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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朝翰 楊沐 由于發達國家的經濟增長放緩,和人民幣升值加快等因素,2008年中國的出口增長會低于2007年。但應該注意到的是,近年來,中國的出口市場正在多元化,對美國和歐盟的出口只占中國全部出口的40%。事實上,中國2007年出口增長中的50%都是來源于亞洲經濟體。對美國的出口值占15%。這意味著和過去相比,中國出口正在越來越不依賴于美國市場。因此,美國可能出現的經濟衰退,對中國的影響不是很大。
對中國經濟發展起推動作用的淨出口(出口減去進口)在1990到2006年期間,和GDP總聯相比,是很不起眼的,甚至在有的年份還是負值。從2001年到2004年,當中國出谘杆僭鲩L時,淨出口對GDP增長的貢獻,仍然是小得可忽略不計。這是因為中國是外國企業的一個“出口加工基地”。為了實現出口,中國首先需要進口(原材料,零部件,和機器)。換句話說,中國的淨出口只產生于整個產品的附加價值中的一小部分,對GDP增長的貢獻是很小的。
在2005年以后,淨出口在GDP中的比重開始迅速上升,但如果和國內投資和國內消費的比重相比,仍然是比較小的。例如,在2006年,最終消費(居民和政府消費)貢獻了GDP增長的50%,國內投資(固定資產投資和庫存)貢獻了42.6%,淨出口貢獻僅有7.3%。
不能低估出口的帶動力量
但這種簡單的統計意義上的分析,實際上低估了出口在中國經濟增長中的重要性。它忽略了和出口相關聯的經濟活動的巨大意義。出口導向的產業創造了大量的地方經濟服務活動,以及上下游產業的聯動,還有它所產生的就業所引起的經濟的乘數效應。跨國公司在中國建立出口基地,還能產生明顯的技朮溢出效應(spillover)。換句話說,出口實際上是更多的投資和消費活動的催化劑。這些都沒有被包括在直接的統計分析之中。以這種觀點來看,今天的中國經濟實際上對外部的沖擊是非常敏感的。任何微小的出口增長的下降可能會產生嚴重的經濟后果。
所以,從淨出口來看的中國的外貿對中國經濟增長的影響,可能是會產生誤導的。但是中國的外貿的外部影響已經是非常明顯了。多年以來,中國的出口已經對全球市場產生沖擊,無論是低成本的日常生活用品,還是高技朮的耐用消費品。特別是,中國的外貿已經在東亞起了越來越大的重要作用,中國不僅是區域經濟增長的強有力的引擎,而且是區域經濟整合的重要的催化劑。
中國和大部分的鄰國以及鄰近的經濟體都是外貿逆差,這顯示了中國對這些國家和經濟體的正面的“增長影響”。這些國家和經濟體使用了中國的巨大的國內市場(通過他們的原材料和制成品向中國的出口)來實現他們自己的經濟增長。中國對歐盟和美國的巨大的貿易順差,實際上隱含著中國是日本、韓國、台灣等對歐盟和美國的貿易順差的代理人。
中國外貿是區域經濟整合力量
中國的外貿也是區域經濟整合的重要力量,因為中國已經是許多區域和全球生產和供應網絡的中樞。作為世界最重要的加工基地,中國是在東亞的供應鏈中的關鍵環節。它從區域的不同的經濟體中,進口原材料,中間產品,機器,和設備,制成最終產品,出口世界各地。把實際上的“亞洲制造”(Made in Asia),變成了“中國制造”(Made in China)。用這種方式,中國的外貿實際是區域的,和全球的制造活動的“整合者”(integrator)。一份最近的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研究報告發出警告說,這種情況在未來可能會出現根本性的變化。中國還將繼續從東南亞和其他地方進口自然資源,但中國將持續地實現它自己的制造業的產業升級。也即是說,中國可能更多地使用國內自己制造的零部件、機器、設備等中間產品,從過去的簡單的進口,和生產線的裝配,轉變為更大比例的國內制造。中國已經在采取措施,不鼓勵或減少簡單的加工貿易。最終,中國的工業制成品中將越來越少地使用進口零部件。
仍無需擔心經濟過熱
几個月前,還很少有經濟學家和分析師能確認中國的通貨膨脹將會威脅到經濟增長和社會穩定。已經上頭條新聞的中國的通貨膨脹(在2007年10月是6.5%,11月是6.9%),對具有兩位數的增長率的經濟來說,或從國際比較來說,都還是可以接受的。中國目前的通脹主要是由于食品價格的上升(它占中腃PI指數組合中的三分之一的權重)。中國市場上的大部分的制成品,仍然面臨著生產過剩的問題。因此,政府認為現有的通脹是“結構性的通脹”。從統計意義上說,不包括食品價格在內的“核心通脹”(core inflation)還很溫和,2007年僅上升1.5%,和本區域的其他國家和經濟體比,還是相對比較低的。除了豬肉以外(由于豬的流行病,供給不足),中國并沒有面臨嚴重的食品短缺,2007年中國農業丰收,糧食產量達到了創歷史紀錄的5億噸。
