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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 倫: 瞞天過海話偷渡
發佈時間: 1/1/2009 4:12:06 PM 被閲覽數: 2299 次 來源: 邦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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瞞天過海話偷渡     

 

 

 

汪 倫

 

 

[邦泰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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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香港中環坐船去尖沙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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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大難不死 喜獲重生

  1966年,正當“文化大革命”進行得如火如荼之際。我所屬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卻被宣佈解散了,理由是:專門宣傳“封資修”(封建主義、資本主義、修正主義),“帝王將相”。從此我被列為“待業青年”(周恩來為了有別於資本主義的“失業”,而創造出“有中國特色"的名詞)。

   回想中學畢業後,我第一份工作就是說書藝人。每逢夏天,搖著紙扇,在榕樹底下點一盞煤油燈,向正在納涼的老人家、小朋友講些《西遊記》、《何文秀》、《十五貫》、《水滸傳》......之類的故事,每晚的酬勞是一元人民幣。在當時來說,一個單身漢要維持個人的基本生活,還是勉強可以的。一旦遇到颳風下雨,就只有“食穀種” 的份了。況且,越來越緊縮的文藝政策, 一再強調要講"紅色故事",只能講些《林海雪原》、《智擒八虎》等個別片斷,可是又有誰願意付錢去接受政治性的洗腦?要我繼續講紅色故事,無疑死路一條。

                                                                                                                                                                                                                          有一次,我們一夥人在聊天,莫錦文老師對我說:“汪倫,如果你還繼續這樣講故                                                                                       (廣東人指講故事)為生,恐怕今生今世都找不到老婆呢!”這句話深深地刺中了我內心的深處。的確,在當時的環境下,根本就看不到“說書”這種職業的前途在何方。

    儘管在文化公園榕樹下講故事是三天打漁兩天曬網地進行,白天還要抽出時間來練習我心愛的小提琴,我還是希望將來能在文藝團體裡做一個提琴手。1963年,我被中山縣文化局選為講紅色故事的代表,參加了由佛山專區主辦的講紅色故事的說書比賽,結果獲得了全省第二名。裁判們只聽錄音帶的播放,結論是:這個人說書最少有了二十年的經驗。其實當時我才十九歲!代表出席這次比賽的文化館馬館長給我帶來了這項喜訊,並且告訴我說,還有八元人民幣的獎金。不過從此以後我就沒見過這筆錢,更不敢過問這筆獎金的下落了。

      窮則變,變則通。當年的文教局局長吳崙,看到我這個二十不到的青年,竟然整天和七老八十的老人家或小孩混在一起,和他們交流的都是些“封資修”和“帝王將相”的東西,總覺得不是滋味,就勸我到文教局登記一下。就這樣,我成為一名名副其實的人之患(小學代課老師)。不過,我還是做著我日思夜想的演員夢。我的內心有一個這樣的雙軌計畫:一面以教書為生,同時也參加了“教師文工團”和文化館主辦的“毛澤東思想文藝宣傳隊”的活動。教書是我的職業,而當個演員才是我的事業。雖然整天忙得不亦樂乎,但覺得滿得有意義,精神上感到很充實。我教的學生也把我當成偶像來崇拜,有事沒事都央我講故事給他們聽。連宣傳部長也抽空來聽我講課,我心裡是樂滋滋的。

      第二年,文教局嚴局長叫我去談話,說是佛山專區要成立一個專業的話劇團,我被內定為保送的名額。但是為了公平起見,也要和其他的報名者一起進行考試,但考試的內容事前已經通知了我,要我好好準備,考出好成積,以免別人背後說閒話。盡管這樣,寄來的還是“不錄取通知書”!箇中原因,不言而喻。

     我內心深深不忿,主動向教育委員會的黨支部書記黃潔反映了我內心的不滿。她好言安慰我說:“你可以向劇團的領導人建議,採用我們教委黨支部的檔案,我打包票你一定能去。但要是劇團堅持要你中學的檔案材料,我就無能為力了。”他這一番話,把關鍵所在講得清清楚楚。一直到今天,我內心還在感謝黃潔的坦蕩性格,不愧是一位敢說敢做的軍嫂,不久他就隨著在高炮部隊服役的丈夫調防了。

     一年以後,“大搞文化室”和“四清運動”(清政治、清經濟、清組織、清思想)的高潮掀起了。石岐鎮委宣傳部就把我抽調到文化館,我就成了一名“脫產幹部”,不用再做猴子王了。在黨委宣傳部直接領導下,組成了一個半職業性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我被任命為該隊的領頭羊---隊長。雖不是全職的演出單位,但總和文藝演出有了一點密不可分的關係。在當時的環境下,這已經是一份人人都垂涎三尺的“飯碗”了,我內心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感。幾年的演藝生涯,我成功地扮演過解放軍戰士、老農民、漢奸狗腿子,至於扮演特務甲匪兵乙的角色,就更是家常便飯。我漸漸成了舞臺上的白搭----哪裡缺人,就都叫我去頂替,我也不負眾望,慢慢我就成了家喻戶曉的名演員。1966年春節,距離元旦日只有二十一天。宣傳部下令:要搞一套和元旦演出時不相同的全新節目。我立即挑起了這副重擔,利用短短的二十天內,沒日沒夜地帶領著大夥,一起組織演出了大型縱合性節目“毛澤東頌歌”。一下子把石岐地區的文化藝術活動搞得有聲有色。除此以外,根據宣傳部下達資料改編成的相聲、對口詞、三句半等小型節目,更加不計其數。

    正當我個人的事業剛剛取得一點點成績時,毛爺爺一聲令下,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爆發了。我們宣傳隊和文化館、體育委員會、文教局、圖書館等的文化單位,集中在一起進行各種各樣的檔學習,接著就是大批判。批判《海瑞罷官》、《清宮秘史》等一大堆的文藝作品。因為這些作品和作者都不在身邊,所以大家都根據報張上的論調發言,倒也沒有什麼關係。過了一段日子,就要求大家深挖自己單位裡的牛鬼蛇神。老繆就是文化館裡第一個被批鬥的人。提起老繆,他本來是文化館裡的筆桿子,專門負責《岐江文藝》的編撰工作,同時還在上面發表一下自己的文章。其實,自解放後對知識分子尤其是對作家們進行毫不留情的批判,很多人都已經不敢再寫文章了。但老繆是這個刊物的總編撰人,是明符其實的光桿司令。我只是他的跑腿,整天騎著自行車挨家挨戶去取稿件。其它的事,都由老繆一手包辦。在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投稿人的情形下,老繆只有搖動自己的筆桿,寫一些散文或報導。看得出,老繆寫這些作品時或多或少都帶著如履薄冰的心情。

      半個月後的一個下午,我們十幾個宣傳隊的年輕人在一位具有豐富鬥爭經驗的“工作隊長”的領導下,開始了對老繆進行批判。首先,把老繆在刊物上發表過的文章進行橫挑鼻子豎挑眼一輪。到後來老繆以為主動把自己以往寫過的所有作品拿出來進行自我檢查,就會放他一馬。老繆這一舉動,壓根就沒想到竟然是自動向我們提供了攻擊他自己的重型砲彈。後果可想而知。其實,看到他的可憐樣我們早就心軟了,也因為我們是同一單位工作的同事,抬頭不見低頭見,也從來都沒有經歷過這樣殘酷的“階級鬥爭”場面,大家都在一片和風細雨中,客客氣氣地走過長,算是對他進行了批判。“工作隊長”一看不對路,就馬上宣佈休會,並飭令老繆迴避。這時,“工作隊長”的臉馬上變得比包公還要黑,一副冷峻的臉孔對我們說:“今天,我們真正對牛鬼蛇神進行面對面的鬥爭,大家一定要端正自己的態度,嚴肅地對待這場階級鬥爭!”

      此話一出,我覺得自己的脊樑骨一陣涼咻咻的。啊?原來牛鬼蛇神早就已經內定了,只差收集到足夠的證據來證明確實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牛鬼蛇神,就算是勝利的果實。

    因為隊長早已經定下了調子,我們一群年輕人就只有按著隊長的調子對老繆進行了一場又一場充滿了落井下石味道的鬥爭。看得出,每個人心中都不約而同地盤算著:你死總比我死要好!人類的劣根性表露無遺。

       沒想到兩個月後,宣傳隊就宣佈解散,連我賴以棲身的宿舍也遭收回,我被掃地出門了。在走投無路之下,我只有在公廁內度過了一個漫漫的長夜。

      實在沒有辦法,我只有走到宣傳部的門前,等到劉慶常部長下班回家的路上,把我目前已經無家可歸,昨晚還是在公廁裡餵了一晚上蚊子的情況對他說了。劉部長對我是瞭解的,但這時候,他除了表示同情以外,也別無它法。因為他已經被造反派奪了權,沒有了部長的權力。最後他只有無奈地對我說:“我盡力而為吧!”

      沒想到當天晚上,房管所(專門管理房屋的機構)就派人來到公廁找到我,把我帶到房管所裡面,並對我說:“幸虧劉部長來替你說情,剛好有一個單人房間騰出來,要三天後才能搬進去,這兩天你就在我們辦公室的樓上先住兩天吧。”我想,可能他們還不知道劉部長已經被人罷了官;也有可能知道了,但又不知道他在何時又突然會官復原職。還是給部長留點面子,也是給自己留條後路:予人方便,自己方便。萬一劉部長官復原職後,不降反升呢?在這個“共產黨的政策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的年代,任何不可能的事,都有可能成為現實的。劉部長處在自己人生最低谷的時候,還替我出面解決了棲身之所,他對我這種雪中送炭的高尚情操,我永遠銘記在心。

 

      自從離開學校直到失業的六年裡,我把全部精力和時間,都貢獻了黨的宣傳事業。勤勤懇懇,兢兢業業,毫不利己,專門利人。到頭來卻流落在失業的大軍中。幸好我生就一副厚臉皮,把眼鏡一脫,光著膀子,就跟大夥上山砍柴,下水摸魚,在菜市場賣魚蝦,賣柴草,挑泥打石做零工,暫時還能糊口。

      作為一個受過中等教育,有獨立思考能力的年輕人,對眼前的生活不但不會滿意,甚至可以說是揣著一肚子的牢騷無處發洩。何況打從少年時代就開始接受“要豎立個人遠大理想”的共產主義式教育,一直都滿懷壯志,自命不凡。那麼,前途在何方?生活在共產主義制度的桎梏下,想靠個人努力奮鬥做出成績,等於向風車挑戰的“唐.吉訶德”一樣的荒唐。我深深地陷入在失望中無法解脫。

 

    去香港!這個大膽而又可怕的念頭就悄悄地在我的腦海中萌生。其實,早在1961年中學畢業後,沒有考上大學(像我這樣家庭出身的學生,想要上大學,簡直比登天還要難!)媽媽就曾經要我申請到香港或澳門,繼續學業。但我對共產黨的政策和宣傳還是深信不疑的,重在政治表現就是我的救命稻草!我想:只要我努力工作,聽黨的話 ,做黨的馴服工具,留在祖國為社會主義建設添磚加瓦,還是我的職責。對媽說的話,就沒有放在心上。

   可是,殘酷的現實無情的鞭打著我的靈魂深處,重重地在我的腦海中撞擊者。要知道,我是個獨生子,姐姐已經出嫁,遠在肇慶。一旦我一走了之,今後媽媽的生活誰來照顧? 如苦含莘二十多年才拉扯大的兒子, 說走就走,難道不殘忍嗎? 文化大革命時期的老師當中,沒有幾個不被劃成牛鬼蛇神的,而母親還有與“汪”家的這層社會關係,更成了專政的頭等對像。怎麼辦?是走還是留?當時思想的鬥爭激烈的很呢!

  一天,在阿釗的家裡無意中看到了一張民國時代出版的“中山縣地圖”,雖然已經舊得發黃,屬於粗製濫造的產品,地名和大致方位卻十分清楚。心中升起了一陣莫名的興奮,無形中增加了我對偷渡到港澳的慾望。但離開“下定決心走”還有一定的距離。

 

      在中山地區要偷渡到港澳有很多方法,大略可劃分為兩種 :其一,買船直接到香港;其二,自力更生,用游泳的方法 ,先到澳門後再想辦法 “屈蛇” 到香港 。也有人從廣州出發,經東莞、寶安入深圳,再翻過梧桐山、遊過後海灣到香港。這個方法最合實際,但對我來說是人生路不熟。還有些人繞道廣西 ,進入越南再想方設法偷渡到香港。這無疑是天方夜譚之舉,採用的人也不是沒有,,但成功率實在太低了。

    用船當然好。安全,直接到香港,一般來講都在冬天借助北風的風力來達到偷渡的目的。但牽涉面太廣:船當然不容易買得到 ,而且一定要能在大海中經得起風浪的船 ,而不是只能在內河運輸用的平底船 。況且,這麼大的動作,難免會走漏風聲 。一有任何風吹草動 ,像蒼蠅叮血一樣的公安人員自然就會找上門來,請你入倉。就算你找到了船,那麼帆呢?繩索呢? 帶水(路)呢?人和工具等方面還沒有準備好以前,如何把船藏起來,又不被發現?船行中途人員的吃喝拉撒都要慎重考慮。冬天的海風像刀割一樣,如何解決禦寒問題 ......所有的一切都要有一套周密的佈置,一樣一 樣地解決。 最重要的還是要做到萬無一失。就算這些客觀上的條件都具備了,到了上船時原定十五人的,卻一下子來了三、四十人。每人都不約而同帶上一個親人上船,反正不差一個嘛:有帶老婆的、帶未婚妻的......不一而足。給上船吧,一定沉!不給上吧,又喊著報公安!......第一次出走,就以人財兩空來劃上句號。

    志偉是我高中的同班同學,有兩年還是同坐一張桌子的同學。又在同一個宿舍裡渡過了三年的時間,對彼此之間的瞭解可以說還是很深的。志偉是一個典型的讀書材料:每天的第一堂課還會正經八百的聽老師講課,到了第二堂,就把前一堂課的作業,偷偷地放在抽屜裡做好;同時又抽時間聽聽課。到了第三堂課又重復同樣的功夫......到了最後一堂自修課時,他已經早早就把當天的功課做完。剩下的是他看課外書,或者是專門對正在做功課的同學搗蛋的時刻。論讀書,他的學習成績永遠名列前茅。

      至於他認為無關重要的體育課,一百公尺竟然跑出三十八秒!除了中學最後一年,因為糧食不足,改為考打太極拳以外,從來都不及格。其實,他打太極拳能夠合格,還因為我替他在考前惡補了一輪才過關的。身體狀況可想而知,游泳、爬山、騎自行車就更加一竅不通。這樣一個連風都可以吹倒的書生,經過三年的刻苦磨練,在坐船方法失敗後,用自己的雙腳爬過重重大山,成功游泳到達澳門。對他來講,用逼上梁山來形容,一點也不過分。

      退而求其次,捨遠求近。像志偉和大多數中山人一樣,放棄直達香港,以澳門作為跳板,到達後再想辦法“屈蛇”去香港。自己的雙腳,畢竟是最可信賴的工具,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雖說比較容易,但還有許多具體問題還需要克服。

     首先要解決路線:石岐是中山的縣城,(中山現在已經改為市,石岐已經改成了區)以當年的公路來計算,北面距離廣州85公里,南面距離澳門 63 公里。從廣州出發,幾乎每一公里的路段,都有一塊作為里程碑的石塊豎立在路旁,很容易就知道你身在何處。從石岐南面一出市區,就分開東路和西路。東路沿著張家邊、南朗、翠亨村(孫中山故居)、崖口到大金頂再和西路匯合成一線道。西路經竹秀園、北台、神灣、板芙、三鄉、古鶴,在大金頂和東路匯合後,再向南經蕭家村、界沖、坦州、南溪、(邊防檢查站)南屏、前山,就到了和澳門交界的拱北關閘。東西兩路的中間被五桂山區的群山分隔開(據說在改革開放後已經修起一條隧道,從山區中間穿過)。西路的路程較東路要近一點,所以來往岐關(石岐到關閘)公路的客貨車,一般都選西路來走,班次較密,東路班次較疏。

      如果從孫中山故居翠亨村繼續往南,向崖口沿著海邊走,不轉入大金頂,就到了下柵(東路沿海岸線的邊防檢查站),以後就進入到唐家灣(著名軍港,曾經是南海艦隊的總部,現在已從中山劃出去,成為珠海市的一個港口)、香洲(著名的漁港),再往前就是一條沿海築起來的國防公路直通拱北關閘。

     石岐本身就是第二邊防,許多從廣州或者其他地方來的偷渡客,一下車或一上船,就有便衣人員監視著。看見神色不對,或者表現出人生路不熟又漫無目的的人,就會上前進行盤問檢查。一般的偷渡者都帶有偷渡用品,例如:救生用具、乾糧、食水、指南針之類,這就肯定是偷渡者無疑。如果你成功過了這一關,接下來就可以以遊客的身份來到翠亨村的“孫中山故居”參觀遊覽,到四下無人時,偷偷溜到“中山烈士陵園”後山,待到天黑時再行動。老秦就用這方法上了山。但這條路要經過五天到七天崎嶇不平的山路,爬過崇山峻嶺,最後就要做投奔怒海的壯舉。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來講,這是一項力不從心的艱巨任務。結果,老秦在第二天天一亮,就被放牛的小孩發現了。功敗垂成,設在沙崗的石岐火葬場內的收容所,又多了一個“沒有改造好的偷渡犯”。

      皇天不負苦心人,經過多次的失敗,老秦終於在1971年七月一日(中國共產黨五十歲的生日)安全抵達香港,開始了他的新生活。老秦對我說:“這是我當年為中國共產黨五十歲壽辰送出的禮物,物輕情意重啊!”一年後,老秦的太太也經歷了多次努力奮鬥後,到達了香港,夫妻兩人終於在自由的土地上團聚了。現在,老秦夫婦已經在康乃迪克州退休,過著含飴弄孫的幸福晚年。

   也曾有過一個名叫汪約翰的牧師(因為是同宗的關係,所以他的名字和經歷令我特別難忘),千里迢迢從杭州跑到廣州,再坐車到了離石岐還有幾公里的沙朗農場附近(距離澳門還有七十公里的路程)。他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趁著午夜時分,叫了一個騎自行車的人,答應給他三百塊錢,把自己送到澳門的邊界河。騎車人知道他是外省人,有心要敲他一筆,把他載到石岐市郊的岐江河西岸。對他說:“泅過對岸,就是澳門了。”汪牧師不知是計,一遊到對岸,就對人說:“我是大陸來的,我是大陸來的!”結果,當然是自投羅網。當他知道上當受騙後,死口不承認自己是“偷渡”,只是在岐江河上“游泳”而已。

 

      中山地區的人,對地形比較熟識,都會千方百計騎自行車,或沿著公路走到最靠近邊防檢查站附近再上山。通常都會到界沖或坦洲,向東爬上山,這就叫走東線;如果向西,進水田區,入磨刀門再游向澳門,就叫走西線。我選用的是東線,因為我對這一帶比較熟悉。據我所知,走西線到澳門一般都要遊到外海的荒島上過一兩天,等到潮水向澳門方向倒流時,再往回游到澳門。要不,就繞到灣仔的南面,從銀坑下水遊過去。從地圖上看,銀坑是最靠近澳門的,但要平安地到達銀坑,而不被發現,談何容易!

      除非你是外地人對這些都不熟悉,否則中山本地人都不會從東西兩路的中間,穿過五桂山區,在山嵐瘴氣中熬上幾天幾夜的。

    我在石岐生活了二十年,無論學生時代,還是在宣傳隊時,每年的春節和八一建軍節,我都有機會以擁軍愛民的名義,代表石岐的人民群眾去軍營慰問(台灣叫勞軍)解放軍。這樣一來,對於香洲、唐家灣、珠海邊防地區,一點也不陌生。想當年我是坐著軍車,堂而皇之進進出出邊防檢查站;而現在做的是見不得人的秘密勾當。如何通過這一關,是至關重要的第一道坎!

 

    阿治是我小時候的玩伴,他母親的娘家是珠海地區的客家人。阿治早在1961年就申請到了香港,幸好他的妹妹阿屏還在國內。想到這,我就藉口要去探訪她媽媽的親戚,去看看有沒有辦法通過邊防檢查站這道封鎖線。

       一個天清氣爽的早上,我和阿屏買了一些糖果餅乾,兩人各騎了一輛自行車就向岐關公路東線進發。過了崖口,到了設有邊防檢查站的下柵村前面一個路口,她帶我從右邊的一條小路走進去。大約十分鐘左右,“佛逕村”就在眼前。阿屏帶著我,見過他的長輩,問寒問暖,東拉西扯談談當地文化大革命的實際情況。我看聊得差不多了,就說,想去香洲買點鹹魚海產,希望能帶我們繞過邊防檢查站去一次。農村人總比較單純,一下子就叫了個智商較低的少年阿順,約好了明天就由他帶我們到香洲、拱北一帶去看看,賣點東西。

      佛逕村夾在岐關公路的中間,五桂山區的東南邊沿,背山面海。全村大約十來戶人家。一進村,給我第一個印象,就是家家戶戶的門口都掛著幾個佛手果。成熟以後的佛手果一經曬乾,洋溢著一陣陣清幽的香味,是一種藥用植物,也是這個村的一項副業產品。除此以外,村民在山坡上建起了一座又一座的養殖園,飼養山蟑螂,把山蟑螂曬乾後也是當藥材來用。由於這一片都是山地,村民就以經濟作物為主,水稻種植為副。因為近海,又可以養蠔加工成蠔豉、煉製蠔油,成了村民的又一項副業產品。背後的大山又有柴火可用,這座村的村民比起其它各村村民收入,還是比較富裕一些。

    第二天一早,太陽剛爬上來,阿順就把我們叫醒,帶著我們離開了山明水秀的佛逕村。三個人騎著兩部車,我稍著阿順直向白沙站前進。白沙站,名副其實一望無際的白沙,一踏進去就像走進了雪白的鹽鹼地,白茫茫的一片。一堆堆像小山一樣的白沙,在早晨陽光的照耀下,亮得我連眼睛都睜不開。

       地上一層厚厚的白沙,連自行車也走不動了,只好下來推著車步行。阿順告訴我,這裡以前是日本人的飛機場。我手搭涼棚抬頭一望,果然舊有的飛機場跑道還能依稀辨認出來,只是上面長了一團團稀稀拉拉的野草。這些雪白的沙子,是製造玻璃的上佳原材料,做出來的玻璃製品特別優良,自然成了日本人掠奪的物資。可以想像得到當年這裡熙來攘往的熱鬧情景。現在,只有兩把巨大的座地大秤靜靜地躺在那兒,好像是耐心地等待著人們重新啟用它一樣。

    穿過了白沙站兩邊堆積如山的白沙,就算繞過了邊防檢查站,左邊就是波濤洶湧的珠江口,右邊就是我在地圖上看過的黃寧堂村。我按奈不住激動的心情,輕聲問阿順,為什麼不到澳門去謀生?阿順說:“我們有心要去,隨時都可以去。到潮水退向澳門方向時,順著潮水把船一撐,一下子就到了。連炮艇也追不上!”

