因為缺乏技朮上的可行性。這是因為,計划工作者的主觀判斷很難反映經濟運行的客觀實際、確定的各種經濟指標很難如期實現,計划工作很難滿足千變萬化的社會需求。


技朮上不可行卻硬要搞計划經濟,只能是主觀的計划。事實上,中國的很多重要經濟指標并沒有經過測算,而是毛澤東根據政治需要提出來的。比如,毛澤東在1957年訪問莫斯科時說過,15年后鋼產量要達到3500萬噸到4000萬噸,沒有作任何論証(即使論証也沒人敢提反對意見),就作為第四個五年計划(1971-1975)的鋼產量指標。脫離實際的主觀計划必然錯誤百出。


在計划經濟體制下,直接生產者和管理者都是一架機器上的零件和部件,沒有自己的獨立利益,沒有自由活動的可能。工人和農民不能通過自己的加倍勞動增加收入,企業不能通過自己的努力經營得到發展,地方不能合理地利用資源求得繁榮。


這種體制,使每個經濟細胞都失去了自我發展、自我平衡和自我調節的能力。盡管國家可以用“軍工動員”的方式集中國力搞出“兩彈一星”,但是,生產領域的經營狀況和技朮水平遠遠落后于市場經濟國家。同西方發達國家相比,綜合國力的差距越來越大。1955年,中國的國民生產總值占世界的4.7%,1980年下降到2.5%。1978年,中國外貿進出口總額為355.1億元,即206.4億美元(按當年匯率折算),不到世界貿易總額的8‰。


接連不斷的錯誤計划,生產者和管理者的積極性多年遭到扼殺,最終的結果是極度貧困。改革以前的中國貧窮到什么樣子呢?全國人均糧食產量1956年為310公斤,1960年下降到215公斤,1978年達到320公斤──整整徘徊了22年。自從統購統銷以后,中國農民沒有真正吃飽過。1978年,新華社記者沈祖潤等到安徽的定遠、鳳陽、嘉山去采訪,看到的情況使他們心酸。鳳陽縣前五生產隊,十戶人家有四戶沒有大門,三戶沒有桌子,68人中有40多人沒有棉褲。參加過抗美援朝的志愿軍老戰士史成德,七個孩子,十口人,只有三只缺口碗。


沈祖潤看到的不是個別現象。1978年前后,新華社國內部農村組派出几位記者,對中國西部農村情況作了調查。1979年全年的農民人均收入,最高的是山西呂梁地區,為70元﹔隴東慶陽第二,為64.86元﹔延安地區第三,為57.20元﹔榆林地區第四,為52元﹔甘肅平涼地區第五,為47.60元﹔固原和定西最低,同為36.80元(陳大斌:《飢餓引發的變革》,中共黨史出版社,1998年)


據農業部人民公社管理局的統計,1978年,全國農民每人年平均從集體分配到的收入僅有74.67元,其中兩億農民的年平均收入低于50元。有1.12億人每天能掙到一角一分錢,1.9億人每天能掙一角三分錢,有2.7億人每天能掙一角四分錢。相當多的農民辛辛苦苦干一年,不僅掙不到錢,還倒欠生產隊的錢。還有一個令人震驚的數字:1978年,全國有三分之二的農民生活水平不如50年代,有三分之一農民的生活水平不如30年代。


1980年,新華社記者傅上倫、胡國華、戴國強三人到革命聖地延安采訪。他們親眼看到,社員薛登恩家全部家當不值30元,他們吃的飯食像豬食一樣。最早唱《東方紅》的歌手李有源的兒媳對他們說,在70年代,生活實在沒法子了,不得不外出討飯。老鄉的生活水平,不如當年李有源最早唱《東方紅》的時候。


處于城鄉差別有利的一方的城市居民是不是比較富裕呢?不是。1977年,我在天津調查時發現,工廠的生產第一線70%以上是二級工,月薪為41.50元,再沒有其他收入。城市居民只能維持最低生活水平,職工家里沒有任何財產,成了名副其實的“無產階級”。手表、自行車、縫紉機這些基本生活用品,是城市居民夢寐以求的“三大件”。當時,天津市工人的平均月薪40元,按當時的官定匯率(1美元兌換1.60元人民幣,人民幣的幣值已是高估了很多)計算,大約25美元,平均每天約0.83美元。聯合國規定日薪低于1美元為絕對貧困,可以說,當時中國工人總體處在絕對貧困線以下。


城市居民的居住條件極端惡劣。在天津,我走訪了不少工人家庭,祖宗三代人擠在一間十多平方米房間里的情況十分普遍。50年代初期,天津人均住房面積3.80平方米,1972年,天津人均住房面積下降到3平方米,到改革前的1978年又降到3平方米以下。50年代初為工人修建的工棚式臨時住宅,一直住到80年代。夏天,在這擁擠、破舊、骯臟的工棚里,做飯的煤球爐都排在1米多寬的公共過道里,溫度高達39攝氏度,中年婦女都脫光了上身。這是我和我的同事杜潤三1972年在天津佟樓附近一片工人住宅區目睹的情景。


那個不堪回首的年代留下的不僅是貧窮,還有產生貧窮的經濟體制──計划經濟體制。需要指出的是,既然國民經濟是一架聽最高當局的指令運行的大機器,國家也只能是聽最高當局的指令運動行的大機器。這種高度集中的經濟體制和高度集中的政治體制是相互依存的。


要把全國變成一架大機器,要讓所有的人聽命于一個計划,就不能有雜音,不能有噪音,就得在政治上高度集中。在計划經濟體制下,民主也必然是奢侈品。起步于30年前的這場經濟改革,其中心內容就是變計划經濟體制為市場經濟體制。不放棄計划經濟體制,中國就沒有出路。


楊繼繩:時任新華社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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