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期,新浪博客上的一張照片,將陝西作家賈平凹推進了公眾視野,這一次與他的著作無關,與他的私生活無關,而是他參與一起公共活動所引發的爭議。這張照片攝于陝西丹鳳縣一個文化節的開幕現場,照片以及相關的說明文字顯示︰當日下著大雨,賈平凹由人撐著傘悠閑地坐在主席台上。主席台前是幾十個學生,其中很多人手中有傘,但因為組織者擔心學生撐傘擋住了賈的視線,便不讓這些學生撐傘。于是,學生們在雨中淋得全身都濕透了。有網友對此發表評論說,賈平凹對幾十名因他而淋雨的學生無動于衷,顯示其毫無同情心,個人素養低劣。 近年來,中國當代作家群體可謂聲名狼藉,或吸毒,或打架,或寫錯字,或諂媚官員。很少有作家像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那樣,被民眾當作“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或“社會的良心”來看待。相反,大部分公眾都將那些爭名奪利的作家看成是像演藝界明星一樣的娛樂人物。比如,在青年歌手電視比賽中充當評委、以淵博的學問自詡並居高臨下地羞辱參賽者的作家余秋雨;在媒體上公開炫耀有過吸毒和嫖妓的經歷、並聲稱最喜歡讀的書是毛選的作家王朔;將“無產階級革命家”格瓦納當作資本主義時代的賺錢工具的劇作家張廣天;公布“性愛日記”並以“下半身寫作”為榮的“妓女作家”木子美……他們為了引起媒體的追捧,不惜故作驚世駭俗的言論;他們的創作能力日漸衰竭,便只好靠制造丑聞來吸引讀者的注意。在這個“眼球經濟”的時代里,他們根本不害怕“遺臭萬年”,只要可以成為公眾的“話題人物”,便無所不用其極。 賈平凹多次宣稱自己是一個“低調”的人物,可是與之有關的風波亦層出不窮︰他鼓動家鄉的政府部門投入巨資修建“賈平凹故里”,聲稱以此可以吸引大批旅游者;當新任作協主席鐵凝給《美文》雜志的題詞被發現有一個錯別字時,他挺身而出為其辯解,說那是一種“藝術化”的寫法……狂傲自大與趨炎附勢,居然如此協調地融合在一個人身上。此次學生“雨中听訓”事件,賈平凹在沉默多時之後表示,這些照片都是真的,地點正是他的家鄉丹鳳縣,他出席文化節的活動是出于對家鄉的關愛。至于網友認為他有責任讓孩子們打傘,他惱羞成怒地反駁說︰“這簡直就是胡扯!”他指出,當時主席台上還有很多人,他只是其中一位,而且他並不是坐在最前面,所以對于孩子的情況,看得並不清楚。他還反問道︰“主席台上其他人都沒有說什麼,我還說什麼?” 此次所謂的文化節活動,頗有時代特色。近年來,全國各地的地方政府,大都熱衷于舉辦各種各樣的文化節,發掘地方的歷史文化資源,乃至為搶奪這些資源而彼此間口誅筆伐。如老子故里、赤壁之戰的戰場、古隆中的地點等等,幾個地方的政府當局均各執一詞,陷入“剪不斷、理還亂”的爭論之中。于是,各地分別招集了一批支持自己的文人學者,召開學術會議,出版論文集……表面上看,似乎是政府官員開始重視本地的歷史文化傳統了,經過毛澤東時代橫掃一切的大破壞之後,畢竟是一件好事。然而,地方官員通常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著眼的還是由文化所帶來的經濟利益。地方政府的運作模式為“文化搭台,經濟唱戲”,“文化節”便成為“招商引資”的渠道之一。通常,此類文化節都會邀請與之相關的文化名流出席,並給予其不菲的“出場費”。而文化名流們也樂于拋頭露面,因為既能獲得在媒體上曝光的機會,又有一筆輕松獲得的錢可拿,何樂而不為呢?某些文化名流甚至一年四季都活躍在各類文化節的開幕典禮上,成為主席台上僅次于政界要人的嘉賓。 此次賈平凹扮演的正是這樣的角色。既然是衣錦還鄉,便放棄了一向“低調”的姿態,施施然地坐在主席台上。當然,官場有官場的“潛規則”,一切待遇都以官職的高低來確定和安排,賈大作家盡管著作等身、蜚聲中外,還具有省作協首腦、政協委員等名號,但畢竟不是掌控實權的高官,所以未能坐在第一排。中國歷史上流傳著許多文人清高脫俗、“不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李白便是其中的一個代表人物。雖然李白的詩歌句句都蔑視權貴,但他本人真的與權貴相遇的時候,卻也強作笑顏、低頭屈膝。