    我聽得出來,最後這句話有點誇張了。

   “我們鄉下人到了澳門,舉目無親,又沒有文化,找份工也不容易。而且,現在政府對邊防區居民特別優待,糧食、副食品配額特別多。大白天家家戶戶都公開接收港澳電台的廣播節目,是件稀鬆平常的事,根本就天高皇帝遠,誰也管不著。目前的環境,也不見得非走不可,還是留在鄉下好!”阿順結結巴巴地用不大流利帶有客家口音的白話對我繼續說。

       我想,村民們也的確有他們的道理。難怪有人說:中國人是一群最好統治的民族!是啊,管你誰做皇帝,粗茶淡飯,平安就是福。

      大白天收聽港澳電台,如果在其它地方都會構成“收聽敵台”的罪名的。阿瑞是和我同屆不同校的同學,又是鄰居。他想自學英文,打開收音機收聽香港電台的英語節目,藉以加強自己聽英語的能力。臨睡前,阿瑞懶得把收音機轉到別的頻道,順手把收音機關掉就睡覺了。誰知道半夜查起戶口來,民警一進門看見收音機,就命令阿瑞蹲下,然後把收音機打開,看看阿瑞聽什麼節目。就這麼簡單,阿瑞被關進看守所十五天,經過教育放他回家,但還要在街坊批鬥會上做公開的檢查,才算過關。

    可見我們連這些最基本的生活自由都被統治者剝奪去了,還有什麼可以留戀呢?就像魯迅說的: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一個居然冒著生命危險,把寶貴的生命投在南中國海賭上一把輸贏的人,是除了滅亡和爆發以外,相信是第三種態度的表達方式吧!

       不過,阿順提到的“潮汛”這麼重要,又是一個我不能掉以輕心的問題!

       中午,我們到達著名的香洲漁港。在那裏,我們東走走西逛逛買了點鹹魚蝦乾。又跑到南屏村後山,從北面山坡爬上了當地最高的“煙墩山”,又有人稱它“盒蘿山”。阿順非常害怕被人發現了,一旦被抓起來,他是當地人,當然會被扣上引渡的罪名,量刑就非同一般。但我們認為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豈能輕易放過。我們身上又沒有任何的偷渡用品,就算抓著了也不足以構成偷渡的罪名。不管阿順一再嘀咕,三人還是一口氣爬上了煙墩山的山頂。山腳下的右邊就是前山村,沿著前山村的公路再往南,就是澳門了。我心情為之一振,恨不得一下子插上翅膀飛過去......我在山頂美美的做了一場白日夢。

       一陣山風把我從夢中吹醒,我按奈住激動的心情,細心觀察周圍的地貌,把澳門和邊界連接的地理位置牢牢記在心中。山上有一條解放軍挖掘的戰壕,我跳下戰壕一看。呵!我的天啊,戰壕裡到處都是以往眾多偷渡客留下的“剩餘物資”。只要你閉起眼睛踏出一步,就一定會踩到這些剩餘物資,包括:香煙盒、香煙屁股、水壺、掛包、罐頭空殼、破帽子,還有一堆堆被烈日曬乾的大糞......從這一堆又一堆的剩餘物資,就可以看得出這條路留下了多少投奔怒海者的辛酸淚!我一下子想起了匈牙利詩人裴多菲的詩句: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下山後,我們又沿著一條東西走向,從香洲穿過前山的小路。當路經拱北關閘時,我們不敢停留,只是裝著沒事一樣走過去。最後,到了和澳門只有一水之隔的“灣仔”。在灣仔公路上,我一面用貪婪的目光遙望澳門市區,另外又小心尋找著,看看哪裡可以成為我的下水點。澳門市區雖然近在咫尺,但在灣仔和澳門之間有一道小河,河面只有六十公尺左右寬。在公路的這一旁安裝著兩道鐵絲網,兩道鐵絲網的中間還隔著一片大約三十公尺寬的水田。整個地區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根本就沒有可能到達河邊。望著車水馬龍的澳門街道,只能用眼睛來吃霜淇淋解饞的份兒。我心想:澳門啊澳門,等著我,我終有一天會投入您的懷抱中,和您融為一體的!

     雖然在地圖上看見過銀坑是灣仔最南面的一個小村落,但當我們到了灣仔後才發覺,這裡只有一條羊場小道可以通行。地處偏僻的小路上,來往行人稀少,幾個陌生人的面孔一出現,定會引起懷疑。考慮再三,還是不要冒這個險為好。

      在回頭的路上,阿順帶我們走盒蘿山南面的另一條小路,從另一個方向看到了山場村、吉大村和水灣頭等沿海地帶。這裡有一片設在開闊地的墳場“陳氏義塚”。就在義塚對開的海面處,一道鐵絲網沿著海岸的國防公路延伸著,我默默地計算了一下:這道鐵絲網大約有一公里左右長,鐵絲網的盡頭就是解放軍的一座崗哨。阿順告訴我:“這裡一到了晚上,就由邊防部隊帶著軍犬一起巡邏。再往香洲方向過去,就佈有民兵的暗哨。有人以為從兩座崗哨之間沒有燈光的黑暗地帶穿越過去比較安全,這樣反而成了送上門來的獵物。因為暗哨抓住一般人都有向黑地方走才不容易被發現的心理,就採取了以逸待勞,守株待兔的辦法,等著你上當呢。”所有這一切一切,都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中。這次印象深刻的踩點,為我日後的實戰,提供了寶貴的資料。

      玩飽看夠,我們沿著原來的路線往回走,因為事關重大,半天的路程我都死死記在腦子裡。根本不用阿順提點,我就輕而易舉地把他帶出了邊防區。這時候,阿順真的害怕起來了,結結巴巴地對我說:“同志,我......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也沒有收你們的錢......請你給我個機會。同志,下次我......我......我不敢了......”阿順在車尾不斷地重覆這些話。起初,我和阿屏都不知道他在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聽了幾遍後,我們才恍然大悟:原來我的記性實在太好了,分毫不差就把阿順從邊防區帶了出來,令到他直覺上就以為我是公安局派來的便衣,故意裝成偷渡客引他上鉤。我和阿屏聽明白了他的話以後,笑得彎起腰來,弄得阿順一頭霧水,愣頭愣腦地站在一旁。看到他手足無措、哭笑不得的可憐樣,笑得我倆連車都騎不了,只有下車坐在地上笑完了再走。

 

   有人曾經問我,既然你已經到了邊境的關閘,距離澳門也只有幾十公尺,為何不發揮你短跑的速度跑到對面去?這問題未免太天真了。大白天的,你再快也快不過子彈的速度吧!事實上,在我抵達澳門大約十天左右,我正在黑沙灣的一家彩磁工廠做工,突然在關閘方向傳來了兩聲槍響,我跟著大夥跑去看熱鬧。只見到一條滴著鮮血的路,由澳葡方的關閘馬路一直延伸到中方地界,血跡斷斷續續大約有十來公尺。我估計:這個倒楣鬼,一定以為跑到澳門地界,就已大功告成。其實大錯特錯!解放軍是從中方向澳門地界開的槍,再把屍體拖回去。

  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我既感到心寒,又覺得我的命大!我靜靜地站在路邊,默默地祝願這位同道中人,黃泉路上一路走好......

      走筆至此,一個個我認識的偷渡者,冒險犯難,為了爭取自由的生活,把生命作為賭注,押在南中國海上。沒想到卻賭輸了,而且輸得血本無歸,有些連屍體都找不到。他(她)們是:震漢(一行四人,全部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運鴻(石岐游泳隊教練)、大成(經常和我一起打籃球的朋友)、哨牙標(仁山中學體育教師)、耀明(馬思聰的侄子,我學小提琴時的同門師兄弟)、多敏、肥標、阿燦......他們生前的一舉一動,至今仍然歷歷在目,成了我一輩子揮之不去的夢魘。就算到了今天,事情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十年,我偶爾還會在夢中,夢見我在偷渡的途中被人追捕的狼狽相。

 

   路線雖然已經找到了,但還要過游泳這一關。我已經七八年沒有游泳了,要重新操練才能避免被海龍王招去做東床快婿的機會!從1967年六月開始,每天早上都可以在游泳池裡見到我的身影。管理游泳池的阿樞是個單身漢,天不怕地不怕。我早就認識他,他對我的遭遇寄予無限的同情,總是處處袒護著我。每當公安人員來到查看誰在泳池裡泡著不上岸的,就會列入偷渡嫌疑人的黑名單中。公安一進門,阿樞就輕描淡寫地小聲對我說:“今天差不多了吧。”我明白他的含意,馬上結束,就是希望不讓公安把我的名字留在黑名單裏。就這樣風雨不改,一直堅持到冬天,漸漸我的身體康復了,能一口氣在水裡泡上一個多小時。這年的農曆年初三,游泳池早已經關門了。阿樞還是私自把門打開讓我進去。我一看溫度計,乖乖!氣溫攝氏五度,水溫八度。把腳伸進水裡,一提起來,小腿已經在冒煙呢!我還是堅持下水。頭一個二十五公尺,身體還沒有太冷的感覺;第二個二十五公尺,就覺得冷,而且越來越冷,耳朵裡面開始有痛的感覺;到了第三個二十五公尺,每一次劃水全身的關節都在“嘎嘎”作響,連脖子都覺得痛;到了最後二十五公尺,全身都已經麻木了,只感到頭痛欲裂。上了岸,用手指頭去捏自己的身體,一點感覺都沒有。一旦用毛巾檫身,就像被針紮一樣痛。想小便,連小寶寶都找不到呢!這是我平生游過最冷的一次水,沒齒難忘啊。

      我堅持每天這樣遊下去,到了早春三月,我已經覺得河水很暖和,身體的素質也提高了不少。一天,我的小提琴老師告訴我,有一種叫“醋酸去氫可的松”的藥,是興奮劑,必要時可以派上用場。藥房隨時都可以買得到,也不用醫生處方。挑了一天早上,我試著吃了兩顆,比同伴們先游了一千五百公尺,然後他們再下水和我一起再遊一千五。到最後,他們還是趕不上我,我一點都不覺得累,說明這種藥的確有效。可是一到下午,藥力過去,整個人累得像散了架一樣。從下午三點一直到晚上九點,人還是像團爛泥一樣,腦子裡仍然清醒,耳朵能夠清清楚楚聽到別人的談話,但身體 就是不能動彈。我一計算,藥力可以維持八個小時,超過八個小時,就回天乏力了。如果八小時以內到不了對岸,那就只有隨波漂流到南中國海裡去餵魚了!冷靜下來想想,結論是:此藥不能用!

  偷渡最重要的是你能夠在水裡“泡”多長時間,並不在於你能遊多遠,更不論你能遊多快。只要算好汛期,潮水自然就會把你送到對岸。

      這段日子裡,上山砍柴,下水摸魚還在繼續進行。兩樣工作,暨可以謀生,又可以鍛鍊身體,為將來投奔怒海的大計做好一切準備。

 

       阿順跟我提到過“潮汐”的事,我時刻放在我的腦海裡。這個問題向誰討教呢?公開問別人吧,我也不知道誰懂得這方面的知識,也不知道誰會做告密者。不去向別人請教吧,自己又不懂。思前想後,想起了我的語文老師,馮老師是看著我長大的,有幾年時間我們還做過樓上樓下的鄰居。高考前夕,他又擔任了我的語文指導老師。大學時代是和粵劇名伶馬師曾同在“廣東文理學院”讀書的同班同學。論中文水準,無人能出其右。

     他曾經出過十個題目,讓我們按每一個題目做一篇文章。這十個題目裏,可以說是“包羅萬象、一網打盡”,無論考官如何出試題,都可以直接在這十個題目中,或者改頭換面一下,就可以切中目標。所以,不單我們報考文科的同學都對他非常尊敬,連考理工科的同學,都對他的國學成就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年,馮老師已經被清理出教師隊伍,罪名是“歷史反革命”。其實,馮老師只是在解放前做過學校的教導主任而已。到了解放前夕,他和一位楊姓的訓導主任,兩人冒著生命危險保護了學校的一切財產完好無損,代表學校向軍管會交出印信。按道理說,他們不但沒罪,還有功呢!結果,到“鎮壓反革命”運動來臨,楊姓訓導主任就被槍決了。馮老師被戴上了“歷史反革命”的大帽子,命算是保住了,但一有風吹草動,就拉出來當作靶子來打。正因為這頂“歷史反革命”的大帽子,文革一開始他就被紅衛兵剃了個陰陽頭;烈日當空下,被迫光著腳丫敲著一面破鑼遊街示眾;到了晚上又在紅衛兵的棍棒威脅下,跪在鎮政府前面親手燒毀了大批家中的藏書......。現在,他只有整天躲在家中,無所事事。

      此時的文化大革命正處在兩派激烈的武鬥當中,對這些被清理出教師隊伍的人無暇顧及。我趁此機會偷偷溜到他家,向他請教有關潮汐的問題。他詳詳細細寫了一張時刻表給我,我自然如獲至寶。拿回家裡關起門來一看,卻又有如“天書”一樣。我壓根兒就不懂得“天干地支”這一套,又如何能夠看得懂他寫給我的時刻表呢?例如:子時退潮。那末,子時是開始退呢,還是已經退盡呢?還有多久才會漲潮?我又不敢再回頭去請教馮老師,只能瞎子摸象一樣,似懂非懂地看來看去,還專門跑到河邊去看河水的漲退規律。很可惜,我始終不得要領。

    那時候,我明說去撈魚蝦,其實很多時候是到農村,向農民們買一些魚獲,再拿回菜市場去賣,從中賺取蠅頭小利,每天也可以賺個一二塊錢。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這是屬於不法行為,罪名是:倒買倒賣走自發。當然,也有些時候做出點順手牽羊,偷盜農民魚獲,損人利己的事。現在回想起來,虧欠別人實在太多了。一天,我趁交易完畢,就請老農民一面抽根香煙,一面聊聊天。我故意漫不經心地問他潮水漲退的規律。他說:“你們有文化的人會算數,按農曆的日子打個八折,就是潮水退向外海的時間了!”

  “知道了,知道了!”這一刻,我才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茅塞頓開”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我高興得幾乎跳起來,連忙藉口說要趕時間到市場去賣魚,晚了就怕魚蝦不新鮮做理由,告別了老農民,帶著興奮異常的心情,回去做我的買賣了。

      我回到家裡,把魚獲好好地沖洗一番,擺放得整整齊齊。這天的貨特別多,就用自行車往菜市場推去。剛走到鎮政府門前,阮大姐從遠處高聲把我叫住,要我半途停下來先賣點魚蝦給她。我車上的魚蝦幾乎全都是從農民手中轉手買過來的,內行人一看就知道有些魚的種類不是我這樣的人,用這麼簡陋的工具就能捕捉得到的。要我當著政府門前擺地攤,萬一人群越聚越多,豈不是壞我大事?一個人心虛,自然就膽怯。我連忙加快腳步,頭也不回,一邊應酬她兩句一面遼開大步走了。             

      阮大姐是我做代課老師時無話不談的同事,這次她也真心的想幫我一把,解決一下我的經濟窘境。誰知道竟我會用這般冷淡的面孔來避開她,她也不知道我當時實在有苦難言。到了四十年後,我們在美國異地重逢時,還拿這件事來開玩笑呢!

     在當代課老師的一年半當中,還有兩件令我難忘的事。

   其一,除了我代課的蓮峰小學外,附近還有一家蓮塘小學。蓮塘小學內有一位老姑婆教師,因為家庭出身和性格有點古怪,到了四十出頭還沒有出嫁。這天是星期一,教育局規定:每週的第一堂課一定要向學生們講讀上一周的世界大事和宣讀中央下達的檔精神。老姑婆向學生們介紹完越南人民的抗美救國新聞稿後,臨下課就對學生們總結性地說:越南人民的抗美救國運動,我們中國人民誓死做他們的堅強後盾。越南必勝,美國必敗!不知道老姑婆心不在焉呢,還是別的原因。一下子就喊出了恰恰相反的:“美國必勝,越南必敗”。小學生們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等到老姑婆發覺不對時,就連忙想改正說,是越南必勝,美國必敗。誰知到精神太緊張,心理上又帶著沉重的包袱。當她開口叫出來時,還是叫了:美國必勝,越南必敗。學生們一下子就鬧哄哄大叫起來:“是越南必勝,美國必敗!”

   在當時一切都要講政治掛帥的日子裡,往往講錯一句話,就會遭來無休止的批鬥,嚴重的還有被判刑的危險。老姑婆心中知道這一下子闖了大禍了,加上自己又曾經有過“不正當男女關係”的壞記錄。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就越心灰意冷。到了晚上夜深人靜就更覺得面對冷灶高牆,寒衿伴孤燈,連說句話的人都沒有。越想就越覺得人生如同嚼蠟,最後拿起吊水桶的繩子......

    其二,我在蓮峰小學做了半年的代課老師,因為單身一人,就把學校的雜物房收拾一下,放張床就住下來。既可以省下每月三元的租金,也圖個清靜。二來,諾大的一所學校也確實需要有個人看看門戶。

   一天晚上,一位六年級的女生來敲大門,說是有條數學題目不會做,叫我幫她解答。我對她說,阮老師才是你的數學老師,你應該去找她才對。她回答說,阮老師不在家,才來找我。那時候的學生年紀上差別很大,這位學生看來也有十四、五歲,應該到了發育年齡,少女懷春的心正常不過。但對我來說,就像是在淌地雷陣一樣的危險,搞不好就會掉進陷阱裡。解完數學題後,就連忙打發她回家。第二天我就把昨晚發生的事對阮大姐講了,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有同類的事情發生過。

   半年過去,我已經調到西廠小學任教。石岐地區剛好發生了好幾宗“中小學老師非禮甚至強姦女學生的醜聞”。一時間,凡是中小學校的男教師無一例外,都列入了嫌疑人之列。調查員到了蓮峰小學,向阮大姐詢問有關我的表現。阮大姐當即就把半年前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向調查員講出來,並信誓旦旦保證:放心吧,汪某絕對不是這種人!我才輕鬆過了關,如果不是我從小就懂得愛護名譽的重要性,或者沒有阮大姐拍胸口保證,我都不知道要被人懷疑到猴年馬月呢。

 

  我在石岐的目標實在太大了,走在大街上誰都認得。除了游泳池是我的鍛鍊基地外,我還選中了郊外的“老鞍山”河邊作為我的第二基地。那裏是河流,我故意逆著水來遊,藉以增加自己的力度。每到太陽下山,“老鞍山”就成了我第二個練習的基地。我的體力和體能都提高得很快。信心大增,成功的慾望就更加強烈。

  為了混淆視聽,我玩起了失蹤遊戲。在一個神不知鬼不覺的晚上,偷偷上了去廣州的船,再轉到肇慶,在姊姊家暫時住下來。兩三個月以後,汪某已經偷渡出境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的時候,我突然殺了個回馬槍,又在石岐的大街上,大搖大擺招搖過市。還故意選了個大清早騎著自行車,走街串巷,放開嗓門跟每一個熟人打招呼。很多朋友神秘兮兮地低聲對我說:“聽說你已經成功地跑了?”我連忙回答:“我哪有這個本事呀,我不是好好的嗎?不會,不會的,別聽人家亂造謠啦!”

  我照常每天早上都去游泳。 一天早上,冷不丁發生了一件嚇得我冒出一身冷的事:

   阿瑤是我的鄰居,就住在我家對面,我們經常隔著小巷在天臺上天南地北地聊天。她本來是游泳隊的選手,丈夫是石岐籃球隊的主力隊員,年前已經偷渡到了香港。阿瑤帶著兩個小孩沒有走,她的舅舅是我的同事,同在文化館工作。本來就挺活躍開朗的阿瑤,除了游泳外,常常會來參加文藝隊的客串演出活動。我們一見面就沒大沒小的嘻嘻哈哈,一定要捉弄對方一翻,才善罷甘休。這天一大清早,我照樣推著自行車出門去游泳。因為我玩失蹤游戲這段時間不在石岐,所以有一陣子她沒有見到我。今天終於被她逮住個機會見到了,就故意跟我開玩笑,大聲叫到:“嘿!你終於浮出水面啦!這麼早就去游泳呀?”我登時被她突如其來的大喊大叫嚇出了一身冷汗。我的姑奶奶呀,一大清早,左鄰右裡還沒有起床就大喊大叫,不等於告訴所有的街坊鄰裡,我有偷渡的企圖嗎?有心要‘害’我,也不至於來這麼‘毒’的一招吧?我知道,如果連聲否認,不但無際於事,還會給人一種此地無銀三百両的感覺。我只有硬著頭皮大聲回答說:“對啊,鍛鍊身體遊過灣仔,有膽的就跟我來吧!”

  這一招果然生效,街坊組長、治保主任都私下談論:他小子要是真的去偷渡,吃了熊心豹膽也不會在光天化日之下這麼明目張膽!他是個獨生子,只會口頭上嚷嚷而已,沒有,他絕對沒有膽量去偷渡的!