從總體來看,中國今天面臨的基本上是成本推進型通脹,它并不會產生嚴重的“通脹預期”(inflation expectations)。政府仍然有足夠的政策工具來來遏制通脹,例如:去除供給瓶頸(鼓勵生產,增加豬肉供給)﹔通過控制和補貼(特別是汽油補貼),穩定物價﹔增加進口﹔嚴懲投機活動。較高的食品價格實際上是有利于農民的,使農民能在市場貿易中獲得更多的利益,使資源向農村發展轉移。如果政府能不理會5-6%的年通脹,它也顯然不需要擔心經濟過熱。
已展開降溫措施
但政治局已經決定采用較緊的宏觀控制措施,來給過熱的經濟降溫。中國的領袖們認為核心通脹是否是真正嚴重并不重要,關鍵的是要防止現在的“結構性通脹”轉變為“全面性的通脹”(evident or open inflation)。政府的目標是非常清楚的:多年以來已習慣于低通脹,零通脹的中國人民,對于溫和的通脹也是非常敏感的。食品價格的上升很容易引起城市居民,特別是低收入的城市居民的不安。中國的城市地區中低收入的居民的比重還是比較大的(如農民工,新加入就業隊伍的員工,企業中的熟練工種,退休職工等),他們的月收入中沒有多少的余地來應付生活費用的上升。通脹甚至還會影響到城市中比較富裕的中產階級,物價的上升,使他們都面臨著負利率。這迫使他們考慮是否要把原先存在銀行的存款,改為對股市或房市的投資,以便使自己有限的存款能夠保值。這種對通脹預期上升的跡象,毫無疑問的將進一步推高通脹。
中國的領袖和百姓們對上世紀80年代末的通脹所引起的社會動蕩記憶猶新。十多年來,保持社會穩定,為改革和發展建立一個寬松的環境,一直是中國政府的各項政策之中的重中之重。可以說,2008年中國政府把給過熱的經濟降溫和遏制通脹作為政策重點,是很符合這一邏輯的,也是很及時的。但問題是,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所提出的政策組合,能否有效地實現這一目標?特別是,在中國現有的這一偏好發展和增長的制度性結構中,在十七大后的中央和地方的各級政府的新任領導班子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熱情中,給過熱的經濟降溫是否可能真正做到?
給經濟降溫和遏制通脹的供給方面的措施,如用行政手段來嚴格監控新上投資項目,暫停能源和資源價格的增長等等,是比較容易做的,中國各級政府都有著丰富的經驗。
人民幣的升值走勢
但從需求方面來看,通脹是一個貨幣現象。中國在貨幣供給的控制上一直都缺少有效的手段。中國在面臨資本賬戶(capital account)和經常賬戶(current account)雙盈余(twin surplus)的情況下,作為中央銀行的中國人民銀行,很難控制貨幣供給的持續高增長。在2007年雖然央行六次提高了利率,十次提高了商業銀行的存款准備金比率,貨幣供給M1仍然增長22.2%,M2增長17.5%,都是近几年的最高點。盡管中國政府按主動、漸進、可控的原則,從2005年6月以來,實現了人民幣的逐步升值,但人民幣的匯率在市場上仍然是高估的。對人民幣未來升值的期望,形成了大量的熱錢涌入中國﹔同時,傳統的換匯機制,和迅速上升的外貿盈余,也使得國內市場上的人民幣越來越多。
在2007年,人民幣兌美元升值6.9%(2006年,人民幣兌美元升值3.4%),對日元升值1.8%,但對歐元貶值4.2%。從2005年6月人民幣放棄對美元的固定匯率以來,人民幣兌美元的累計升值已達到13%。最近,中國政府擴大了人民幣匯率每天的浮動范圍,近几個月匯率的升值速度在加快,按此速度,預計2008年人民幣可能會升值10-12%。但由于美國政府在繼續減息,中國政府在繼續加息,中美之間的利息差將降到零,甚至負差。也即是說,2008年熱錢進入中國一年的無風險收益將會上升到10%以上,比2007年更高。也即是說,提高利率來控制貨幣供給的初衷,可能引起貨幣供給進一步上升的后果。
這種人民幣匯率高估和國內市場上貨幣太多的矛盾,說到底是宏觀經濟的外部和內部不平衡的問題,是中國長期以來,高儲蓄、高投資、高出口和低消費的增長模式的累積結果。中國的領袖們也不是對這些基本經濟問題沒有警覺。第11個五年計划(2006-2010)就是想努力解決長期問題的。中央政府也多次強調要實現比較平衡的經濟增長的重要性和迫切性。但是,為了社會穩定,為了避免沖突,為了保証每年的新增就業,漸進的改革方式,已經成為政治上和體制上很難進行大膽的和全面的改革的同義詞。
這意味著政府在2008年給過熱的經濟降溫和遏制通脹的一攬子政策,不可能真正解決中國經濟的根本問題,而只是在長期的高增長提供一個所必需的放松和喘息的機會。2008年不會結束中國的高增長時期。中國的經濟增長速度仍然將保持在10%以上,而長期高增長中所形成的基本經濟問題,也仍然將繼續存在。
﹒黃朝翰教授是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研究主任,楊沐博士是東亞所訪問高級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