文人的清高大都虛偽的,是裝扮出來的,是吹噓出來的,文人從來都是權貴的附庸和幫閑。此次活動,賈平凹沒有覺得被安排在後面一排有什麼不妥,他默認了此一等級秩序,並以能被納入此秩序而感到自豪。一個爬格子的人,居然能爬到主席台上,能讓父老鄉親們都看到自己多麼有“出息”,是一件多麼有“面子”的事情啊!因此,賈大作家便心安理得地享受別人給自己打傘的優待,得意忘形之余,哪里還有心情覺察到台下有那麼多被淋得像落湯雞一樣孩子!他說他根本不知道孩子們在淒風冷雨中站立的情形,也許並沒有說謊。 賈大作家以學識淵博著稱,著作一本比一本厚,獲獎更是不計其數,評論家謝有順等人將其贊美得像一朵花一樣,連諾貝爾文學獎也視若糞土。但從此次影響極度惡劣的“不準打傘”事件即可以看出,賈平凹根本稱不上一個現代知識分子。難道他的發言和其他官員的發言,句句是真理,字字是真理,非得讓孩子們在雨中傾听不可?以我個人的推測,他們講的無非是些套話、官話和廢話而已,並不值得孩子們在雨中“洗耳恭听”。在此次事件中,組織者當然要負主要責任,但賈大作家並非毫無過錯。即便在當時礙于情面不敢立即糾正官僚們的錯誤,但在事後向孩子們道一聲歉,難道就難于上青天嗎?他為了掩飾已經犯下的錯誤,不惜強詞奪理,卻犯更大的錯誤。 賈平凹對批評意見的冷漠而粗暴的回應,讓人感到這位大作家的心不是肉長的,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冷酷而堅硬的心靈呢?他享受著被人撐傘的待遇,難道不知道天上正在下雨嗎?他的辯解更是可笑之極,似乎主席台上其他人沒有說什麼,他也不便說什麼了。按照這樣的邏輯,如果主席台上的人都在犯罪,那麼賈先生也可以抱著從眾的心態參與犯罪了。這是一種何等混亂的邏輯啊!許多中國文人的頭腦都像賈先生一樣,是一團漿糊。其實,賈平凹的冷酷和傲慢,在其作品中早已表現得一清二楚了。以《廢都》為例,那種肉麻的自戀,那種對女性的肆意侮辱,那種對性的病態觀念,充斥了這本令人作嘔的作品。可是,就是這樣的文化垃圾,仍然有許多人站出來大肆吹捧,這才慣出了賈平凹之類的、惟我獨尊的“作家官僚”來。 胡適先生說過,觀察一個國家的文明程度,只需要看看這個國家對待女性和孩子的態度就可以了。以此來衡量,在這次所謂的“文化節”上,出現的卻是虐待孩子的“反文化”的場景,這說明中國離真正文明還遠得很。在地方政府組織的各種文宣活動中,通常都會給當地的中小學下達硬指標,為了拼湊參與活動的人數,各中小學不得不暫時停課,調動全體師生前去壯大聲勢。有的活動當中,甚至要求學生們表演各種歌舞,為領導干部和嘉賓們助興。這一次,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大雨,主席台上的諸君們沒能一抱眼福。地方政府強迫學校組織學生參加所謂的“文化節”,本身便違反了《教育法》,屬于行政權力的濫用。而學校屬于教育局管轄,教育局在政府序列中本身便是權力較小的一個部門,倘若地方大員的命令下來,教育局哪里敢抗命呢?而校長又豈敢不遵從教育局的命令?于是,學生們便成了“食物鏈”底部的受害者。 我不知道那些成為落湯雞的孩子們站在台下的滋味如何,他們中有多少人寧願冒著風雨也要一睹賈大作家和父母官們的風采?為了讓主席台上的達官貴人們“視野開闊”,活動的主辦方居然不惜讓孩子們冒雨肅立、渾身濕透,簡直就是將百姓視為草芥,將孩子當作木偶。我猜想,這些被風吹雨打的學生的家長,一定沒有坐在高高的主席台上,否則他們怎麼會任由自己的孩子被淋雨呢?官僚們不是沒有愛心,他們的愛心只是愛自己的孩子,絕對不會擴展到愛別人的孩子。所以,才有新疆克拉瑪依大火中,會議主持人不準孩子們逃生,而讓“領導先走”。既然大火中都可以罔顧孩子的生命,那麼讓孩子多淋一點雨算什麼呢?中國的傳統文化不是沒有精華部分,可惜今天那些張揚傳統文化的人根本不知道哪些是其精華部分。在我看來,中國的傳統文化中最寶貴的部分便是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樣的觀念,倘若在場的官僚們和賈大作家都能遵照此遠古聖賢的話而行,哪會鬧出這樣的丑聞來呢? ——二零零七年十二月十七日/觀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