 

      1968年,其實是偷渡者最好的年份。因為這一年,兩派的武鬥越演越烈,解放軍和邊防民兵都常常受到紅衛兵的衝擊,搶軍火的事常有發生。解放軍又奉命“罵不還口,打不還手”,但又怕武器彈藥真的被劫,所以便一律收槍入庫,連解放軍都一律不許帶槍上街,民兵就更加是赤手空拳值班。在這一片大好形勢下,難道不是天賜良機嗎?但我們最怕的還是一旦不成功,就會遭到遊街示眾的懲罰。

     一天中午時分,我聽見一陣敲著破鑼打打停停的聲音。我知道又有人在遊街示眾了,就跟著去看熱鬧。只見一個大男人被“工人糾察隊”押著遊街,脖子上掛著一塊大牌子,上面寫著“偷渡犯何北海”。工糾(工人糾察隊的簡稱)要他不停地敲一次鑼叫一次:“屢教不改,偷渡犯何北海!”原來這個何北海,也他媽的倒了八輩子大黴,或者是他命中註定有牢獄之災的人。他本來就住在距離澳門只有一水之隔的山場村。從村子走路到海邊只有半小時的路程。他連續每年都偷渡去澳門。一而再,再而三都失敗了,最高紀錄一年之內就連續偷渡過二、三次。累積下來一共偷渡了十八次,每一次都是到達澳門後才被葡警抓到,返解回大陸。按照“人民法庭”的判決:每偷渡一次判一年,偷渡十八次,就判了他十八年!還要敲著破鑼遊街示眾。美其名曰:人民民主專政。在這樣殺雞給猴看的形勢下,像我這樣的文弱書生能不嚇破了膽?第二年風聲又變得緊張起來了。回想起來,鮮有不後悔的。

 

      柏池是土木工程師,他是和阿良搭檔一起走的。阿良成功了,柏池卻被遣返回來。趁著他放出來的機會,我向他請教這次失敗的教訓:雖然柏池已經成功登上了澳門,可是在海上兩人被海浪衝散了。當初以為阿良的水性好,就把乾淨的衣服全部都由阿良帶在身上。柏池上岸後只穿一條內褲,光著身子。被澳門的員警逮個正著。這個員警又白白賺了十塊錢(澳門的員警每抓到一個偷渡者,都可以領到十元的獎金,以資鼓勵)。我又得到了一條寶貴的經驗--個人的所有用品,包括衣服、乾糧、食水,一定要隨身自己攜帶,否則就會前功盡棄。在此同時,我還積極去尋找二十元的港幣或葡幣。就算上岸被抓,也可以用高過獎金一二倍的錢,去買回自由身。

      當年,大家都生活在一窮二白的世界裏,要找二十元人民幣也不容易,何況還要港幣或葡幣呢!我想起了阿果,他的祖父是歸國華僑,本身又有偷渡的念頭。我找到他,他對我說:“我手上只有這最後的一張五元港幣了,本想留來自己用的,既然你想要,就讓給你吧。不過,一旦出事,無論如何都不能拉我下水阿。”

   這五塊錢就成了我日後在香港大展宏圖的原始資金了。

 

     有鑑於柏池傳授的經驗,我開始準備在路上的吃喝以及上岸後的必需物品。根據柏池的說法,除了一定要帶上水壺外,凡是遇到有水源的地方,一定先要把水壺裡的水喝完,然後再裝上一壺新鮮的水。路上要走多少天,誰也沒有把握。幾乎百分之百都是晝伏夜行,大白天如果在山上缺水,麻煩就大了。往往有人因為渴得難受出來找水喝而暴露行蹤。吃的方面,我準備用“蒸麵粉坨坨”來充當乾糧。也曾考慮過用麵包或餅乾之類,發現這些食品佔空間大,又太乾,耗水量太大,就放棄了。有個別朋友能夠找到軍用的壓縮餅乾,真把我羡慕死了。

   阿鄭帶的是兩公斤的巧克力糖,事後他告訴我說:“巧克力是可以填飽肚子,但沒有鹽分,飽是飽了,但沒有力氣。由於在山上吃了好幾天的巧克力,吃怕了。以後一見到巧克力糖就直打哆嗦。此外,山上還會遇到野山蜂,我曾在上山砍柴時被它叮過,三個月後傷口還沒有完全復原呢。所以,我就帶上一盒清涼油、一塊紅糖、兩塊生薑。蚊蟲叮咬,有清涼油對付;山嵐瘴氣,可以用紅糖解毒;生薑可以禦寒,還可以應付一下被蛇咬......有個別偷渡者帶備了胡椒麵,用來對付軍犬的追捕,甚至還聽說有人找到老虎屎來嚇跑軍犬,究竟有沒有事實根據,就只有天曉得了。

     我個人的看法是:一旦被捕就乖乖就範,沒有必要造成對抗的場面。我只是求生,而不是求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何況,偷渡也不會判死刑的!失敗還可以再來一次,何北海不是跑過十八次嗎,我總不至於比他更倒楣吧?!

 

      五、六十年代的中國,物質匱乏,每人每年只能憑票買到一丈二尺的棉布。普遍都按照“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的原則來處理自己的穿衣問題。就算成功到了澳門,起碼也要有一條像樣的褲子才能在大街上來回走動。

  為了籌足買這條褲子的錢,我把家裡不急著穿或者在當時的政治氣候下不能穿的衣服全都挑出來,有兩件是媽媽還沒有替我縫好的衣料,都全拿出來,到故衣店裡賣了。手上先要有錢,才能找到我需要的褲子。正當我走進故衣店時,一眼就見到梁誠老師的老婆也在變賣家中的衣物。她一見我進來,馬上停止了跟店員討價還價,顯得一臉茫然的樣子。她無論如何都不能相信在這個場所裡,變賣衣服的人居然是我!

      梁誠老師原來是一名校工,經過自己一翻努力,終於自學成才。最後升任為學校的職員,和媽媽一起管理學校的圖書館。因為他是校工出身,所以往往都會站在“工友”的立場上,為校工們爭取應有的權利。正因為他這種耿直的個性,1957年被劃成“右派”。一家四口,靠他一人的收入來維持。媽當然知道他的處境,就常常找藉口送點錢或食物給他們的小孩,解他一家幾口的困難。梁太太這時見到我也要靠賣衣物來維持生計,整個人都驚呆了。不禁悲從中來,只聽到她“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連忙收起衣物喃喃自語:“不,不,不賣了,不賣了。”她的舉動,令我也心酸起來。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下碰見她。看見他的表情,再聽到她的話,我立即兩眼一酸,潸然淚下......我真希想能上前和她抱頭痛哭,講幾句互相安慰的話。就算沒有實質上的幫助,起碼也可以在精神上得到互勉。可是殘酷的現實又不允許我用這樣的肢體語言來表達我內心的難過。

   我終於在一家故衣店裡找到了一條勉強能讓我穿得下,又不太難看的薄呢絨褲子。因為是呢絨料,所以不用布票,我咬緊牙根狠狠地出了這次“血”。反正晚上才在澳門的大街上走動,別人怎樣也不會留意到我穿的是夏天或秋天的褲子呢!

 

   當年我做宣傳隊隊長時,經常要到工廠或農村去演出。睡牛棚、蓋禾草習以為常。我常備一個吹氣枕頭,晚上睡覺時就把氣吹滿,白天轉移演出陣地時就放了氣,夾進背包裡,攜帶方便,最適合拿來做浮水用的“水泡”。為保萬一,我再買了一個,作為後備之用。再把一件舊“T恤”剪掉領子和袖子,把充氣枕頭放進肚皮,用皮帶往腰一劄,就成了不折不扣的救生衣!為了投奔自由,每個人都充分發揮了各人的聰明才智。有人用球膽,也有人用汽車內胎、自行車內胎。更匪夷所思的是,有人帶了十多個避孕套來當救生用具!當東窗事發時,他死口不認這些是偷渡工具。公安也奈何不了他,只有張口大罵:“你他媽的小子,人還沒到香港就想著嫖妓?”總之,五花八門,應有盡有,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一生中最有作為的歲月,精力最旺盛的青春,都用在想方設法,去絞盡腦汁想偷渡的辦法,簡直就是對這個極權政體最強烈的抗議!

 

       一切都在緊張和秘密中進行著,我看看日子差不多了。又再次玩起了“第二次失蹤遊戲”,這次我選擇了廣州作為我的藏身地。廣州是我的出生地,有我眾多的親朋好友。我一個單身漢,在這個動盪的年代,很容易東家住兩天,西家躲三天來打發日子。而且,廣州這座南方的大門戶,三山五嶽各路人馬齊集,互相之間交換偷渡訊息,方便快捷。我也在跟這些人打交道中,知到了許多以前聞所未聞的人和事,我也講了許多他們從來都不知道的邊防區內的情況。因為我的訊息全部都是親自踩點得來的,他們覺得特別寶貴。許多人都搶著要請我飲茶吃飯,從中獲得他們想要的東西,也有好幾個人希望能和我搭檔出逃。說實在的,交流經驗還可以,如果要做“搭檔”,就避之則吉。我對去澳門的路線瞭若指掌,一旦出了問題,我就會罪加一等。如果出逃成功,他們能給我什麼好處?是替我解決工作?是替我解決屈蛇到香港的費用?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的人,我何苦要替你背黑鍋?一旦我想要和他搭檔行動的人,別人也看不上我這個潺弱書生,不知道是不是擔心我會成為他們的負累?總之,我在挑選別人的同時,別人也在挑選我!

      就算處處小心提防,但在一張澳門市區地圖的引誘下,我終於同意帶阿敏穿越一次邊防線。交換條件是:他要給我五塊錢和給我兩天的時間來仔細觀看這張地圖。

      阿鄭是我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同學,離開學校後,變成了好朋友,而且連熱愛古典音樂的嗜好也相同,主觀上我認為他應該是我最佳的搭檔。可他把所有的客觀條件都要求得太完美了,一切都要在萬無一失的情況下才行動。譬如:到了澳門以後怎麼辦?是否有人來到海邊接應?這些條件,在當時的條件下,根本是不可能有答案的。加上他也不至於到了非走不可的絕境,還沒有下定最後的決心 。我在廣州“避難”時,我倆常常到中山大學後面的珠江河上練習游泳。最後,他還是按照我從香港寄回去給他的路線和注意事項,重走我走過的路,成功在澳門登岸。幾年以後,還娶了一位中葡混血的姑娘為妻。還邀請我做他的伴郎,我成了這場婚禮的“第二男主角”。

      阿鄭第一次已經到了澳門水域,見到自己被一道鐵絲網擋住。心想:要爬過去不成問題。但鐵絲網總有盡頭的,不如循著海岸線,慢慢尋找他的終點,再繞過去。當他見到終點時,等待他的卻是一把明晃晃的步槍刺刀已經抵住了胸膛。阿鄭被結結實實地綁在樹幹上,整個晚上餵飽了無數的蚊蟲。第二天一亮,阿鄭看看自己的十個指頭,都已經變成蒸熟的臘腸,紫中帶黑充滿了淤血。阿鄭第一次,也是他人生中唯一的一次體會到解放軍原來是這樣“優待俘虜”的。在被押解回收容所的途中,有一個農民騎著自行車經過,還特地把車停下來,指著阿鄭的鼻子大罵:偷渡最可恥了,全中國的八億人民都在吃苦,你卻要做逃兵?!

       我想,假如今天此人還在生的話,他一定又是特區經濟浪潮中,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佼佼者。因為只有這樣的人,才是中華民族最受歡迎的識時務者--俊傑也!

    吸取教訓,再接再勵,失敗是成功之母。第二次,阿鄭終於成功了。今天,阿鄭終於成為一個成功的商人。因為年紀的關係,龐大的生意已經逐步交給兒子管理,自己享受著愉快的晚年。

      另一個就是小蔡,但小蔡一直熱衷於搞船,連去澳門也希望用船來解決。他的安全系數未免也太高了一點。直到最後,我們還是成不了搭檔。世界上的事也就這樣的巧合:我在離開中山之前,最後見了小蔡一面,並互通消息,互相勉勵,約定在澳門再見。當我到達了澳門剛好十天,我倆真的就在十月初五街重逢。兩人的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久久不願分開。四目相投,早已熱淚盈眶,連話都說不出來。的確“此時無聲勝有聲”。

    小蔡是一個鬼才,他是從廣州來到中山落戶插隊當“三同戶”的。(文革之前下放到農村的城市青年,都被安插在不同的農民家中,一起“同吃、同住、同勞動”,所以稱為三同戶)他常常以業餘的身份來參加我們的演出活動。他能唱、能講、能畫畫、彈得一手好吉他。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年輕人。他還有一套能人所不能的絕活----命相。連身為共產黨員、無神論者的黃科長。倆人第一次見面,小蔡就把這位科長的個人和家庭背景以及現況,一五一十如數家珍般講出來,黃科長連聲說:“佩服,佩服”。

      相處久了,大家都流露出有偷渡的意圖。我就問他:“既然你會算,那你一定能在偷渡這件決定自己前途的大事上十拿九穩,不會失敗了?”他回答說:“那就未必,相反會更加痛苦,更難抉擇。怎麼講?譬如:我知道自己要三次才能成功的。那麼,我第一、第二次走不走?走,肯定被捕;不經過前兩次的失敗,又哪有第三次的成功呢?”我想他的話的確有它的道理。世界上的事全都讓你知道了,反而不敢去嘗試,去冒險犯難,因而錯過了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結局如何,還是由命運來安排妥當一些。

 

      這一年的秋天,武鬥之風此起彼落,當局為了收拾殘局,派出了“工宣隊”(由工人農民軍人組成的宣傳隊進入學校,學校裡都由這些人當了教師)進駐學校。再次進行清理教師隊伍,並號召學生們“復課鬧革命”。媽媽的學校再一次把她關進由教室改成的監護所(其實是監而不護),又一次成了變相的囚徒。為了關注事態的發展,我迫於無奈,結束了我的“失蹤遊戲”,回到了刁鬥深嚴的石岐。因為我離開的時間滿久的,“汪倫逃走”的傳言又甚囂塵上。這時,我在眾人面前又突然出現,再一次起了闢謠的作用。

      雖然街坊鄰裡都認為我不會去偷渡,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而且世界上也沒有不透風的牆,個別別有用心的人給居委會寫了一封“檢舉信”,揭發了我有“叛國投敵”的行為。1968年夏末,就在中央發出“不許抄家”佈告的當天晚上。一隊戴上墨鏡、口罩,手持棍棒匕首的“紅衛兵”又連夜抄了我的家。發覺了我在當年學毛選(毛澤東選集的簡稱)時,寫下的心得日記,內裡有一段是“惡毒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話。

      所謂“惡毒攻擊偉大領袖”的話,是這樣的:六十年代初,正是全國展開“學習毛主席著作”的高潮,號召要結合實際寫好學習心得,力求改造自己的世界觀。毛澤東的論文中說:(大意)人們認識世界的途徑是由“感性認識”到一定程度時,就會向“理性認識”飛躍發展。而我在心得上是這樣寫的:從“感性認識”到“理性認識”,中間必定要經過一個“悟性認識”的階段,假如沒有經過“悟性認識”這一重要的階段,這種飛躍是不會出現的。紅衛兵們看見這麼反動性質的言論,還白紙黑字寫在日記上,不是犯上作亂是什麼?很明顯就是自己比毛主席的理論水準還要高?!

      其實,我的所謂悟性認識,是看過以及講過《西遊記》的故事以後,再結合毛澤東的理論而想出來的。你看,孫“悟”空,豬“悟”能,沙“悟”淨,不完全是“悟”出來的道理嗎?要結合實際,不就是:自己想到什麼就寫什麼,一點也不奇怪。但是,一旦挑起毛病來,就是反革命思想了。誰叫毛澤東已經是“神”,而我只是“人”呢。

      反正,在“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的指導思想下,我自然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準叛徒,是極端反動的“黑七類”(地主、富農、反革命、壞分子、右派分子歷史反革命)的孝子賢孫,非拿出來示眾不可。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有偷渡的想法,沒有任何行動!沒辦法,只有對我用威逼利誘的方法,趁著“上山下鄉”的高潮,硬把我趕下鄉插隊當起“知青”。還大聲疾呼:知識分子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是很必要的;農村是廣闊的天地,在那裏是大有作為的!

    我想也好,避開這眾目睽睽的是非之地吧。

      我一面等待媽媽釋放出來,一面重操故業---賣魚捕蝦、上山砍柴。同時也做好了下鄉務農的一切準備。當然,也更加強了我出走的決心。我信誓旦旦地表示:“把我媽媽釋放出來,我就立刻無條件下鄉插隊,做一輩子農民!”因為媽在學校的宿舍也被收回,一旦釋放出來,將是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我把房子交給她,起碼也讓她有個地方過夜啊。果然,在春節前當我隨著下鄉插隊的大隊出發,媽就被放出來,成了接受街坊監督的“壞分子”。

  在這個人妖顛倒的年代,“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是一點都不奇怪的事。

 

     我一心以為到了農村,會有一個避世的清靜地。誰知道我所下放安排的小隊隊長梁乙南,曾經作為貧農代表進駐過我媽的學校,也就是我的母校。所以對我的家庭出身和背景知之甚詳,因此就對我特別“關照”起來。我又一次成了眾人均可攻擊的“專政對象”。

     中國的農民在憲法上雖被稱為領導階級,可實際上還是生活在整個社會的最底層。“知青”就是被這些最底層的人群壓迫和欺負的對象。農村本來就地少人多,加上一個人民公社中的小隊,基本就是由一個家族的成員組成的。在這些農民的心裏:幾個外來的插隊青年,就是跟他們家族爭奪土地、搶奪糧食和工分的蛀米大蟲。但這又是黨中央的英明決策,再不滿意,也要敲鑼打鼓,表示熱烈歡迎我們來到農村安家落戶。這就是當年大力宣傳的:理解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堅決執行。才叫做“政治上跟上形勢!”當風頭一過,我們這群可憐的知青,就成了這些貧下中農的出氣筒。處境之苦,非局外人所能想像得到。

     1969年的春節,陰雨綿綿。從年初三開始,我們就跟著老農下地幹活。我被安排去整理秧地。早春的正月,天還沒亮就光著腳丫跳進水田裡,用自己的雙腳把一小片田裡的泥巴,踩成糊狀的秧地。我一看,田邊還結著一層薄薄的冰淩。看見別人下去了,我也咬著牙,跳進田裡,兩隻腳立即麻了一陣。才十分鐘不到,兩腳已經凍得痛入心肺。這時剛好看見一頭牛,拉了一灘糞便在田邊,幾個知青爭先恐後跑過去,把兩隻腳插進牛糞中,希望這灘還帶著幾分體溫的牛糞,能給自己的雙腳帶來一絲暫短的溫暖。我才瞭解到中國的農民幾千年來都生活在一個怎樣惡劣的工作環境中!他們祖祖輩輩吃苦耐勞,臉朝黑土背朝天,披星戴月苦無邊。他們勤勞而不勇敢的本質表露無遺。

 

      農民們非常重視春天的雨水,所謂春雨貴如油。開春季節他(我)們最希望下雨,在吃大鍋飯的年代,大家巴不得每天都下個不停。一旦下雨,就可以坐在牛棚裡開會學習又可以拿工分。這天,小隊就利用這個機會選舉小隊長。

      在我未插隊之前,這個小隊長的位置就一直難產。原因是經過1965年的四清運動後,每個農村幹部(城市也不例外,情況比農村稍為好一點)人人都被這場運動整怕了,對這場運動的殘酷無情記憶猶新。四清運動整到許多幹部關的關、打的打,也有不少人因為熬不過來而自我了斷。小隊裡再也沒有人願意幹這份吃力不討好的差事。誰都不願意接受提名,怎麼辦?

      終於有人提議由“大隻廣”來出任,大隻廣是有名的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又最喜歡吹牛皮的人,他也表示願意接受提名。大家正在鬆一口氣,生產隊的小隊長終於有了眉目。突然“旺水”跳起來說:“我堅決反對!”好不容易有人同意提名了,又有人提出反對,而且還是堅決反對!大家就要求旺水說出反對的理由。旺水只是把頭搖得像貨郎鼓似的說:“不行不行,他就是不能擔任小隊長!”大家對他這種態度非常不滿,都說:“只有你一個人提出反對,又說不出個理由來,分明就是搞破壞,是壞份子,階級敵人......”旺水一下子成了千夫所指,一頂又一頂大帽子飛過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要知道,一經被劃成壞份子,就成了黑七類。不但自己,就連家人都受到牽連,全家人永遠都抬不起頭來做人。為了擺脫大家的指責,旺水只有很不情願地說:“大隻廣有一次告訴過我,說他的一位遠房舅舅是美國第七艦隊的司令。”此言一出,可真是炸開了鍋。旺球也說:“對!對!我記得我也曾經聽他講過的。”好傢夥,除了原告,還有旁證!大夥馬上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異口同聲說:“啊!有這樣的海外關系,絕對不能讓他當我們的隊長!”大隻廣這時縱有千張嘴也百口莫辯,恨就恨自己這張愛吹牛的嘴,順口開河才壞了大事。

  大隻廣的隊長夢就此幻滅了,最開心的還是他的老婆。

      只有我和幾個從廣州來的知青,躲在一角,掩著嘴在偷偷地笑。怎麼連這樣吹牛皮的話,居然也有人信以為真?明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我們也只有裝聾扮啞,任由他們自己下結論。如果向農民們說,一個華人是不可能當上美國第七艦隊的司令的,大隻廣只是吹牛而已。農民們礙於階級立場的誤導下,絕對不會相信我們說的話的。最後的結果很有可能是:戳穿了“皇帝身上新衣”的人,恐怕逃不過被毒打一頓的命運。在邊遠地區的農村,根本就無法無天,土皇帝說了算,又有誰願意吃這個眼前虧?

      這件事讓我想起了毛澤東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一文中指出的:嚴重的是教育農民問題。早在八十年前,毛澤東就看到了中國農村問題的嚴重性,直到他一廂情願去見馬克思了,還是對這個問題束手無策。直到今天,我仍然對根本解決中國“三農問題”(農業、農村、農民)的有效辦法,還在憂心忡忡。

 

      正當小隊長選舉再度難產時,不知道那一位好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興奮地大叫起來:“為什麼不叫乙南呢?”就這樣,梁乙南就由大隊黨支部書記,降格做了這個小隊的隊長。那麼,為什麼這個大隊的黨支部書記又會自甘貶謫呢?

   話說解放前,梁家除了兩位兒子:甲南和乙南外,還薄有幾畝田產。老人家去世時,就把這幾畝田分給了兩個兒子。長子甲南早出晚歸,省吃儉用,一家子常常是醬油鹹菜下飯,把省下來的錢買田買地;乙南呢,卻染上了阿芙蓉癖,整天就是吞雲吐霧,到了最後就只有把祖上留下來的幾畝田賣掉,去買鴉片煙來抽。這些田土的買家首選對象就是他的哥哥----甲南。到了解放後進行土地改革,劃分成份的時候,乙南自然是兩手空空的貧農;而哥哥甲南雖沒有被劃成地主,但也劃成了列為階級敵人的富農成份。這種幼稚可笑,又帶有濃厚血腥味的“階級劃分法”,比比皆是,絕對不是僅有的例子。

     可是,倆人畢竟還是兄弟,哥哥一家人備受欺壓,做弟弟的也愛莫能助。只有在逢年過節的時候,偷偷叫小孩送點吃的、用的給哥嫂。不巧又被人發現了,經人揭發檢舉後又查有實據,梁乙南也承認確有其事。從此梁乙南就被戴上了“喪失階級立場,被階級敵人腐蝕掉”的大帽子。當四清運動一來,大隊黨支部書記這頂烏紗帽就被摘除了。現在居然在天上掉下來一塊沒有人要的餡餅,再次當上了領導者。

  小隊長就小隊長吧,雖然沒有大隊黨支部書記這樣威風八面,但還是掌權人嘛。不能在大隊耀武揚威,也可以在小隊裡張牙舞爪啊!一朝得志,自然語無倫次。為了表現他是極左派的人物,對我們這一群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臭知識份子,更是變本加厲大耍淫威。

  可憐的中國農民們,被人欺騙的同時又在欺騙著自己,連魯迅筆下的阿Q也自嘆弗如。

   在同一個大隊裡,一個名叫國棟的知青。平常就很少和我們幾個交往,可能認為自己的家庭出身是工人階級的關系吧,和我們這樣的“狗崽子,黑七類”就顯得有點格格不入。幾個月下來,眼看著被這位前書記的欺壓,實在是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就在一次知青大會上公開質問他是什麼成份。乙南一聽,心裡怒火上升。從來就沒有人夠膽跟自己叫板的,你一個來到讓我們再教育的人,跟我大喊大叫?眼珠子也快要蹦出來一樣,回答到:“貧農,工人階級的同盟軍。”

   “你知道嗎?我爸爸就是工人階級,”國棟也不甘示弱地大聲叫到,“你只是我爸爸的同盟軍,我從小就在工人階級家庭長大,接受工人階級的教育。還不需要接受你的再教育。以你的水準,沒有資格來教育我,起碼我沒有抽過鴉片,收聲啦!”這一頓搶白,讓全體知青興奮莫名。

     “我,我說不過你,你......我說不過你。”梁乙南一面嘟噥著,一面趁機開溜了。

 

   人民公社的一大二公政策,是使廣大中國農民積極性調動不起來的最根本原因。在城市中也同樣造成了做又三十六,不做也三十六的消極怠工現象。而我所在的大隊裡,就實行了這樣的一套辦法:凡事一年當中出工超過二百天的,就可以免費在大隊裡領取全年的口糧,包括下雨及年假。外表看起來,好像很合情合理。仔細想一下:一個單身漢,開工二百天只拿回自己個人的口糧;而農民兩夫婦,生下十個八個兒女,是非常普遍的事。換而言之,倆人一共做工四百天,就可以領到十個人以上的口糧。豈不是我們單身漢在替他們養兒育女嗎?加上下田種地的活,是農民的拿手好戲,做一天工可以拿十個工分,知青們充其量也只給個七工分。這樣一來一回,明顯就是變相剝削!還會有誰安心在農村裡幹下去?

      統治者位瞭解決多年來累積下來的城市失業大軍問題,做出了上山下鄉的政策。實際上,更加激化了社會上的各種矛盾。看穿了,只是當權者完全沒有長遠打算的權宜之計。這項政策,所帶來的後果就是:農民們不滿、家長們不滿、知青更不滿的現象。用怨聲載道來形容,一點也不過分。

  一個城市的青年被下放到農村,就等於被叛了無期徒刑一樣。這就更促使我下定決心,必須偷渡才有生路!

 

      在農村逗留了三個月以後,我趁機溜回石岐,仍然繼續我的偷渡大計。阿芹是我的初中同學,他的愛好是組裝收音機。還在初中時,他做的礦石收音機,不但在同學中獨領風騷,連物理老師示範的產品也比不上他的清晰。他家裡所有的電器修理工具應有盡有。我把所有準備好的衣物一件件疊好,放進塑膠袋裡,請阿芹用電烙鐵焊接好袋口。為了預防萬一,一共焊了五層。果不出我所料,被海上的風浪打破了四層,只有最後一層塑膠袋沒有破裂。保住了我在上岸後,能夠有一套“乾”的衣服,在澳門大街上自由走動,避過了葡警的搜捕。

 

      最後,我決定和老麥組成拍檔,一起投奔自由。老麥原來是中山縣公安局的幹部,主管出境批准的生殺大權。正因為有了這樣的特權,洞開了他收受賄賂的方便大門。在送上門來的金錢和物質的攻勢下,老麥自然低擋不住。最終東窗事發,被判處了兩年刑期,自然逃不掉開除了黨籍公職。我是在上山砍柴時認識他的。他告訴我,打從解放後一直到他為止,共有八個做過這個位置的官員,無一倖免都是“收受賄賂罪”而被收監的。直到今天,貪贓枉法的事屢禁不止,而且越演越烈,正好證明瞭:絕對的權力,造成絕對的腐敗。

 

      我在菜市場賣魚蝦的事,被一位進城趁墟(趕集)的農婦看見了,回到隊裡就一傳十十傳百,差不多每個人都知道我在菜市場賣東西走自發了。甚至有人說我已經發了大財,甭想他會回來了!乙南帶著一票人連忙開會,商量何時把我綁回去,會上有人說:“把他綁回來,打到吐血,再用槍押著他勞動改造!”好像我擺個小地攤賣點貓魚蝦毛,就會發達了?蒼蠅都會變成大象的故事,竟然就發生在我的身上。賣兩擔柴草,就像挖了他祖墳一樣的,很得咬牙切齒。

 

     最後還要解決一個最重要的交通工具問題。既能安全上山,又能保住自行車原封不動帶回家。實在是一個既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的難題。當然,最方便的方法,就是走到山腳的時候,把車扔到水塘裡再上山。成功了,當然沒問題,要是不成功呢?就連自行車也沒有了。要知道,在這個年代,一輛自行車就是一副生財工具,無論如何也捨不得丟掉的。另外,如何在天黑前安全抵達邊防線前面的坦洲;抵達後又如何在這片陌生的地方逗留到天黑再上山......這些細枝末節,都在我的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思考。一個又一個方案提出來,不完善的就被推翻,重新再想過另一個。終於被我想通了,辦法就是:兩人同乘一輛車,到目的地後一人上山,另一人把車騎回家。

     兩人上山,就要多叫兩個人來接車子。我找來了超雄和阿安,阿安是我的同班同學,超雄是他的表弟。超雄是在廣州被趕到坦洲務農的知青 ,他跟寶順同住在一個茅寮。阿安要照顧年老又被劃成黑七類的母親,不準備走。超雄和寶順雖有意思要走,但還沒有做好足夠的思想和物質的準備。找到了他們,我的難題就迎刃而解。

 

   我利用一切時間,做好最後的準備工作,並選定六月六日出發!我選定這個日子,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揀出來的。因為這天是農曆的二十二,海水從晚上七八點開始向澳門方向流去,可以讓我有六個小時的順流可以利用,加上我游水的力度,以時間上來計算,應該足夠了。其次,這時已經開始收割早熟的稻穀,也就是說,夏收夏種已經開始。夏收夏種是廣東地區農民一年中最忙碌和最辛苦的日子,白天在農田裡做到半生不死,晚上誰還有心跟你上山抓偷渡犯?再者,海水這時的溫度對一般人來說還滿冷的,但我已經有了兩年越冬的鍛鍊,對我來講水溫已經很暖和了。正因為這樣,偷渡的旺季還沒有開始,等到七月下旬,偷渡旺季開始後,自然失手的機率就會大大增加,拘留所就會按先來後到的次序,把先進來的人陸續放出去。一個年輕人經過一兩個月的調理,就可以再上火線博鬥了。所以,時間一定要抓緊,旺季一過,冬天來臨,抓進拘留所裡的人就會越來越少。如果這時候被抓,你就很有可能在拘留所裡面過大年了。在拘留所裡過大年,對中國人來說,是一大忌諱。

 

      事不宜遲,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正當一切準備就署,把要用的、要吃的、要喝的,全都放進掛包裡。正是弓如滿月,箭在弦上時,一件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竟然又一次把我嚇出一身大汗。這一嚇,更把我逼得沒有退路。

   六月五日晚上,應該說是六號的淩晨,突然一陣急風暴雨般的拍門聲把我從夢中驚醒。我一骨碌爬起來,把白天已經準備好的掛包一手提起來。趁著街坊段主任、段員警和小腳偵察隊一干人等正在樓下查戶口時,趕忙把這包行李藏進柴草堆中,又趴在床上假裝睡起覺來。腦子裏不禁胡思亂想起來:我的行動計畫沒有漏洞,誰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把我給出賣呢?回頭再想:我一個手無寸鐵的白麵書生,用不著如臨大敵,勞師動眾來抓我吧?!如果連我這個無名小卒,都能驚動這麼龐大的鎮壓機器,未免對我汪某人太抬舉了吧。

     正當我百思不得其解之際,段主任黃月屏走進來,大聲吆喝到:“汪倫,你起來!”

  “我在睡覺,有什麼事?”我假裝鎮靜地回答。

    “你有朋友來過嗎?”

  “沒有。”實際上也的確沒有。

  “你要說假話,給我查出來,讓你吃不了兜著走!”狐假虎威的黃月屏又大吼起來。

     “這所三層樓的房子裡住了幾十號人家,如果真有陌生人來過,總瞞不了這幾十人的眼睛吧,你儘管查好了!”

     這時我才放下心頭大石,原來這麼大規模的行動並非衝著我來的。等到天一亮,才從別人的口中知道:原來昨天晚上,有幾個“台灣特務”在中山地區登陸,被當場打死一個,跑了兩個。所以,中山、鬥門、珠海三個縣,連夜進行大搜捕行動。直到天亮,大街上還在戒嚴。這件事最後也沒有了下文,也沒有人敢去過問,是真有其事呢,還是虛張聲勢?天曉得。

     黃月屏見到我話中有理,話中又有刺地狠戳了他一下,暗中諷刺他們這樣做是勞民傷財。就氣急敗壞地說:“你!明天就給我滾回三角公社去勞動,再讓我在市場上見到你賣魚蝦柴草,我就叫段警把你綁回去!”

  我知道他這樣講只是抓著雞毛當令箭隨意發泄而已,但也給了我一個嚴重的警告訊號:此地不能再逗留。那麼,黃月屏又為何對我這樣十冤九仇呢?且聽我慢慢道來:

 

   話說當年我在西廠小學代課時,我是譚某的班主任,她每年都申請“貧困生”而獲得減免學費的優待。我從上一屆班主任的口中得知:她的貧困證明是因為她的媽媽---黃月屏做街道主任而獲得的。也就是說,她們母女兩人串通一起,做出利用職權、假公濟私的勾當。本著主持公道和找出真相,我選了一個晚飯時間,進行一次突擊家訪。見到他們一家人的飯桌上,雖非山珍海味,但也並非沒魚沒肉,絕對超過了貧困生的標準。這樣一來,黃月屏的西洋鏡被我拆穿了,我當然否定了她女兒的申請。這位段主任大人,哪能嚥得下這口氣!現在,正好給了她公報私仇的最佳機會,哪有不給我小鞋穿的道理呢?

 

   一場虛驚就此過去。中午時分,吃過飯就和媽媽道別。約定了老麥和阿安三人騎著兩輛自行車,向超雄的茅寮進發。一路上相安無事,到了下午三點多,我們已經進了超雄和寶順的茅寮。假裝來串門,拉拉家常,東家長西家短,少不了又講講你能挑多少斤的擔子,我又比你多了多少一類的知青話題......

     晚上六點多,吃了晚飯,還在河裡洗了個澡。大約七點半左右,我和老麥推著一輛車,阿安和超雄推著另一輛車跟在後面,就向坦洲墟鎮方向走去 。我的計畫是希望在天黑以前進入墟鎮,待天黑下來後,再從墟鎮裏出來,沿著公路朝澳門相反的方向走。因為是向相反方向,才不會被人懷疑是偷渡客。趁著天黑左右無人時,後面兩人就過來接過我們的車騎回家。我和老麥就涉過路旁的池塘上山去。這是一個萬無一失的計畫,主觀上我認為已經是天衣無縫。但我沒有留意到:當四下無人的田野,太陽下山的具體時間。在城市裡,有高樓大廈建築物阻擋著,七點一過,太陽光被樓房一檔,天就慢慢黑下來。一旦到了田野上,沒有任何建築物的遮擋,要等到在八點以後才開始天黑。正是這一疏忽,我們離開茅寮的時間就早了一個小時。我們在坦洲小墟鎮中已經轉悠了兩個圈,再轉下去就會惹麻煩了。只有慢慢地離開小鎮,向田間走去,希望能在田間小路上等待太陽落山的時刻。阿安和超雄就遠遠地跟在我們的後面。

   我和老麥在田滕小路上走走停停,心中希望太陽早點下山。這時,路旁的稻穀已經灌滿了漿,沉沉地垂下頭,在晚風中竊竊私語起來,蟲鳴和蛙叫聲組成的“田園小夜曲”正在悄悄地拉開序幕。田野中只見我們兩個偷渡客在田埂上行行重行行,心中期盼著太陽快快下山吧,可老天爺就是不肯黑下來。田野上除了我和老麥以外,就只有一望無際的稻田。就在此時,一個解放軍模樣的人,迎面向我們走過來。前後左右,除了稻田還是稻田,無處可躲藏。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心想:這下子完了!

      老麥這時候發揮了他當公安幹警的豐富經驗,等這位解放軍快走到面前時,突然先發制人,問他:“同志,陳柏勳是在這個村子裡住的嗎?”

      軍人答到:“對,他就住在前面的村子裡。”

      老麥又接著問:“聽說他前一陣子回家了,不知道到他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可能他已經回來了也不一定,否則他不會叫我們來串門的。如果他還沒有回來,我們只有在天黑前趕回我們隊裡,下次再挑時間來看他了......”

      老麥一面走一面自問自答,沒有讓解放軍開口的機會。等到解放軍和我們檫肩而過,漸漸遠離我們時,老麥小聲對我說:“這時候千萬不要給他發問的機會,一給機會他發問,我們就會露餡的。”

      正因為老麥的機智勇敢,這一關算是在有驚無險中渡過了。

    我們一面走,一面回頭看阿安和超雄他們跟上來了沒有。但一直沒有見到他倆的影子,我們猜測:他們兩個一定是給剛才這位解放軍給欄下來了。不過,行李全都在我們的身上,超雄又是當地的知青,就算抓到了也沒關係。

  事後,我向阿安求證。我們猜對了。

     倆人邊談邊慢慢走,話題自然離不開剛才能夠僥倖過關的事。距離前面公路還有大約一百五十公尺左右,突然另一個解放軍騎著自行車經過,看見我們的動靜有點不大正常,就停下車兩眼瞪著我們。我們也知道他來者不善。這時,在四下無人的禾田中央,我們倆人特別顯眼。只有停下來,仔細打量這位只穿著白上衣、軍褲、兩手空空如也的軍人。六隻眼睛互相對視著,我們固然不敢上前;他一人赤手空拳,也不敢靠近我們。前無去路,後面還會有追兵。唯一的辦法,就是儘快把他趕走!我們故意把電工刀拔出來,在空中亮了一下。他看見情形不對,更加不敢輕舉妄動。只有東張西望,希望有人來幫他一把。可惜,他失望了。

   這時,天空差不多全黑下來,除了田間的蟲鳴蛙叫聲越來越大以外,田野上就只有這三個人六隻眼在怒目相視。經過一段時間的互相對峙後,天空也越來越黑,視線越來越模糊。軍人終於無可奈何地騎上車,轉身向對面的小路走了。我們估計他一定是進對面的村子裡去找人幫忙。

  這場田野上劍拔弩張的對峙終告解除。

  雖然走不成功,但總算沒有落網,是不幸之中的萬幸!我把鞋子脫掉,坐在車子的後面,用兩隻大拇趾夾著腳踏的邊緣,兩個人四隻腳騎著一輛車,飛也似的往回逃跑。一面騎,一面約定:一旦有人盤查,就趁機摔倒在地上,把兩包偷渡用品拋進池塘裡。那天晚上,的確沿途都有如臨大敵的民兵兩人一組、三人一隊在巡邏。由於我們是由南向北,朝著和澳門相反的方向走,所以一路上沒有遇到麻煩。午夜剛過,就踏入了家門口,兩隻腳像灌了鉛一樣,看著樓梯就是抬不起腿。

     在這次實兵演練中,我得出一個結論:老麥的處境,還沒有到非走不可的田地,作為夥伴還不太牢靠。他有一個六歲的兒子,已經離了婚的老婆不願照顧小孩;家裡養著一群鴿子也讓他放心不下;他有過入獄的紀錄,一旦失手,量刑就非同一般......所有的一切,都造成了他患得患失的心態。一路上還不斷嘀咕著:“今天南風,浪會很大,我和你不同,我一旦被抓,就會以敵我矛盾來處理......”這樣子不停地在我得耳邊嘮嘮叨叨,簡直令我心煩。我終於決定再找人合作。

 

   一天,我正在市場上賣魚蝦,憋起尿來,正愁著沒有人替我看攤子。剛好阿村路過,他叫了我一聲,我連忙叫他替我先看著攤子。我急急忙忙跑到公廁裏解手,回來後,就和他邊聊邊做生意。兩人越談越投契,很自然就扯到偷渡的話題上來,並且約定第二天再繼續談。

      阿村是我初中時的同學,他的父親H老師是我念高中最後兩年的班主任,出了名的好好先生。但阿村沒有能唸上高中,就和我分開了。箇中原因就要從1958年開始講起:

    這一年,北京公安部接到一封由《民族畫報》轉來的反動匿名信,這封信是利用畫報的讀者意見調查表格中填寫的。其中最嚴重的有兩條(因為除了公安機關以外,沒有其他人能看到原件,所以其他的內容就不得而知):

      一)你喜歡這份畫報辦成什麼形式的畫報?

   答曰:想辦成美國《Life畫報》的形式。

   二)還有沒有其它建議嗎?

   答曰:請告訴我,毛澤東什麽時候死?

     大家可以想像得到公安部接到了這個案子後,當局是多麽的震怒!這簡直就是造反,是屬於現行反革命的行為。經過檢查,這封郵件上面的郵戳是“廣東中山”。於是這個案子就一級一級地往下壓,最終,破案的任務就落到中山縣公安局的身上,當然是限期破案!按推理,一個人有心要做案,郵件就會在寫好後,再到遠離自己住所的中山縣寄出,有意造成是中山人做的假像。而當年公安局的辦案人員就連這麽簡單的邏輯都不懂,一味只想到:這是中山人幹的好事。

      中山縣公安局首先就調查中山地區的圖書館和私人訂閱這份畫報的紀錄。全中山地區私人訂閱這份畫報的只有阿村的父親H老師一個人。H老師本來就是學“社會學”的,而且專門研究“民俗文化”,私人訂閱是順理成章的事。剛巧這一期的調查表格就是不見了,阿村自然成了懷疑對象;當時我媽媽是學校圖書館的管理員,偏偏這一期兩本的調查表格又有一份不知去向。就這樣,我也被列入懷疑對象的名單中。至於還有沒有其他的人列入懷疑名單內,就只有問當年的辦案人員了。

      我和阿村是同班同學,因為兩人的家長都是老師,又都是不滿足於“課本裡知識”的學生。還組織了幾個同學,互相封為少將、大校、上尉一類的海軍軍銜;因為大家都有一個共同的理想----長大了要做一名海軍。為了保密起見,我們之間用味精水來寫信,等乾了以後,就看不到任何字跡;收到以後,用醋一抹,信的內容就一覽無遺。不知道的人就算檢到了也是白紙一張。其次,用幾張廢棄的“撲克牌”在同一個地方打洞,然後在洞裡寫信,寫好後再把“撲克牌”拿開,在空白的紙上填上毫不相關的字句。這樣,就算“不是自己人”檢到了,也是一篇狗屁不通的文章;假如是“自己友”,就把特製的“撲克牌”拿出來蓋上去,只看洞中的字,就知道內容了。所有這些辦法,都是從蘇聯小說《匪巢覆滅記》、《諜報手法》等一類書中學回來的。也曾在一本《簡單兵器剖析》(記不清原名了)裡,看到過手榴彈的剖析圖,就一心想自己動手製造手榴彈,幸虧沒有造成,否則就更是罪加一等了。到現在,我還記得拉弦式手榴彈除了炸藥以外,最主要的就是有幾滴濃硫酸來做引爆的材料。

  我們決定自製手榴彈,其實也是受到《把一切獻給黨》這本書的主人公吳運鐸的事跡影響所致。吳運鐸從一個普通的工人到“中南兵工局局長",就是從做刺刀開始,直到做手榴彈、步槍子彈到後來僅憑一篇四百字的文章就研製成功了槍榴彈。當時他的事跡就是推動我們自製手榴彈的動力。這些英雄人物成了我們心中的崇拜偶像。對每一個十四、五歲小男生,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再正常不過了。但對當權者來說,就是離經叛道,是搞小集團,是有意要跟團組織對著幹的行為!學校黨支部書記,早就想把我們幾個除之而後快,但苦於一直都找不到痛腳。現在機會來了,校當局就把我們幾個的一舉一動上報公安局,開始了一輪“鎖定目標、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有罪推定”的偵察行動。證據呢?最簡單就是我們的作業本和測驗試卷。我和阿村的這兩樣東西,有一陣子都沒有派還給我們,過了一段時間,又無緣無故地出現在抽屜裡。我們一直都沒有留意到,只覺得有點奇怪而已。

      終於有一天,阿村突然“不見了”!

      一個月以後,我被叫到教務處,嚴主任對我進行了個別談話,要我揭發阿村的反動言論和其他一切有關的反動活動。我實在找不到阿村在這方面的證據,只能承認我們常常在宿舍裡講“黃色故事”和一些爭取自由之類的詩句。除此以外,就是搞小集團、互相之間封官許願。到後來,嚴主任乾脆就把事先擬定好的答案念出來,逼我在不情願的情況下點一點頭,就算是“坦白、檢舉、揭發”了阿村的所作所為。又過了兩個月,全石岐鎮幾千個中學生,全體集中在大操場。阿村被戴上手銬,由解放軍戰士提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押解出場,首先由阿村自己承認了這封反動透頂的匿名信是自己寫的。接著就由公安局聯同沈某一起,隆重其事宣佈阿村被判處“有期徒刑七年”。最後,再由學校黨支部書記沈某,在臺上宣佈我們幾個協同參與者,予以嚴重警告,留校察看,接受同學們的監督改造。

 

      三個月以後的一個星期六晚上,在馬騮(廣東話:猴子)的家裡,阿村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還問我們怕不怕。並且對我們說,公安局抓錯了人,所以提前釋放。還告訴了我們他被捕的當天,公安局原本只是叫他去問話,核對筆跡,同時要他承認是自己做的。阿村知道自己從來就沒有做過,所以就矢口否認。

      公安局拿他沒辦法,左盤問右威逼,直到晚修課的鐘聲響起才把他放出來,條件是:不允許把公安局裡遭到威逼利誘的真相向外面亂講,否則對他不利!這時早已經過了晚飯時間,阿村已經餓得直冒冷汗,又窩了一肚子的火,開口就回罵到:“只允許你們胡來,就不允許我澄清事實?公安局違反了憲法規定,無理拘留我。要向我公開道歉,否則不走!”

      這一下可是捅了馬蜂窩,竟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辦案的公安幹警立刻來了個下馬威---直接把阿村送進看守所。為了在上級歸定的時間內破案,把他和一個患有精神病的人關在同一個牢房。這一招果然生效,當年才十五六歲的少年,為了早日獲得自由,又得到了公安幹警的許諾:只要認罪,兩年後可以保送他去參加海軍。阿村信以為真,就同意了認罪協定。一個月以後,公安局宣佈“破案”,同事表彰了學校黨支部書記立場堅定,對敵人心狠手辣,決不心慈手軟,積極配合公安局,對整個案件偵破有功!這一次又他個人的政治資本上,加了一大筆本錢,頭上的頂戴花翎又多了一層“血染的風采”。

      正因為在馬騮家裡見過這一面,我們之間產生了長達十年的誤解。因為阿村臨走前小聲對馬騮說:“公安局已經查明了不是我做的,所以提前釋放了我,現在他們正在懷疑是汪倫幹的。”馬騮把這番話轉告給我。我頓時感到一股冷風從頭吹到腳,打了個冷顫。

 

      一天晚飯後,在學校的過道上遇見了沈某,這時他已經兼任學校的副校長。我趁此機會問他有關這封信和阿村的事。

   我問道:“沈校長,究竟這封信是不是阿村寫的?”

     沈某的臉上露出了很不耐煩的表情,說:“你還懷疑什麼?你沒有看到專區、縣和鎮的公安機關都確認了嗎?還有假的嗎?你、你、你是不是不相信黨,不相信人民?......”他越講聲浪越大,恨不得把心中對我的憤怒全部發泄出來,讓所有路過的同學都知道是我在故意挑戰這位“黨”的化身。

     我不慍不火地回答說:“他被判了七年的徒刑,只有三個月就放出來;而且還對人說公安局抓錯了人,才提前釋放出來。他現在對人說,公安局懷疑是我做的。所以我有必要向你澄清事實的真相。”

     十年以後,我和阿村談起這件事。他說,根本就只判三個月,只是沈某在大會上故意在這件事情上誇大其辭,既可以達到抬高自己,又可以收到殺雞儆猴的目的。

   聽到我這一問,他覺得我在對他的草菅人命作風,進行一次前所未遇的大揭發。       因為這是一件非同小可的政治事件,當然要還我一個確切的答案,以免日後成了替罪羊。我看著他進退維穀的表情,好像小學生在課堂上回答不出老師的問題,又不能坐下來的尷尬情景一樣。

      最後,他唯有惡狠狠地說:“哎......為......為什麼......全校一千多的同學,誰都不說,偏偏要說是你幹的呢?”

    雖然他的話,沒有對我的肉體造成傷害,但在我的內心,卻感到被人“雞姦”一樣難過,令我終生都感到嘔心!

      作為一個學校的副校長、黨支部書記,對一個僅有十四五歲的學生講出這樣的話,虧他臉不紅心不跳,充分表露出他色厲內荏的本質。我回到宿舍,自己一個人在偷偷落淚。覺得自己這樣做,簡直就是"與虎謀皮"。但除了這樣做以外,也沒有別的更好辦法了。

 

      就在同一年,沈某覺得我這個人,非要好好地給點小鞋穿才解氣。當時的政治課老師鄭秉堅,一心要拍沈某的馬屁,在一次時事測驗時,故意讓我“不及格”。關鍵是其中有一條題目問:第二條橫跨長江的大橋是......?鄭秉堅的答案是:“重慶長江大橋”。而我在新華社編的《時事手冊》裡的答案是:“重慶白沙沱大橋”。我當然按照《時事手冊》裡面的答案填上去。就因為這條題目,全班只有我一個吃了不及格。我拿著《時事手冊》,又請了阿明和我一起到教務處去理論,並當場拿出《時事手冊》給他看。這時,他也無話可說。一心想要留難我,卻落得個自討沒趣。到學期結束時,還是要我補考政治課。

      當我正在和鄭秉堅理論白沙沱大橋的時候,碰巧梁誠老師也在場。他實在看不過眼,就把補考的題目抄了一份給我,讓我在“補考”時,得了個滿分。

 

      直到我離開學校參加了工作幾年後,有一次我在街上見到H老師,我鼓起勇氣問他:“究竟那件事是不是阿村幹的?”

      H老師莊重地告訴我:“這件事你還惦記在心,可見你對阿村還是非常關心的。”停了幾秒鐘,他扔掉手上的煙頭,斬丁截鐵地說:“絕對不是他做的,假如真的是他做的,我作為他的父親,我用人頭換芋頭!”

      H老師是我敬佩的老師之一,中學最後兩年,他都是我的班主任。對我們的前途和出路都像家長一樣地關懷備至。1960年,廣州軍區戰士歌舞團來石岐招生,我有幸雀屏中選。因為我還有一年才高中畢業,所以我特意來徵求班主任的意見,他鼓勵我要積極爭取。因為這是青年人的出路之一,不一定非要畢業以後才找工作。其實,H老師早已感到社會上失業狀況的嚴重性,及早得到解決,的確是一件好事。但這一舉動嚴重地觸犯了沈大支書的無上權威。當即橫加幹預,連發三封告狀信,分別給省高考委員會、廣州軍區以及戰士歌舞團。不但招生工作計畫以失敗告終,還連累來岐招生的鄭秋楓老師(歌曲《我愛你,中國》的作曲家)也挨了批評。四十多年來,每逢想到這件事,總覺得我對鄭老師有一份歉疚之情。次年投考“廣州音專”又不錄取。

 

      高考臨近,沈某以黨支部書記的身份,竟然當著二百多位應屆畢業生前說:“汪倫,我告訴你,你要參加高考,但你是考不上的!”

     我感到這是對我一種極大的侮辱,非要對他還以點顏色不可。這種話竟然出自一個學校領導人的口,是任何人都不能想像得到的。跟一個沒有水準的人是不能講禮貌的!既然你先不尊重我,我也沒有必要尊重你啦!我實在忍無可忍,當場離開了禮堂,說:“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不考,行了吧!”

      在場的每一個同學都被我這突如其來的抗議行動驚呆了。竟敢頂撞這位權傾一時的“黨的化身”?膽子也未免太大了。正因為我這種不信邪的性格,才造就了我是中山地區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說書藝人,提早開始了我進入社會大學的生涯。我對自己當年的所作所為沒有後悔過,反而覺得這些閱歷大大地豐富了我的人生經驗。起碼,我手上有了大量的素材,來充實這篇文章的內容呢!

   經過H老師的轉告,我和阿村之間長達十年的誤會才得以冰釋。

   現在又有機會共同來做出人生道路上的重要抉擇。對我來說,這是走投無路時的背水一戰。但對阿村來說,這只是對生活能夠取得更多自由的選擇。因為他在粵北還有一份開汽車的職業,要放棄這個飯碗,未免有點可惜。終於,他放下了這個念頭,只是祝我馬到成功。同時也告訴我,他的三個弟弟也有偷渡到港澳的準備。上文提到在南中國海一去不回的阿漢,就是他的二弟。他們的父親H老師也在1968年,因為得不到正常的治療而屈死在學校的“臨時監護所”裏。當其時,H老師的弟弟曾經從美國寄來過一筆錢給他治病的,但遭到沈某的“凍結”處理,不能從銀行裏提取出來,令他失去救治的寶貴時間,最後含冤而死。成為沈某為首的“學校軍宣隊”直接逼害致死的老師之一。雖然在十年後,H老師和我媽媽一起獲得了校方的平反,但殺人兇手仍然逍遙法外,而且還在“頤養天年”呢!

 

      因為潮汐的關係,加上我實在不能再等了。1969年七月七日,我決定以獨行客的方式,演一齣“千里走單騎”的獨腳戲。這樣也好,一個人說走就走,要停便停,一切掌握在自己的手裡,不會有分歧的意見,目標也小。一旦出了問題,就只是個人的事。

      吃過早飯,帶上掛包。沒有錢買手錶,就帶上已經“罷工”的羊城牌馬蹄錶。說也奇怪了,一旦帶在身上,我走他也跟著走起來,而且還走得滿“準”的呢。沒有水壺,就用一個醫療用的500cc的鹽水瓶來代替。

  一生中,我和媽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媽,萬一我出了什麼意外,就作為少生了我一個算了!”為了避免鄰居的懷疑,也怕再出現兒女情長的生離死別場面,我咬緊牙忍著淚,頭也不回......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媽媽從小就生長在一個大戶人家的家庭裡,外公外婆是在日本留學時認識而結婚的,媽是他們的大女兒。外公在1914年應國民政府的邀請才回國,希望能夠在“共和政體”下,實現他的教育救國、以美育代宗教的遠大理想。並在1918年,接受教育部的任命,創辦了“國立北平美術專科學校”,也就是現今的“中央美術學院`”。媽媽在這樣的環境下成長,也養成了對美術的愛好,她早年畢業於華北大學西洋畫系。可是天不從人願,三十剛出頭,爸爸就一病不起,幾年後就撒手塵寰。媽媽在極端艱難困苦的環境中把我和姐姐拉扯大。作為一個守寡二十多年的老人家,有哪一個做母親的不希望自己的唯一親人留在身邊替自己養老送終?可是,殘酷的現實非要逼迫他眼睜睜地把兒子送走,內心的痛苦,是外人無法體會到的。

      媽媽就是這樣一個優秀的女性:事無大小,從來不與人爭。一旦有人求告,她一定會盡自己所有解囊相助。就算我的同學,他也會像對待自己的兒女一樣。華贊是我的同班又是在同一宿舍裡的上下鋪,他考上了“北京地質學院”,家裡兄弟姐妹多,食指浩繁,正愁冬衣沒有著落。媽一知道,馬上購買了整套的禦寒衣物送華贊北上就讀;阿鄭在音樂才能上比我高,但繳不起學費。媽也慷慨解囊讓他繼續學下去,直到他考進廣西軍區歌舞團為止。我也曾親眼見過她當著借錢人的面,把借據撕毀,表示“不用擔心我會追債”,令來人永懷她施恩不望報的高尚情操。如許的例子多不勝數。

      媽媽對我更是無微不至,甚至有人說他把我給慣壞了。她寧願把狐皮大衣賣掉,也堅持把我送到廣州去拜師學習小提琴,好讓我長大後能有一技之長;在話劇《母子會》中,我扮演的解放軍戰士,講得一口流利標準的普通話,也曾經有過兩個軍人在看完戲,跑到後台來打聽:這個解放軍戰是在那個部隊借來的?一時間,我的“阿友”(劇中人的名字)深入民心。卻不知道我的台詞發音,都是媽媽一字一句地替我糾正過來的。我所有的成就,她居功至偉。每當演出前,她都回一聲不響地替我張羅服裝道具,到後台去替我們化妝。每次看完演出,一定會向我提出寶貴的意見,以便鎖定目標加以改進,希望下次能演得更好。他得到的唯一報酬就是能聽到別人稱讚我演得好,聽到台下如雷的掌聲,她就心滿意足了。可看,她把所有的心血和希望都寄託在我的身上。二十多年來,既是嚴父又兼慈母於一身的媽媽,一旦要和自己的親生骨肉永遠分開,心裡的難受和無奈非筆墨能描寫;她內心的堅強,絕非常人能夠做得到的。我能有一個這麼高尚情操的媽媽而感到驕傲。我的媽媽不但不是共產黨員、也不稀罕做個共產黨員,但她不愧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

      媽媽在日本出生,剛到上學的年齡就隨著外公回到北京,自然講得一口流利的京片兒。1958年,周總理大力提倡“以北京話為標準的普通話”時,全中山縣的中小學老師無一例外,都成了她的學生。直到他被四人幫在石岐地區的代理人迫害致死時,大家還尊稱她做“老師”。在這段時期裡,他還被抽調到廣東省推廣普通話委員會,和來自中山大學中文系的師生一起,研究出一整套用廣州方言、潮州方言、客家方言來學普通話的方法。這幾套方法還在《南方日報》中大力推廣。到後來,因為沒完沒了的政治運動,令這些努力全都付諸東流。

 

      正因為他在日本出生,抗戰時期又在廣播電台做過播音員。就在他完成了“省推廣普通話委員會”的工作後,立刻以“特嫌兼洩露國家經濟秘密”的罪名,被關進了看守所。

     “特嫌”還因為媽有以上兩樣背景造成。那末“洩露國家經濟秘密”罪又從何說起呢?

      自從三面紅旗(大躍進、人民公社、總路線)開始以後,中國的國民經濟就亂了套 。民眾的物質生活無論從口糧到各種副食品、日用品都越來越緊張。當局發布的消息,除了把責任推到天災以外,還把責任推到前蘇聯對中國進行逼債。(後來看過張戎:《毛澤東不為人知的故事》一書以後,才知道根本就不是這回事。歸根結底就是全國人民都跟著毛的瞎指揮而蠻幹所造成的惡果。)廣東地區又毗鄰港澳,海外關係眾多。所以很多人都會向海外的親人寫信,要求寄點食油布匹之類的日常必需品,這是人之常情。媽當時就把國內的情況和個人的限量,譬如:食油每人每月四兩、棉布每年一丈二尺等,寫信告訴了在澳門的三姨,希望他們知道實情後,酌量寄點東西回來。結果,這些來往信件都被當局拆開了。就是根據這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就構成了“洩密”罪,關進了看守所。現在看起來的確滑稽可笑,但在當年就要抓進牢房了。

  1963年的暑假,小學老師們正在期待著長達兩個月的假期。可是,一封通知書要全部教師在暑假期間都要參加全國的人口普查工作。假期自然少了一大半,還要按時按候到派出所去“上班"。首先就要聽取動員報告,然後就學習各種各樣的文件。等弄通了中央的意圖和目的後,就被分派到各街道辦事處,向居民們做人口普查的宣傳工作。一切準備妥當在全國統一的日子,挨家挨戶去上門登記,清理由大躍進帶來的戶口混亂情況。把收集回來的資料整理後,我就被分派去累計全公社的人口總數。計算時,竟然由派出所所長來坐陣監督,並一再言明:這次計算出來的人口總數一定要嚴格保密!誰洩露出去,誰負全部責任。

  從以上的兩個例子可以看到:中共所為的秘密,往往不是因為太先進才要保密,而是太落後,才要求不能“洩密"!

  不單這樣,沈某還通過班團支部書記阿昆,趁著媽出差時間,利用接近我的機會,變相查抄媽的宿舍。最初我也沒有在意,但一次兩次都是翻箱倒櫃地找些什麽。雖然我也覺得有點奇怪,但又覺得我們家實在沒有任何見不得光的收藏物品,君子坦蕩蕩,也就沒有加以阻攔。我想:小人常戚戚,如果阻止阿昆的行動,更加會引起沈某更大的疑心。乾脆就給他機會找個夠,讓他們徹底死了這份心。

      四十多天後,媽又在沒有任何跡象的情況下,從看守所釋放回家了。中國的事,實在令人捉摸不透,只能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七月初,阿安去了廣州,我只有求阿釗幫忙了。阿釗本來就患上肺結核,一直都在家裡休養。他雖然也有走的念頭,但礙於身體的關係,只能靠申請去香港治病一途。我和他約好了見面地點,放好了他替我蒸熟後晾過的麵坨坨,兩人騎著一輛車就上路了。阿釗這樣幫我,不但沒有任何利益可言,只有擔驚受怕的份。除了對我的遭遇表示同情外,也是對這個極權統治者的一次力能所及的抗議吧?!

     我的女友阿怡,也就是我現在的妻子,一直騎著另一輛車,一直送我到郊外。沒有揮手告別,也沒有說再見,更沒有熱情的擁抱,只有靜默無聲的雙目凝視。我看得出,他正在默默地祝福我“順風順水,去到尖沙嘴”。想不到,我們分開了三十年。在這三十年裡,他嫁了,我也娶了。但愛神的紅線還是把我們兩人重新拉在一起。就如童話小說中所說的:“從此以後,他(我)們過著快樂而幸福的日子!”

 

      中午時分,我們在三鄉墟鎮吃過了當地的特產---瀨粉。果然名不虛傳,但卻吃得心驚膽顫,生怕一舉一動會引來旁人的注意,露出馬腳。另一方面又伸長脖子東張西望,尋找來接應我的超雄和寶順。按照我的原定計畫:一旦他們兩個出現,阿釗就會打道回府。一直等到吃完了,還是沒有見到他倆出現。沒有辦法,我和阿釗就只有穿過田邊的三眼溫泉,回到了公路旁。

      從三鄉墟鎮不走公路到坦洲,還有一條田間的小路,須要走一個多小時。我從來沒有走過這條路,只是聽超雄和寶順向我提起過,而且還願意給我帶路。不過現在,來接應我的超雄和寶順沒有出現。我只有實行第二個方案:央求阿釗走公路把我載到坦洲附近再回去。阿釗從來都沒有到過離邊防站這麼近的地帶,當離邊防檢查站越來越近時,我在車後座都感覺到阿釗已經嚇得全身發抖。我只有安慰他說:“還沒有到南溪橋,沒有人查的。”等到一進入坦洲地界,我就提前跳下了車,向超雄的茅寮走去。遠遠望著阿釗如釋重負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我的視線中。阿釗這種為朋友兩肋插刀,而不怕冒險犯難的人真是難能可貴,可遇不可求啊!

      原來我寄給超雄叫他們到三鄉來接應我的信,在當天下午才到達。這時,我已經坐在他們的茅寮裡閉目養神了。

 

      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訓,我在超雄的茅寮裡吃過晚飯後,又在河邊洗了個澡,一直等到八點籦過後,才慢吞吞帶上偷渡行李以及一個大南瓜、兩個沖菜頭,和同村的農人說:“到公路旁搭乘順風車回石岐。” 

      超雄和寶順陪我走到公路旁,向北慢悠悠地走著,看見四下無人時,我連忙跳進路旁的蓮藕塘,涉過水深及胸的池塘,爬進了對岸的一片黃麻地。這時,天已經全黑下來,我躲在黃麻地裡,心情既興奮又緊張,既想早一點爬上山,又怕被人發現。當我看清楚四周的確沒有人了,才偷偷地爬出黃麻地,貓著腰向山上爬去。我的下半身已經全濕透,上半身也大汗淋漓。由於怕被荊棘紮破腳板,就穿了一雙塑膠涼鞋。誰知道全身的汗水加上下半身的池塘水,滴流到腳下,再濺起田埂上的泥巴,變成了走一步就滑兩下。不巧,天上又下起了毛毛雨,我又是個大近視眼,帶著眼鏡看不清,脫了眼鏡也看不見。唉!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好不容易手腳並用一口氣爬到了山頂,一面大口喘著氣一面向南面眺望。嘿!好傢夥,右邊澳門的燈光照亮了半邊天;左邊香洲的燈塔也不甘示弱。兩邊的燈光好像都向我指引著前進的方向。我心想:有人想用指南針來辨別方向,根本就多此一舉。下到山腳,天邊的光線又被層層大山阻擋,頓時陷入了黑暗世界中。我憑著記憶中的方向感,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前進。牢牢記住參加民兵訓練時,解放軍同志教我們夜行軍的守則:白的是路、黑的是草、反光的是水......

    走著走著,前面一條小河溪橫躺在我的面前,聽溪水流動的聲響,估計水深只有三五寸,完全可以涉水過去。我知道這條就是“南溪河”,過了河就真正進入了邊防區。正准備涉水過河,突然一道忽明忽暗、左閃右晃的光線出現在我的右前邊。光線的背後隱隱約約看到一團黑黑的影子,慢慢地下向著我這邊走走停停。我馬上退回岸邊的矮樹叢裡,只見這團光線一會兒岸這邊,一會兒又在岸的那一邊,一會兒又停下來。我盡量屏著氣,生怕我急促的呼吸聲被他聽見。當我定下神來看清楚,原來是一個農民用一盞裝上了凹光鏡的煤油燈,正在抓“田雞”(青蛙)。煤油燈在凹光鏡的作用下,聚焦的一束光是蠻亮的。怎麽辦?留在原地,遲早會被他“照”出來;後退吧,除了這一小綴樹叢外,身後是一片已經收割過的稻田,無處給我藏身。趁著燈光的閃動時,我估摸了一下:小溪大約有十來公尺寬,以我敏捷的身手,快跑用不到十秒就可以過去。如果留在原地只有坐以待斃,衝過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主意拿定了,趁著他彎下腰抓田雞時,我一個箭步就跳到河溪裡,向對岸飛也似地狂奔。誰知道,我太緊張了,眼睛只顧著向右邊監視農人的一舉一動,雙腳卻向正前方飛跑。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河溪上有一個小洞,一腳踩下去,“趴噠”一聲摔倒在河中央,濺起了一大片水花。沒有時間讓我想,更顧不上是否受了傷,立即爬起來又拼命向對岸狂跑。其實,當我一跳下河溪,響聲已經驚動了農人,當他扭過頭來,只看見到我摔倒時衝濺起的水花和我飛也似的影子從他身後一下子冒了出來。根本就沒有時間讓他想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一下子就嚇得他連燈也丟掉,沒命地往回跑。趁著他往回跑的一霎那,我連忙爬上對岸的田埂,用最快速度一口氣爬上對面的小山頭,藏進樹林,大口大口喘著氣。我心想:農民大哥,真對不起啊,我無意扮鬼來嚇唬你,連累你連煤油燈都丟掉了。沒辦法,我也只是求生而已,你嚇到我的同時,我也嚇著你了,請你多多包涵吧。

 

    這時已經是農曆的五月二十三,正是夏收夏種的最忙季節。田裡的禾穗沉甸甸的,可以想像得到這是一個豐收的年份。一開始我還想挑田埂來走,免得破壞別人的勞動成果。但天雨淅淅瀝瀝地下下停停,在田埂上走不到三步,就摔兩個跟頭。摔到田裡,成熟的禾稻倒下了一大片。再看看自己,已經摔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把心一橫,就從稻田中央走過去算了!自己還可以少摔幾跤或者不摔跤。每當走完一片稻田,等待收割的稻穀已經被我壓成了一條長長的禾草路。心想:假如現在被農民們抓住的話,不把我毒打一頓才怪呢。越想越害怕,害怕也沒用,乾脆一不做二不休,還是匆匆忙忙趕我的路好了。

 

      記得1960年的夏季,我們學生文工團剛參加完“佛山專區大中學生文藝匯演”。第二天就接到要馬上出發到鬥門區去防洪抗澇、搶收搶種的任務。宣傳隊除了白天要和大家一起收割外,晚上還要做宣傳演出。這晚,我們剛在打穀場演完戲,一場大雨就毫不客氣地降臨下來。大家都慶幸老天有眼,等我們演出完了才下大雨,否則落湯雞的滋味實在不好受。團長李炎和我們一起在牛棚裡避雨時,就跟大家講:“搞不好今天晚上恐怕要在牛棚裡過夜了。”話剛剛說完,大雨突然又停了下來。我們幾個最調皮的就到外面試試看路還能不能走。沒過兩分鐘,有兩個已經摔了大跟頭。李炎一看不對勁,就自告奮勇去借電話聯繫團部,請示能不能就在原地過夜。誰知道縣委邸書記命令我們全體今晚必需拉隊回團部,明天另有更重要的演出任務!沒辦法,三十多人的隊伍,就在天黑路滑的情況下,手拉著手,背著道具服裝,艱難地踩著一步三滑得的“和尚頭”(水田區的農民把在又濕又滑的田滕上走路,稱為走和尚頭。連農民都怕了三分的事,加上又是半夜,可見其難度之高)。“上面一個屁,下面一條氣”,高高在上的縣委書記,哪裡知道晚上在又濕又滑的田基上,要走七八小時才能走完白天兩小時就走完的路程呢!一路上每個人都摔得像個泥猴子似的。回到團部,東方已經露出了魚肚白。事後我們才知道,這一帶曾經是海盜出沒的地區,村裡早就已經沒有了男人。男人們要嘛就已經抓去坐牢,要嘛就已經逃到澳門香港去了。所有的村幹部,不論大小隊長,一律全是女將的天下。剩下在村子裡的少數男丁,都是“被監視的壞分子”。縣委書記也是為了我們的安全著想;另一個主要的原因,我想,就是怕我們趁機逃到澳門去。所以才非要我們連夜回營的根本原因。

    

      前後左右,四面都是烏漆麻黑伸手不見五指的荒山野嶺。只有遠在天邊的兩團燈光,隱隱約約向我發出無聲的指令,靜悄悄地引導著我前進的方向。我千方百計避開每一條大大小小的山路,就是怕在路上碰見人。根據我年前在佛逕村和村民們交談中知道:一般上了年紀的人,當他們遇到偷渡客時,都會報以同情之心。只要偷渡客不傷害到村民,都會給予偷渡客一點方便。有人還故意留下一點紅薯什麼的食物放在灶頭上,讓他們拿去充飢。最起碼也會裝著沒看見,讓他們平安地離開。村民們明白這些偷渡客也是求生存而冒險犯難,是迫不得已的下下策,何苦還要堵別人求生之路呢?最可惡就是碰見十二、三歲的少年,他們不知天高地厚,只知道抓到了偷渡犯就可以獲得表揚、有大紅花戴,是愛國愛黨,敢跟階級敵人作鬥爭的英勇行為。

  我本來就是個急性子的人,又處在逃亡的境地,人就變得更加焦急了。不管有路沒路,也不管山高水低,只顧穿過茂密的野樹林,爬過懸崖峭壁。一旦爬上山頂,見到澳門的燈光就給我一種“快到了”的感覺,心情為之一振;一旦下到山谷,天邊的亮光變得暗淡迷茫,又叫我氣餒沮喪。還有多少山要翻?還有多少跤要摔?還要......啊......路漫漫,夜漫漫,遙遙逃亡路,何處是岸邊?

 

   不知道翻過了幾重山,也不知道爬下了幾道懸崖絕壁。無法計算我損害了多少農作物,更數不清多少次被山上的茅草劃破了臉龐。只知道往前走,向前爬,在哪裡摔倒了,就在哪裡爬起來,繼續我的逃亡之路......夜深的山上格外寧靜。分不出是雨水還是濃霧,夾著陣陣的山風輕打在我的臉上,加上頭上的汗水,滴到我的眼鏡片上,讓我老是覺得每走一步,腳下的路都是凹凸不平。我只有放慢了步伐,高一腳低一腳地摸索著。

     一面走一面想:究竟走山頂好,還是走山腳好?走山頂,可以辨別方向,不會迷路;缺點是山頂沒水喝,又是最容易碰到巡邏的解放軍或民兵的地帶。走山腳,可以有水喝,容易藏身;缺點是看不到燈光,容易迷路。據我分析,有水的地方就會有野生動物,蛇、野貓、山狗、山豬之類。我最擔心的還是“野山蜂”,被他叮過的滋味,實在不好受,紅腫潰爛的一大片。人要喝水,動物也會找有水源的地方來棲息。一不小心踢到了野山蜂的巢穴,被牠們群起而攻之,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思前想後,我自作聰明做出了“走山腰最妥當”的結論。原因是:既可不迷失方向,又可以隨時隨地逃避巡山人員的視線。就算被你在山頂上看見我,還有機會可以溜到山腳下的樹林子裡去躲起來,有你找半天呢!

      想做就去做,立即行動。誰知道這是一個愚蠢到了極點的決定:山腰是斜的,除非找到羊腸小道可以走,否則只用一隻腿“長”,另一隻腿“短”的姿勢來走路。這種姿勢,開始還不覺得有什麽問題,要是連續不停走上一二十分鐘,就會覺得下面的“長”腿,還沒問題;但在上面的一隻“短”的腿,長時間都呈現“彎 屈”的狀態,沒有機會讓它伸直,就覺得非常累。換而言之,我是只用一條腿來走山路。又不能反過身來倒背著走。實在沒辦法,只有改變初衷,慢慢爬上山頂,才恢復用兩條腿平衡著來走,免除這場自討苦吃的“笨舉”。

 

    四周寂靜得連自己的心跳聲都差不多聽到,只有天上的星星,若隱若現,伴隨著我這個孤獨客,在山頭上抖抖嗦嗦向著天邊的燈光一步一步靠近。正走著走,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一條彎彎曲曲的山腰小路。我連忙用雙手抓住山上的小松樹,側著身子,一步一步往下走去,雙腳唯一一次踏上了一小段平坦又舒服的山路。這時候,月亮的光線悄悄的從東方冒出了一點點,朦朧細雨也停止了,在微弱的月光下,山路也開始漸漸分辨清楚。心想:天助我也!

      世上的事情往往不要高興得太早。雙腿剛剛享受了幾分鐘的“舒服”感,突然間腳下的矮樹叢中“啪”的一聲,飛出一支黑色的大鳥,拍打著駭人的大翅膀,還“呱、呱、呱、呱”的大叫著。原來它被我這個不速之客的腳步聲,從溫暖的巢穴中驅趕了出來,飛向對面的大山頭。我在完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下,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嚇出了一身冷汗兩腿一軟,“砰”!一聲就坐在地上,心跳得幾乎要蹦出嘴巴來。我低聲咒罵起來:你他媽的小子,要嘛你把我的膽子嚇破;要嘛我的膽子被你越嚇越大!一直望著大黑鳥飛去的方向,在地上坐了大半天,雙腿還是軟綿綿的,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下得山來,面前居然是一片開闊地。因為這裡一馬平川,月亮雖還沒有全部爬上來,但已經越來越亮。藉著微明的亮光,我看清楚了周圍連個鬼影都沒有,才小心翼翼地穿過一片芋頭田。走了半天,怎麼周圍的環境這樣熟識呢?仔細再看看,還是同一片芋頭田!也就是說,我在這片開闊地上不知不覺地繞著走了一大圈,最後又回到了原地。這種現像,日後跟幾個成功抵達香港的朋友們談起,大家不約而同地說,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這個謎團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中,久久忘不了,也沒有得到答案。

 

      好不容易過了這一片開闊地,翻過了幾重小山包,最後走到了一座高山前面。從地貌上看來,很有可能就是我年前曾經來過的“南屏山”的北坡。在山腳下找到了一股泉水,打開掛包拿出麵坨坨來,正想一口咬下去。才發現麵坨坨在涉過蓮藕塘和在南溪河摔一跤時,已經被水浸泡過;又經過一個晚上的急行軍早就餿了。我硬著頭皮,雖然緊張得沒有胃口,還是用水硬是把它一小塊一小塊嚥到肚子裡去。趁著微弱的亮光,我掏出馬蹄錶一看,已經是淩晨三點。我想,留在山腳不大安全,還是趁著有點亮光,趕快上山。

   爬到山頂,一條似曾相識的戰壕橫躺在我的前面。我確定這就是我曾經到過的煙墩山無疑。才三十分鐘的時間,月亮已從東方升了起來,四周的田野山林,被照得亮堂堂的一片。我在山頂上趁機仔細往山下打量一下:下山要三十分鐘、越過山下的一片開闊地要三十分鐘、再爬上對面的一層山包,又需要三十分鐘。也就是說:要到早上五點,才能找地方藏身。夏季的早上五點,太陽已經從東方升起來了,這時才找地方來藏身,未免太晚了!憑我的記憶,對面的這片小山包只是一堆光禿禿的黃泥堆,很難找到藏身之所。經過這一陣子估量,我決定馬上找地方藏身,好好休息一下,待明天晚上再立新功!

    主意拿定了,就從山頂一面慢慢往山下走,一面小心留意前後左右,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忽然,一團黑色的龐然大物舉著兩根大木棍,從月亮升起的方向搖頭擺腦地朝著我迎面走過來,同時還聽見牠身上發出“隆隆”的巨響。前半夜已經被大黑鳥嚇了一大跳,這次我膽子大了。定下神來看清楚,原來是一頭走丟了的大水牛。因為牠背著月亮,又被山上的濃霧籠罩著,影子就好顯得特別的大。加上牠一面走一面在吃草,四周空蕩蕩的山上,回音就顯得特別恐怖了,所以我才幻聽到一陣“隆隆”的響聲。接連兩次的驚嚇,我發覺山上不但沒有人,就連鬼影也找不著。摒除雜念,專心尋找藏身的地方。

  走著走著,在面朝大海的半山腰,我找到了一個山洞。這個山洞是由兩塊大石靠在一起,形成人字形的洞頂,兩個洞口一個小的朝著山上,一個大的朝山下,斜對著澳門的方向,洞裡有一塊大石頭,平臥在洞底。大石頭的旁邊還有一條小小的溪水,涓涓流過。雖比不上孫悟空的花果山水簾洞,總算找到了一個臨時的“滴水洞”。(當年毛澤東在文化大革命中鬥倒國家主席劉少奇的損人招數,就是在他的湖南行宮“滴水洞”裡運籌帷幄的成果。)

     我小心地鑽進洞裡,在掛包裏掏出了水瓶,試試看能不能再吃一點麵坨坨。一面嚼著變了味的食物,一面打量一下自己的身體:外面的衣服已經被漫山遍野的荊棘和雜草割成一條條,連內衣褲都被撕成“草裙舞”中的道具裙一樣,在山風中不停地飄舞。手上、胸前、大腿、小腿都是一條條血口印子。看到自己這副模樣,再嗅一下手中發酸的麵坨坨,暗地裡對自己說:“早知道偷渡是如此的辛苦,我就不會選擇這條不歸之路了。”可現在我已經走了一大半的路程。而且,世界上也沒有“後悔藥”賣的呀。

  做了過河的卒子,別無選擇只有義無反顧地走下去!

 

     十多年後,每當電視台播出香港電視連續劇《天蠶變》的主題曲時,它的每一句歌詞,正好就是我這時的寫照:獨自在山坡,高處未算高。命運在冷笑,暗示前無路。浮雲在身邊,發出警告,我高視闊步。須知這山頭猛虎滿佈,經得起波濤更感自豪。冷眼看月亮,寂寞是命途.....拋開愛慕,飽遭煎熬,早知代價高。絲方吐盡,繭中天蠶,必須破牢籠。

      啊!我想起來了,這首歌的歌詞是立仁兄的傳世佳作。立仁兄文革前就已經在“中山大學”中文系畢業,才思敏捷,口角生風。他是翻越梧桐山,遊過後海灣來到香港謀生的。1971年考進了電視台主辦的第一期“藝員訓練班”。有一次,電視連續劇《春暉》中有一段戲,是講一個偷渡到香港的青年,被老人家(黃曼梨飾演)收留後,談起了當時大陸人民的悲慘生活。這個角色原本是由招振強來扮演的。招兄從小就在香港長大,在錄製時就按著台詞照背可也,顯得乾巴巴的,當然沒有內心世界可言。立仁兄一看見這樣的戲是不能引起觀眾共鳴的,就在拍攝中途突然大叫:“停、停、停!”

    “他媽的,誰在搗亂!”控制室中傳來了馮粹帆導演的叫罵聲。

    “緊哥,(馮導的綽號)這個偷渡者的角色由我來演吧,我不要錢。”立仁兄回答到。

    馮導接受了他的建議。立仁兄就當場即興發揮,把他個人在大陸的所見所聞、自己的遭遇、逃港的經過,一一在螢光屏上訴說出來。因為是在講述他自己的親身經歷,自然情真意切,入木三分。錄影棚裡鴉雀無聲,都被立仁兄的表演帶入到另一個苦難的深淵中,偶然還會聽到一兩聲偷偷的抽泣聲。直到完場,大家才在凝重的氣氛中回到現實的世界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馮導演也大聲叫起來:“好,好,這場戲太好了,發雙倍工資!”

       立仁兄在TVB沒有做完兩年合同,就被TVB炒了魷魚。何故?

    任何時候,任何一個電視台,最缺乏的就是好的劇本。立人兄剛好是學中文出身,國文根底厚,又具有敏銳的觀察力,就嘗試著寫了個劇本交給電視台的編劇主任。這位主任是在粵語殘片時代寫劇本出身的,電視台成立後,就轉到電視台來編寫電視劇本。無奈年紀已大,腦瓜裡的“橋段”已經跟不上香港人的生活節奏,被人一種江郎才盡的感覺。當局對能夠寫劇本的人才需求甚殷,但寫劇本的人才又可遇不可求。老前輩一看到立人兄的劇本,心裡已經感到不是滋味,自比這位年輕人的思維方式和文字功夫都在自己之上。一旦讓他冒出頭來,主任的位置就會受到嚴峻的挑戰。為了保住自己的飯碗,就把劇本來了個毀屍滅跡。

    兩個月以後,看見一點動靜都沒有。立仁兄找了個機會就問主任,自己的劇本究竟採用與否?當時影印機還沒有面世,所有稿件交上去以後,就沒有了存檔。把原稿追回,還是最重要的事。

    主任反問到:“什麼?什麼劇本呀?”

    立仁兄還以為老人家上了年紀,又貴人事忙,忘了這回事。就提醒他自己曾經交過劇本給他,如果不合適,就請他把原稿交還。

    主任回答說:“沒有啊,我從來就沒有收到過你的劇本。你也會寫劇本的嗎?”一推五二六,把立仁兄氣得肺都要炸了。

    沒有辦法,只有把腦子裡的劇情重新整理再寫一遍,用化名投到了“亞洲電視台”去。劇本立即被採用,並被安排在黃金檔時間裡和觀眾們見面。由於構思與眾不同,給人一種耳目一新的感受。異軍突起,一下子把“亞洲電視台”的收視率提高了十多個百分點,扭轉了收視上的頹勢。

    所謂同行如敵國。所有“亞洲電視台”的編劇組成員都千方百計打聽,這麼優秀的作品,是出自誰人之手。

    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明查暗訪之下,終於打聽到了這是立仁兄的大作。小肚雞腸的同行門就向TVB上層揭發了貴台的員工“撈過界”。

    東窗事發,立仁兄只有提前結束了和我一段短暫的同事關係,轉到“亞洲電視台”上班去了。頭銜是:編審主任。《天蠶變》的主題曲就是他這一時期的佳作。配上優美的旋律,一時成了香港以及海外觀眾們琅琅上口的流行歌曲。這曲詞壓根就是梁兄逃港時的真實寫照,難怪它寫得如此的“掏我心窩!”幾年後,立人兄又被“星加坡國家電視台”高薪挖角,當上該電視台高層主管。

    立仁兄的另一個成果,就是發明瞭“九方輸入法”,為全球使用中文電腦的人,提供了簡單快捷的輸入法。

 

    從晚上九點到這時候,才七、八個小時的時間,我真是飢不擇食,慌不擇路。不知道翻過了多少座山,多少次掉進山澗,拼命拉住山邊的茅草,在兩腳懸空的情況下,居然能一次又一次爬了上來。拍掉身上的泥土,擦乾淨臉上混著血跡的汗水,(唯一欠缺了“掩埋好同伴的屍體”)又繼續前進了!小時候念書的課文裡,先烈們的豪言壯語,又一一浮現在腦海中。無形中給了我巨大的推動力。我默默的感謝共產黨多年的教育: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更要感謝媽媽從小就讓我去學習小提琴,這種被公認為所有樂器中最艱深的一種。雖然因為種種原因沒能學成功,但在練習的過程中所遇到的種種困難,通過仔細的思考然後一點一滴地去克服它,養成了百折不回的堅忍不拔意志力。這種由後天培養起來的能力,使我日後在人生中,每當面對種種惡劣環境所造成的錯折,都能以超乎常人的力量去戰勝它、克服它。也正因為這種好勝的性格,給我日後在身體上,肌腱和關節多處傷害,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損失。

    趁著太陽還沒完全出來,我把掛包和涼鞋疊起來當枕頭,(我不敢動用我的兩個吹氣枕頭,怕一不小心就會把它弄破,我就沒有了救生的用具)希望能好好睡上一覺。列寧不是說過,不懂得休息,就不懂得工作嗎?更何況我正在做著“自我解放”的大事業呢?

    心情實在太緊張了,剛一睡著就不自覺地驚醒過來。小心看看四下確實無人,再試試看,還是睡不著......這樣一而再、再而三,老是擔心有陌生人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睡不著,還是睡不著!反正睡不著,趁著晨曦的亮光,好好看看四邊的地形,也可以居高臨下眺望一下澳門的市區。

   這一看,實在太誘惑了:高樓大廈,車水馬龍。海旁馬路上的水銀燈,一盞一盞地隨著太陽光的升起而陸續一一滅掉。來往港澳之間的水翼船在海上破浪飛馳,令我心曠神怡,無限嚮往。不禁自言自語起來:澳門啊,澳門,為了要投到您的懷抱,你可知道我花了我多少的心血啊!

 

  再慢慢把視線移到右邊的山腳下,遠遠就看見前山火葬場高高聳立的煙囪。我估計,在我的腳下恐怕就是山場村,也就是偷渡失敗者的收容所。再沿著海岸線過去就是吉大村。往澳門方向再過去,就是水灣頭,水灣頭就是和澳門的黑沙灣連成一片的海域。

  漸漸地,人來人往的聲音越來越大。山腳下的小路已經出現幾輛自行車來回穿梳。人們又開始了一天忙碌的生活。隱隱約約好像還聽到來自澳門的小販,亮開嗓門的叫賣聲。這聲音是多麼的親切可愛。這是在我耳朵裡絕響了十多年的叫賣聲,這聲音對我太熟識了,它早已深深留在我的記憶中,成了我心目中“生活交響樂"的組成部份。童年無憂無慮的生活又浮現在我的眼前。

 

  正當我一面欣賞一面魂遊太虛時,突然兩聲震耳欲聾的砲聲,打破了我的沉思。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此時此刻簡直是山搖地動,連這個山洞上的大石塊都輕輕晃了兩下,發出了魔鬼磨牙般的“嘎嘎"聲。我連忙滾到大石塊的下麵,藏匿起來,半餉動也不敢動。又等了半天,只聽到了一陣叮叮噹噹敲打的聲音,這聲音有輕有重、由遠到近,斷斷續續傳進我的耳鼓中。我慢慢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往外望,才知道原來山腳下是一個採石場,工人們正在用炸藥炸開大石塊。

 

  雖說有一個山洞來藏身,但總有一種莫名的恐懼,生怕有人突然出現在我身後的恐懼感整天揮之不去。終於盼來了日腳下平地的時刻,山澗裡升起了一層薄薄的遐霧。我心急地把馬蹄錶拿來一次又一次地看,老是覺得時間過得太慢,就連馬體錶的兩根針好像也變得原地不動一樣。放到耳邊聽聽,不是還走的好好的嗎?心中巴不得太陽一下子就墜落到山後邊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八點,從山頂往下望,已經看不清山下的景物了。農家的煙囪冒出了一縷縷的炊煙,山頂上還是亮亮的。我心想:我看不到山下,同樣的山下也看不到我。而且,山上還有一片茂密的松樹林做掩護。等於當年八路軍利用青紗帳打遊擊戰的道理一樣:我看得到你時,你反而看不到我。我終於收拾起一切,從新檢視了所有的必需品,把變了味的麵坨坨和漁民帽扔掉。肯定沒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物品,才小心地拉著小松樹,斜靠著身子慢慢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當經過採石場時,一腳踩在被炸鬆的浮泥上,一股銳痛從腳地下傳來。原來白天爆炸大石塊時,石頭不是平整地被炸開,許多石頭被爆得像一張張鋒利的尖刀一樣,被一層薄薄的浮泥蓋在上面。我當然看不見這一片片隱藏在浮泥下的“石刀子",一腳踩下,自然痛入心脾。把腳拉出來一看,一道血口子正淌著滴滴的鮮血。我忍著痛,儘量把身子躺平慢慢滾動著身體。我知道:人走路時腳板上的壓強比坦克車還要大,只有用大面積來接觸地面才能減輕這種重力,才有脫離這一片石刀陣的機會。等離開了這一片浮泥,從衣服上撕下了兩條布條,包紮好了傷口,連走帶爬,好不容易才捱到了山腳。嚇!又一道深深的山坑攔在我的前面,大約有五公尺寬,深不見底,前後又看不到盡頭。我順著山坑慢慢往上走,心想,它一定有一個比較窄一點能讓我爬過去的地方。走著走著,前面有一道用木板搭成的“V"字形的水槽,橫過這道山坑,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我小心翼翼嘗試爬到它上面,看來水槽還是可以承受我的體重的,才用“吊豬仔"的方法:四腳朝天,背朝下的方式,一寸一寸地往前挪過去。由於水槽長年被水浸泡著,又有太陽照曬,剛爬到一半的地方,發覺水槽上長滿了厚厚的一層青苔,稍一用力,滑溜溜的。我拼命死抱住水槽,手腳並用,一點一點地挪到了對面。嗨!又一次在絕望中化險為夷。

 

  前面就是開闊地,兩團藍藍的燐火在地面上悠悠地飄著,我判斷這就是我曾經到過的“陳氏義塚"。地上左一個右一個棺材洞,要是換了平常,真沒有膽子單身一人三更半夜在這荒山野嶺與孤魂野鬼作伴呢!在這一望無際的墳地,稍有不慎就會被人發現,我得格外留神,大意不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看清楚地上的棺材洞,繞過亂七八糟的棺材板。走幾步停下來看清前面的路,再前進幾步,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儘量控制自己朝著澳門和香洲兩股燈光的中間走去。

  終於走過了這片墳場,到達最後的一層小山包。我知道,這層小山的背後就是海邊了。此情此景,激動興奮心跳加速的心情可想而知。

 

  正當我爬上這座小山包時,右邊一束探照燈的強光,突然亮起來。光束從左到右,順著逆時針方向,慢慢向我橫掃過來。奇怪!當我走過墳場時,還沒有見到這裡有燈光呀,怎麼一下子就亮起來呢?眼看著探照燈快要照到我了,連忙趴在地上,用雙手緊摀住自己的雙眼。心想:“完了,遊戲結束了!"

  強烈的燈光帶著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橫掃過我的全身。“完了,完了,一切都完蛋了!"我整個身子在探照燈的強力照射下暴露無遺。

  雖然燈光掃過去了,眼睛已經用雙手掩蓋的嚴嚴實實的,在燈光過後還是看不到任何東西,等過了一陣子才慢慢恢復視力。視力剛剛恢復,第二輪的燈光又掃到我的身上。我想:再這樣子下去不是辦法,一定要利用空檔時間再翻過兩個山頭,才能擺脫這束強光的照射。剛想用力蹬腿,沒想到兩隻大腿同時抽起筋來,無法動彈。我只有蜷伏著身子,等待被抓的時候來臨。

  嘿!一等再等,就是沒有動靜。探照燈照樣帶著恐怖的“沙沙”聲,一次又一次掃過我蜷成一團的身子。這是一段讓人極度心寒的寂靜......難到正在向我瞄準開槍?我不禁打了個冷顫。我曾經看過一個活生生的人,被解放軍槍斃直到死亡的整個經過,那是多麼恐怖的一幕啊......

 

  上世紀五十年代,一個炎熱的夏天。雖然還沒有到中午,在中山地區已經驕陽似火,太陽曬在身上,火辣辣地像要燒焦身上的皮一樣。我還是一個十三、四歲的調皮少年,除了拿筆以外,一切都對我都有著深深的吸引力。

  我隨著大隊人群,坐在“人民廣場",參加一個被當局抓獲的美蔣特務兼強姦幼女犯人的審判大會。與其說是“審判",還不如說是“判決大會"來得準確一些。因為公安局早就把一切安排好了,只等大節日來臨前,來一個殺雞儆猴,好鎮一鎮其他的“反革命份子”,使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從而達到安度假日的目的。

  在一論高呼“打倒現行反革命"的口號後,人民法庭就宣判:XXX......被判處死刑,剝脫政治權利終生,驗明正身,押赴刑場,立即執行!

  與此同時,被宣判的犯人滿臉通紅,卻全身發抖,雙腳一軟,像一團爛泥一樣,要靠兩旁的軍人一左一右硬夾著,才勉強跪在臺上。接著他的背後被插上一塊寫著“槍決XXX現行反革命"的木牌,木牌的姓名字上面用紅硃筆打了個“剔"。

  這時,我聽見身後有人在低聲哭泣。我把頭扭過去,看見兩個婦人:中年婦人埋頭在老婦人的肩膀,一面偷偷擦淚。老婦人在她的耳邊非常小聲地勸她:“不要哭,不要在這裡哭。"我心想這位哭泣的中年婦人一定和這個被判處死刑的犯人有親屬關係。她們之間是夫妻?是兄妹?我不得而知。我的心頓時酸起來了。

  我想告訴一起來看熱鬧的傻高,說我不想去了。回答我的是一陣冷嘲熱諷的臭罵聲。

  犯人被解放軍拖上了軍車,繞著廣場慢慢開了一圈。我們知道,繞完這一圈,刑車就會直奔“豬頭山"刑場,執行槍決。

  為了能親眼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在槍聲響後命喪黃泉的過程,更不願被同學們視為膽小鬼。我隨著大夥一起跑步向“豬頭山"進發,希望能趕在刑車到達刑場前,佔據最有利的位置,好看得清楚一點。

  誰知道刑車一離開會場,就飛也似的往刑場開去。我們剛跑到半山腰,第一聲震耳欲聾的槍聲就響了。我們幾個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直奔上山。只見到草地上已經躺著剛才被宣判的人,臉朝下,雙腳正在蹬呀蹬的。我想,他的雙手被五花大綁綁得像隻棕子一樣,否則他的雙手還不知道會出現怎樣的舉動呢。

  很快,我們就已經鑽到人堆的最前面。只見執行任務的軍人,在軍官的命令下,對著還在抽搐的身體放了第二槍。抽搐的“人"被槍彈穿透時,整個人在地上跳了起來,緊跟著就不再動了。他背上的彈孔只有綠豆一樣的小洞,衣服也上沒有見到血跡。人群越來越多,我身不由己被推到距離屍體還不到十公尺的草地邊。指揮的軍官提著手槍走過去,用腳把屍體一腳踢翻過來。不看猶可,只看到屍體的前胸,ㄧ個血肉模糊的碗大的洞口,洞口周圍翻開了一絲一絲的肉條,褲襠已經被尿染濕了大片。我被後面的人群一再推著向前,只覺得光著腳鴨穿著短褲的足踝有點濕濕濡濡。我不及細看,又見到提槍的軍官,向正在喘氣的喉頭補了一槍,活生生的一個人就此一動不動地躺在草地上。

  我從圍觀的人群中好不容易脫身出來,才發覺足踝上粘著兩條還帶著血的人肉絲。我登時感到一股冷冷的氣流由頭到腳貫穿全身,一陣莫名的噁心湧上心口,兩腳一軟,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兩手抓了一把又一把青草,企圖把粘在腳上的血跡和肉絲擦乾淨.....好不容易等到兩隻腳有了力氣,才拖著顫抖的身軀,走到山腳下,找到一口水井,把雙腳洗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留下任何骯髒的東西......

 

  當探照燈再一次照到我身上時,我醒悟到了:現在是九點正,剛好到了亮燈的時間,並非因為發現了我才打開大燈,這只是時間上的巧合而已。加上我距離哨所實在靠得太近,由於探照燈的光太強,照到近距離的物體,全都是亮澄澄雪白一片,肉眼反而不能辨別出探照燈照到的一切。所以我判定:我還沒有被發現。

  為什麼探照燈照過的時候會發出這種恐怖的聲音?一直到現在,還沒有人給我一個正確的答案。

  我默默地計算著探照燈每掃一圈的時間,大約相隔二、三十秒左右。我趁著這段短暫的十來秒鐘,連滾帶爬,向海邊方向滾過去。當聽到沙沙聲越來越響,就馬上停下來蜷縮著身子,等待著下一次機會的到來。

  終於,我脫離了險境。

 

  慢慢地,崗哨的探照燈光離我越來越遠,每次它在我頭頂上略過的餘光,無意中成了指引我前進的道路。每前進一小段,海浪拍岸聲音就越來越清晰。再看看遠處澳門方向燈塔的亮光,也在一圈一圈地轉動著,就好像在向我招手、呼喚,催促我快一點來到他的身邊。爬著爬著,手和腳同時都被一種又長又紮肉的植物糾纏著,才發覺在我前面還有一條攔路虎---“蘆兜”。我還處在非常危險的境地,看著面前一叢又一叢帶刺的“蘆兜"葉,黑壓壓的一片,無形中組成了一道難以逾越的屏障,攔住我的去路。

  “蘆兜"是一種與菠蘿同科的灌木叢,生長在珠江三角洲的野生植物。葉子最短也有二三尺,長的可以長到七八尺,葉子兩邊長著一排鋒利的“刺",一叢一叢地生長在海邊,形成了一道“海邊長城"。每到端午節,中山人就把蘆兜的葉子割下來,把兩旁的刺削掉,用來裹粽子。馳名的“中山蘆兜粽"就是用它來包裹的,煮出來的粽子帶著一種特殊的香味。

  面對這層用“蒺藜"組成的屏障,又身處在這個千鈞一髮的時刻,環境絕不允許我找地方避開它或者繞過去。我已經在解放軍的鼻子下頻頻活動,稍有不慎就會驚動哨所裡的軍人。除了硬鑽過去,實在別無它法,只有咬緊牙關,一點一點往蘆兜叢裏鑽。上面是滿帶蒺藜的新鮮葉子,下面也是帶著蒺藜的乾枯葉子。幸好頭頂上探照燈的餘光,每隔一陣子就讓我看到了蘆兜叢中的縫隙,燈光再一次幫了我的大忙。我小心翼翼地一寸又一寸向前慢慢移動,終於穿過了這最後的一道屏障。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不單前面早就撕得一條條,連背上的衣服也讓這些蘆兜刺撕得四面透風,還夾帶著斑斑的血跡,手掌腳底也劄滿了一根根蒺藜刺。

  我已經顧不了許多,強忍著腳底下傳來的陣陣疼痛,一跛一跛地走向海邊。

 

  沿著海旁成東西走向的國防公路,一眼望不儘的延伸著。兩旁的木麻黃樹,長著像松樹一樣的針狀葉,在猛烈的海風吹拂下,發出一陣又一陣像松濤一樣的響聲。要是在往日,我一定會詩興大發。而身在亡命路上的我,卻給我一種“風聲鶴唳"的恐懼感。

  在這片木麻黃和海灘之間,種著一小塊農作物(我相信應該是花生吧),大約有十來公尺寬。我連忙爬進這片花生地,一面像驚弓之鳥一樣左顧右盼,一面把兩隻氣枕拿出來吹滿氣。脫掉身上的破爛衣褲,把用五層塑膠袋包起來的乾衣褲放進“網絡袋"裡,再把“網絡袋"綁牢在褲腰帶上,迫不及待地喝光了鹽水瓶子裡的水。

  一切都準備就緒,我抱著不到二斤重的行裝,心裡卻有千斤沉重!我非常明白,只要我再踏出一步,我將永遠沒有回頭的餘地。我抬頭往北面的山巒望去,朦朧中只有媽媽無限留戀的臉龐,眼裡露出依依不捨的目光,正在倚門惆悵立斜陽。我不禁猶疑起來:我將永遠見不到我慈愛的母親,這是令我後悔一輩子的事,你要慎之又慎啊!我內心矛盾到了極點。是前進還是退後......不論是前進還是後退,都會有種種困難橫在我的面前,向我挑戰。我一次又一次自問......唉,人生最難的莫過於還有選擇的機會啊!

 

  突然間,從關閘方面傳來了一陣狗吠的聲音,聽得出這不是來自一般小狗的,而是發自一條大狗深沉的吠聲,而且越來越近,狗吠聲打斷了我的思路。我趕緊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心想:這次恐怕再也沒有僥倖脫險的機會,這次真的撤底完蛋了。我做好了被抓的思想準備。耳邊傳來了一陣兇狠的叫喊聲:“別跑!別跑!看見了,還跑?"緊接著,一聲撕心裂肺的槍聲,劃破了漆黑的夜空。我心想:我沒有跑啊,幹媽還開槍啊?這時,一個答案突然閃過我的腦子:他沒有看見我,只是在同一時間裏,還有另一批(個)人在偷渡,被軍人發現了,正在追他(們)而不是在追我!

  就在同一時間,一陣雷鳴閃電從天而降,瓢潑一樣的大雨淋在我身上。這一切都幾乎在同一時間裡發生,人又太緊張,究竟是“槍"聲還是“雷"聲,我也分不出來。正因為打雷閃電下大雨,人叫聲和狗吠聲一下曳然停止。這一瞬間發生的一切,打消了腦子裡所有的雜念,終於咬緊牙關下定了決心---跑!要生存,就只許進不許退!我把頭小心地探出去,趁著閃電的亮光確定四周沒有人,就一個箭步跳起來,朝海灘飛奔過去。

  我原以為海邊是由淺入深,跑過海灘才要游泳。誰知道,在水裡沒跑上三步,雙腳一踏空,整個人已經浮在水上。在海水的浮力下,全身緊繃的肌肉一下子得到了徹底的放鬆,加上氣枕的浮力,整個人感覺就好像在空中飄一樣的舒服。比起爬山時全身緊繃的肌肉,真有天壤之別。

  我拼命向海中游去,老覺得自己遊得太慢,太慢了,總覺得岸上那盞探照燈老是跟著我在照一樣。一面拼命向前遊,同時又不斷地回頭張望,生怕被人發現了,會把我當場擊斃。

  原本我是計畫儘量控制住自己在淺水區裡遊,當感到體力不支,就依託著海灘,在雙腳能夠著地的情況下,獲得片刻喘息的機會。誰知道我又大錯特錯了!原來我選定的這個區域,正好是海浪來回撞擊的地帶,波浪特別大,而且來得沒有規律。我剛好夾在這地帶的中間,一陣又一陣的海浪劈頭蓋腦地打過來,還沒有來得及換口氣,另一個大浪又從後面打過來了。經過幾次這樣的折騰,我喝了一肚子又鹹又腥的海水。心想:再這樣下去,還沒有抵達澳門,單喝海水都可以把我撐死。不行!立即改變主意,淺水區是不能去的,只有游向深海區碰碰運氣。這一下子舒服多了,雖也有一座座像小山一樣的海浪翻江倒海般的打過來,但已經掌握了它的規律,而且波浪的推進聲從遠到近,讓我有了心裡上的準備。我被一個又一個的海浪高高地舉到峰尖上,一下子又被拋到海浪的穀底。心中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唸著: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

  這才叫真正的活學活用哪!想當年,我這個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絕非浪得虛名的。

  這時,大雨已經停了下來,天上星光閃動。海面也慢慢變得平靜多了,可以不再和狂風巨浪拼搏。為了保留氣力,我調整了力度,手和腳有節奏的配合著,一步一步游向澳門。一面遊,一面想起了丟棄在海邊的羊城牌馬蹄錶:天亮後,這個響著滴滴答答的馬蹄錶被人發現時,會不會把它當成是美蔣特務故意放在這裡的計時炸彈呢?在這個“人人是特務,個個是叛徒"的日子裡,也並非咄咄怪事。想到這裡,我不禁笑了起來。

  漸漸地,在澳門東望洋燈塔的指引下,我已經看到了澳門發電廠廠房的燈光,開始聽到機器運轉的轟鳴聲,我調整好方向,對著燈光向它遊過去。經過一段努力掙紮,我終於看到岸邊的一座油庫,上面寫著“半島石油"幾個大字。這一類的油庫,在中國,只有“第一”、“第二"石油倉庫之類的稱呼,絕不會出“半島石油"的字樣的。我知道我已經進入澳門的水域,不久,又傳來了打麻將牌時洗牌的聲音,我更加肯定:我到了!興奮心情,鼓勵著我加強力度向前快遊。

  忽然間,我感覺得不對勁:潮水的強力推動加上我劃水的力度,用難以置信的速度,向著岸邊的防波堤把我無情地拋過去,我無法控制住這股來勢洶洶的前進動力。一但海浪把我打上防波堤,海水再把我拖回海上,防波堤上寄生物的鋒利外殼,會將我開膛破肚的。說時遲,那時快,迅速改變用力的方向,盡最大的努力向相反方向倒過來遊,避免被海浪沖上防波堤的危機。

  個人的力量實在太渺小了,無論如何是抵擋不住大自然的能量的!這時,我深深的體會到,“人定勝天"這句話,簡直就是放屁!很快,我就被強大的潮水湧到岸邊。幸好我的雙腳先觸到海灘的沙土,我乘機用十個手指和十個腳趾的力量,死命抓住岸邊的沙灘,不讓海水把我拖回海中。等海水一退下去,連忙往前跑了幾步,逃過了最後一劫,順利爬上了防波堤。

  成功了,成功了,我成功地登陸了!

 

  我躲在防波堤的後面,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一面喘著氣,一面解開綁在身上的用具,小心翼翼地打開用五層塑膠袋包裹著的衣褲。很幸運,外面四層薄膜都被海浪打破了,單就第五層還完好無損。我連忙擦乾身上的海水,換上乾衣褲,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慢慢向市區走去。馬路旁擺著一個水果攤,一塊小木牌插在一堆大蘋果上,寫著:四毛。我掏出僅有的五元港幣,買了兩個。我知道,蘋果有解毒的作用,我在海上喝了這麼多的海水,蘋果肯定對我的腸胃有幫助。兩天來,我只吃過三幾口變酸了的麵坨坨,這時已經感到飢寒交迫,正在上下牙打架雙腳彈琵琶了。老闆找回了我九塊二毛,我當時還以為港幣兌葡幣是一兌二,就收下了。事後才知道,兩種貨幣的比率基本是一兌一的,真有點過意不去。我一面走,一面大口大口地啃著大蘋果,剛走不到一個路口,前面來了兩個葡警。我連忙轉過身去,故作鎮靜,一面吃蘋果,一面留意著他們的動靜,一旦情況不妙,手上的蘋果就是我唯一的武器。兩位葡警從我身後慢慢走遠了,我鬆了一口氣,繼續向跑狗場方向走過去。這時候,跑狗場的賽事剛完畢,對面的麗都電影院剛好也散場了,滿街都是來來往往的人群。我隨著人流,漫無目的地向沙梨頭方向走去,可越走路燈就越暗,人生路不熟,我又不敢繼續往前走了。

  十分鐘後,人流散去,大街上又只剩下我自己一個人。雖然我已經記住三姨的地址,但我不認得路呀。路旁一個騎自行車載客的車伕問我要不要車,我試探著問他:“到西坑街多少錢?"我知道,我手上的錢是足夠的,但我還是問了他。可他竟然不知道有這麼一條街,還向他的同行問知道不知道。我怕露出馬腳,連忙制止了他再去問別人。就對他說:“到郵局知道吧?"

  “啊,知道,五毛夠了。"騎車人回答到。

  小時候,我曾經來濄澳門,最長的一次還跟外公外婆一起住過半年,對三姨家附近的街道,還有一點印象,三姨的家就在郵局附近。我坐在自行車的後座,和車伕攀談起來,聽到他濃重的中山石岐話口音。就用石岐話告訴他,我是剛從大陸逃出來的,希望他能夠幫幫忙找到我的親戚。

 

  這次我遇上了貴人了。一面走一面聊,才知道他姓馬。正講著,車已經到了目的地,見到三姨家門口有人在納涼聊天。我走過去自我介紹,並問她是否就是梁太太。

  我早知道三姨一家已經在ㄧ年前移民去了葡萄牙,臨走前除了把房子交給梁先生一家居住外,搬不動的傢具都送給了他們,還跟他們說好了:一旦外甥來到,就請他夫妻倆幫忙先照顧一下。梁先生和梁太太當時一口答應了。沒想到,當我歷盡了千辛萬苦才站在她面前時,她卻連忙耍手擰頭說:“不知道,這裡沒有梁太太!你找錯了。"說完,就趕緊關門大吉!

  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回答,弄得不知如何是好,滿懷的希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沒辦法,我只有求馬先生再載我到另一位朋友的地址--草堆街一百號。

 

  劉先生是我在石岐時樓上樓下的鄰居,1958年已經申請到澳門居留,老婆孩子留在石岐。他每年都回去探親一二次,他知道我有意到澳門去謀生,就對我說:“到埠後可以來找我,位址很好記....."

  不久,馬先生吧我載到了目的地。這時,已經過了淩晨兩點,周圍的人們已經進入夢鄉,我抬起手來正想要敲門。

  “慢著。"馬先生連忙制止我敲門,接著問,“你的朋友是老闆呢,還是打工仔?"

  他這一問,真的把我問倒了。

  馬先生解釋說:“假如他是老闆問題還不大。假如是打工仔,三更半夜招待一個非法入境者,恐怕明天他就會連這份工作都沒呢!"

  我一想,他講得一點都不錯。我實在不知道劉先生在澳門經過好幾年的打拼,已經成為這家小手工業作坊的老闆了。

  這就是我來到澳門後吃到了第一頓“閉門羹"。

 

  沒有辦法,馬先生只有把我再帶上,慢慢向南灣的海邊走去。剛走到海上皇宮賭場門前,我肚子實在絞痛得受不了,在馬先生的掩護下,躲在ㄧ輛大貨車後面,拉下了一大灘帶者濃濃海水腥臭的“人中黃”。我知道這是兩個蘋果的解毒藥性所起的作用。接著,馬先生繼續把我帶到南灣海邊的長椅子上,面對新落成的葡京賭場大酒店,叫我先睡一會,他來替我把風,如果有葡警來到,就會把我叫醒。我ㄧ坐下,就睡得死死的......朦朧中,馬先生把我拍醒,小聲說:“快走!"原來一個員警正向我們這邊走過來。

  這時候,馬先生已經別無它法,只有把我帶到他的家。

  一面走他一面告訴我,自己還有一個年老的母親在石岐,曾經申請多次來澳門和兒子團聚,但都沒又批准。自己又好賭,結果到現在還是單身漢一個。

  所謂家,只是租回來的一個板間房。因為怕驚動鄰居,所以等到大家都睡下了,才把我帶回家。他把自己的床讓為我睡,自己就坐在椅子上打個盹。我一躺下,又是死豬一隻,實在太累了。

 

  還是生怕被鄰居知道,剛五點鐘,馬先生又把我叫起來。 這時,專門滿足廣東人飲早茶習慣而設的“茶樓",已經開門營業。馬先生帶著我到了面對海邊的一家茶樓,海對面就是我曾經探過路的灣仔。

  一坐下,馬先生就問我:“會騎車嗎?"

  “會。"我回答。

  “好,"他說,“我把車放在門外,沒有上鎖,一旦員警要來粗的,你不要管我,盡快騎車走!其他的,我來應付!有空再把車子送回我家。"結果只是一場虛驚。 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還是做好最壞打算為好。

  可以說,人生中最好味道的早餐,就是這一頓了。加上我遇上了這位令我終生都要感謝的馬先生,在我最困難的時刻,向我伸出援助之手,他的行動令我感動到流下兩行熱淚。這一際遇可能是來自我上一輩子積下的陰德吧!

 

  趁著天還沒有大亮,馬先生用自行車稍著我做了一次澳門市區觀光。大部分店鋪還沒有開門,街上已經陸續有上早班的人在匆忙地趕路,一天的忙碌生活又要開始。從這些上班族臉上的表情,對比我兩天前生活在極權統治下的人群,兩種人的精神面貌成了強烈的反差--澳門人給我的第一個印象就是比“大陸人"勤奮,每個人的臉上都彷彿在告訴我:今天“我"要做什麼;"我"今天有什麼努力的目標,就算人為財死也有個努力的目標,賺來的錢既可以養家活口,又可以用來養活別人;而兩天前,與我一起生活的人群中,每一個都抱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態度。好像一切都與我無關,人們的生活都漫無目標的。一種新的生活方式正擺在我的前面, 要我從頭學起。

 

  我聽著馬先生的解說,一面思考,一面瀏覽著大街五光十色的招牌。忽然,一塊寫著“梁昌上門做木"的招牌映入我的眼簾。我連忙叫馬先生停下來。

  梁師傅是“長雄"的同屋,長雄的父親是媽的同事,長雄的母親又是媽的閨中密友,我們倆又是從小就在一起調皮搗蛋的玩伴。1962年長雄就申請到了澳門唸書,找到他就有辦法了。

  梁師傅全家也是在幾年前偷渡到了澳門。我敲了門,向梁師傅自我介紹。他連忙招呼我進屋裡,然後就在外面和馬先生談了一會,代我把車資付給了馬先生後,就把我反鎖在ㄧ間房間裡,要我好好睡一覺。梁師傅連忙騎著自行車,找到長雄的叔叔,不巧前兩天長雄跟叔叔吵了家,賭氣離開了家。連他叔叔也不知道長雄的去向,只知道他在黑沙灣的一家彩磁廠做會計。幾經周折,梁師傅終於找到了長雄,他一聽到消息,立刻請了一小時的假,先和我見上一面,又匆匆忙忙趕回去做工了。

  傍晚,長雄下班後就把我接到他家裡,他先替我放了一缸熱水,讓我洗乾淨身上的鹽花和留在小腿上的團團泥巴,小心幫我把留在腳板上的“刺"一根一根拔出來,放在浴缸邊。最後一數,乖乖,一共十一根!長雄拿出紅藥水和藥布替我把傷口包紮好。然後,讓我美美地享受了一頓七碗白米飯的晚餐。

 

   第二天一早,我看到報紙上的頭條新聞:人類登陸月球的壯舉,已經進入了倒數計時的日子。還有十天,這個標誌著人類新紀元的日子就要實現!這是一件多麼令人興奮的特大新聞,人類在遠征太空事業上即將邁出劃時代的一步。除了中國大陸以外,全世界的人類都在關注著這一件大事。可我們生活在鐵幕內的八億中國人,卻連一點消息都不知道。整天被統治者驅趕著,進行無休止的階級鬥爭,過著“站不完的隊,留不完的淚"的日子。而統治者卻沉浸在政治手淫後的愉悅中。可憐乎?可悲也!

 

   (二) 人蛇實錄 重涉險境

  1969年的澳門,雖仍然是葡萄牙的一個“海外省",兩年前拱北關閘被紅衛兵衝擊,引發了澳門本地的“12.3"(1966年12月3日)事件後,澳葡當局在中國政府的強大壓力下,雙方簽訂了和約。具體內容不得而知,但起碼在外表上可以看得出,一些對前途信心不足的人,都紛紛捲起包袱,收拾細軟離開澳門。最明顯的莫過於一批中學生,只要你願意,經過任何一位神父的簽名,就可以到台灣去繼續學業,通過這一途徑離開這塊是非之地。市面上還是由葡警在維持秩序,但滿街滿巷的五星紅旗在海風的吹拂下,發出威嚴的劈拍聲。對此,一個剛從海上游過來的偷渡客,心中難免產生不安的情緒。而且,像我們這樣身份的人,都清楚知道:一旦被當局發現,就會“返解"回中國。這些都是在“12.3"事件發生後明顯的變化。如何早日離開這塊“不安全"的土地,就成了每一個逗留在澳門的偷渡客首先要解決的難題。

  最現實的辦法,就是“屈蛇"去香港。但在還沒有存夠或借夠“屈蛇"的費用前,一定要先解決吃和住這兩大燃眉之急。

 

  長雄雖然把我介紹到他任職的彩瓷廠裡當了劃花工人。但不巧,以色列和阿拉伯的戰爭(史上稱為“以阿六日戰爭")的關係,蘇伊士運河的交通中斷。廠裡的貨物運不出去,我們的工資被長期拖欠。兩手空空的我,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人總不會被尿給憋死,我就到阿牛的造香廠(燒香拜佛用的香)做臨時工,那裡只管吃不管住,又沒有工錢。我一進入車間,就兩眼一黑,受不了空氣中濃重香料的味道,只見到處都是灰塵滾滾,連呼吸都差點窒息。為求兩餐,既然來了就只有硬著頭皮“上"!

  一天下來,到洗手間看看自己,不但頭髮上鋪滿了一層黃黃白白的香粉,連身上都蒙上厚厚一層黃灰色的粉末,鼻孔裡粘著一團團的灰垢,吐一口痰都成了暗紅色。兩天以後,就和阿牛說“拜拜"了。在這樣惡劣的工作環境下做工,假如不是親歷其境,真是難以言表。不知道人們在燒香念佛的時候,每點燃了一支香,有沒有祈求過觀音菩薩保佑這些造香工人的健康以及寶貴的生命呢?

 

  這段時間,我積極跟比我早到香港的親朋好友取得聯繫。通過志偉的介紹,留在澳門發展的古仞山學長,替我找到了一份在“三元粥品店"當跑堂的工作。這份工包吃住,每月還有120元的工資,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好差事。

 

  澳門經過了“12.3”政治風浪,香港又安然度過了“反英抗暴"鬥爭。港澳兩地的經濟開始穩定起來,市面跟著復甦。一心來澳門賭兩手碰碰運氣的旅客也慢慢增加。經濟上的穩定,市面上繁榮興旺,令澳門的工商業界對生熟手工人需求量,也一下子增加起來。我一面在粥店裡打工,一面向三姨、許老師、慧彩表姊去信求救,希望他們能為我籌一筆“屈蛇”到香港的費用。

 

  在石岐砍柴摸魚的時候我就認識了“飛哥",飛哥在1962年就申請到了澳門謀生,由於缺少教育,識字不多。澳門也並非想像中遍地黃金的社會,最後飛哥加入了“屈蛇"集團,成為一名專門回到珠三角地區帶人偷渡到香港澳門的“蛇仔"。在一次回鄉做生意時失手被捕,經過三年的勞動改造後釋放回家。平常就只能靠做些零工,上山砍柴下水捕魚為生。當時我曾經請教過他有關屈蛇到香港的門道。雖然他已經洗手不乾了,但沒有忘記當年眾多的關係網。正因為這樣,我接到許老師來信,說費用已經搞定後,馬上就跟屈蛇集團的仲介人簡醫生接上了關係,我把許老師的姓名和地址交給了他。

  過了兩天,簡醫生又來店裡吃粥,目的是要告訴我:香港方面已經查明了我交給他們的擔保人--許老師的地址和姓名都正確無誤,可以接我這筆生意。同時,我也收到了許老師的來信:一切已經準備妥當,只等人到,立刻付錢。

  我就在這種又驚又喜的心情中等待著上船的日子。老闆是個非常醒目的人,一見到打扮成醫生模樣的仲介人來吃粥,還和我低聲交談,心中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第二天,趁著店中下午的空檔時間,我向老闆表明了我要過香港謀生的想法,好讓他及早找人來代替我的工作。他對我說:“我早就知道你有這樣的打算,你在我的店裡做得好好的,我實在有點捨不得。"接著,他又語重心長地對我說:“留在澳門發展並不比香港差,到了香港還不是要從頭做起?而且,香港的人情味遠比不上澳門呢!阿生,(我離開媽的時候就已經約好,到了港澳,就用化名鄭德生來通信。鄭是媽的姓,德是爸的名字,生就是重生的意思)真要是不習慣香港的環境,就回來幫我吧。"

  我再次謝謝他們一家人對我的熱情接待,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向我伸出援助之手,讓我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到落腳點。但我總覺得澳門畢竟太小,而且又看到過關閘大馬路上演“血路”的一幕,還是決心離開。但一時又不知道開船的具體日期,只有向老闆講出我的難處。老闆叫我盡管放心,只要我不正式提出辭工的一天,我就是店鋪的夥計。 我唯有更加努力來做好每一天的每一件事,報答他們一家對我的大恩大德。

 

  在差不多兩個月的跑堂生涯中,我學會了拿刀把鯇魚肉切得薄如紙片,把薑絲蔥絲切成頭髮絲般的細。但切豬肝就屬於獨門絕活,老闆非要自己親自操刀不可。同時我也知道了做肉丸粥的竅門......直到現在,不怕老妻入廚四十年,我切薑蔥魚片的功夫,她也只有甘拜下風的份。

 

  在這片小店鋪裡,有一個與眾不同的人,他就是沉默寡言,不會講廣東話的阿汪。正因為他和我是同宗,所以就對他的背景“包打聽"起來。我正處在危機四伏的環境裡,就不便向他表明我也姓汪的真實背景。

  已經年過半百的阿汪,生得國字口面,兩眼深陷,顴骨突出,一臉落腮鬍子,操著帶濃重鄉音的國語。原來阿汪在當年的國軍中官拜營長,那時他跟著國軍一路轉進(國民黨的軍隊當年吃了敗仗,為了面子的問題,不叫“打敗仗",而創造了“轉進"這個名詞),一路退到澳門這一彈丸之地。他一個人生活在廣東人的圈子裡,只懂得部份的粵語,又沒有親戚朋友,加上多年對共產黨的怨恨,就只有寄託在賭博枱上。整個月的工資,不到十來分鐘的光景,就全數貢獻給了賭場。回到店裡,就只有垂頭喪氣,目光呆滯,整個人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樣。看到他這副可憐樣子,難免產生了同情之心。因為他經歷過人生的大起大落,心理早已經被嚴重地扭曲。又不懂得如何解開自己心中的死疙瘩,對初見到的人處處設方,尤其是對我這樣從大陸跑過去的人,更加拒之於千里之外。看得出來,他總防範著別人時時刻刻都在算計他、吃掉他一樣。

 

   這天晚上,簡醫生又來吃粥了。他小聲對我說:“兩天後開船,可以辭工了,明天來我的醫務所。"當天打烊後,我就正式向老闆辭掉了工作。

  第二天,我收拾所有“家當",來到簡醫生的醫務所。早已經有一位中年男子在等候,經過簡醫生的介紹,原來他就是屈蛇公司的蛇頭。他向我交待了幾樣要注意的事,其中我最難忘的就是叫我到了香港見到親人後,不要把屈蛇的費用交給帶蛇者,(通常都由船家包辦此事)只付二十元的“茶資"給他就夠了。屈蛇的費用(八百五十元)就寄到一個指定的地址即可。我一聽到他們這樣子做生意法,被他們的膽大妄為嚇了一跳。

  此外,還必須到舊衣店買一套“唐裝衫",打扮成漁民的模樣。晚上最好能在簡醫生的醫務所內住宿,如果要到外面過夜,也不要到處亂跑,免生意外。上船時,除了錢以外,任何東西都不許帶,趁還有時間趕快把東西送人或處理掉。明天晚上九點在XX涼茶痁以喝蔗汁為聯絡信號。到時將會有人帶到船上。有人問到就說到船上做工,月薪是二百元.....

  我想起了許老師給我的信中說: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就對蛇頭說:“我會一到岸立即交現錢。"

  蛇頭看見一切已經安排妥當,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好勉為其難,破例答應了我得請求。臨分手又叮囑我::“不要戴眼鏡,到了香港上了計程車,一切都自由,想怎麼樣都可以了。"

 

  第二天晚上,簡醫生帶著我,一前一後相距十來公尺,左拐右轉,確定沒有人跟蹤,才來到集合地點。一個穿著紅白格子襯衣的年輕人已經坐在裡面,慢條斯理地喝著竹蔗汁,兩隻鬼鬼祟祟的眼睛不停滴溜溜地轉動著,一眼就看出這個傢夥心中有鬼。我不敢判斷他是“主"還是“客",就不聲不響地靜觀其變。

  過了不久,一個漁民打扮的人來到門口,向簡醫生點了點頭。簡醫生就替我和年輕人一起結了帳,我倆就跟著漁民向海邊走去。看見左右沒有人了,船老大就叫我們趕快上船。乖乖!原來不是運人蛇的小船,而是一條蠻大的機帆船。上船後,漁民的老婆和一個跟我差不多年紀的青年漁民招呼我們。我們脫了鞋,進入船艙。我想,這就是漁民的一家三口吧。接著主人叫我們兩個蛇客先睡一覺,別的就不用管。

  到這時候我才知道整條船隻有我們兩個蛇客。正因為生意清淡,蛇頭才答應我“人到馬上付錢"的要求。同時安排我扮成漁民模樣,年輕人就扮成“阿飛"。看到兩人不倫不類的樣子,相視而笑,我還給他取了個“海上飛"的雅號。

   睡到半夜,前後左右的漁船機器不約而同地轟鳴起來。隔一會,連我們這條船的機器也發動了。我偷眼向外望了一下,朦朧中只見一隊隊漁船向著外海開出去。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後,漁船就各自走開,大概是到各自的目的地去撒網......

  我們的船迎著微明向東方駛去,不久就再也看不到其他的船隻。漁婦進來對我們說,可以到艙面去透透氣。我們走到甲板上,在一片藍天白雲下,望不到邊的蔚藍大海,萬頃碧波下,我們的船乘風破浪向著我多年努力奮鬥的目標---香港。前進,前進,前進進!

  中午前後,漁婦走進來叫我們下到船尾的夾層艙裡去,因為我們開始進入香港的水域,蛇客必須要躲起來,如果被香港水警發現了,蛇客自然會被遣返澳門,但船家不但會坐牢,連價值幾十萬的漁船也要被充公。“海上飛”被嚇得伸出了舌頭。

  進艙後,漁婦就把艙板蓋好,我兩眼一抹黑,什麼都看不見。幾分鐘以後,眼睛才慢慢習慣了伸手不見五指的“暗格"。暗格成長方行,我們坐在橫放的艙板上,屁股底下就是一灘漏進艙裡的海水。船在走動,艙裡的漏水也在無風起浪,幸好距離屁股還遠,海水才沒有把我們的褲子弄濕。

  由於裡面又黑又窄,兩人只能把膝蓋屈起來,雙手抱著小腿,靜靜地等候著......

  暗格裡的空氣越來越汙濁,海浪一個接著一個弄得船身一上一下,前後左右不斷地顛簸著。海上飛很快就暈起船浪,大口大口地吐起來。從船艙板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到,正對著我面前的船板上,一堆像臉盤一樣大的黑東西正在悄悄地移動著。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戴上眼鏡聚精會神看了一會,原來是一堆像大姆指般大小的蟑螂,聚集在一塊。

  海上飛剛嘔吐完,就看見了這些早就佔領了地盤的“原住民",就問我:“前面一堆是什麼東西?"我連忙對他說:“不用怕,只是一堆蟑螂!"聽我這麼一講,他哇的一聲大叫起來。我連忙把他按住,小聲對他說::“這時候最重要是不能驚動它們,一旦這群小東西飛將起來,亂抓亂爬,就不好對付了。"海上飛立即打了兩個哆嗦,乖乖地正襟危座著,再也不敢亂說亂動了。

    好不容易聽到機器停下來的聲音,心裡就更焦急,希望能夠早一點把頭伸出艙外,吐一口汙濁的鳥氣。但等來等去都沒有一點聲音,既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又不敢私自爬出去,只有豎起耳朵來聽著外面的動靜。終於聽見有人走過來了的腳步聲,我用手指頭輕輕地敲打了幾下艙板。漁婦知道我們在裡面悶得難受,打開了船板對我們說:“船已經到了香港的離島長洲,但船太大不能直接靠岸。船老大已經去找舢舨接我們上岸。上岸後就可以跟著船老大坐船直到香港,船票只是一元。"在暗格裡憋了這麽長時間,現在一下子呼吸到清新的空氣,加上蔚藍色的大海,清澈透底的海水把水中覓食的魚類,也看得一清二楚,才體會到何謂心曠神怡了,悶得想吐的感覺一下子煙消雲散。正說著,見到船老大已經叫了一條小舢舨向船邊搖過來。只見到他一路都在不停地左顧右盼,當他確定安全後就揮手接我們下到小舢舨上。靠岸後,船老大在前面,我們兩個離它十來步左右,因為離開船時間還有四十分鐘,我們只有在島上唯一的一條商業小街上東逛西遊起來。遠遠望見員警從對面走過來,船老大就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我們帶到街的另一邊。它固然不敢和我們靠的太近,我們也不想丟掉這根“盲公竹”。反正,不能讓他在我們的視線裏消失就可以了。看到離開船還有十分鐘,三人就魚貫入閘,登上了船。

  小輪船在香港內海的海面上前進,海面上各種船隻在我們的身邊掠過,水上交通之繁忙,讓我真正體會到資本主義的繁榮景像。也第一次在近距離看到水翼船在身邊飛馳而去的情景。海上飛不禁大聲地“嘖嘖"稱奇,引來了船老大搖頭嘆息。我牢記住蛇頭的吩咐,強忍著內心的興奮,裝作司空見慣的樣子。站在船邊闖開衣襟,讓海風灌進我的胸膛,企圖以此來冷卻我體內沸騰的熱血。

  當船在中環離島碼頭靠岸後,我們緊跟著船老大鑽進了路旁的計程車,我連忙戴上眼鏡,看看五光十色的銀行區景色。只見到香港人為了兩餐一宿而奔波勞碌的情景,心中想著:很快就要見到八年沒見的許老師,他現在變得怎麼樣呢?工作和吃住怎樣解決?......腦子裡胡思亂想著這一大堆實際的問題,不知不覺車子已經抵達北角英皇道,找到了約定的店鋪。一進店鋪,就聽到許老師在樓上指揮工人做工的聲音,一顆七上八下的心才安定下來。許老師立即讓出納員從保險櫃裡拿出錢來,交給了船老大,我也給了他二十元作為茶資,待他在收據上簽了名,從此分道揚鑣。

 

  原來這家商號是許老師姊夫的私人生意之一,這家店鋪只是它姊夫龐大集團生意中的一個小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分店而已。許老師到了香港後,憑他個人的能力、幹勁和才能,當然也的到他姊夫的信賴,八年後就從公司的最底層,一直做到公司石油氣部的總管了。

  許老師原本是我們學校的俄文老師,五十年代末期在上海外國語學院俄語專業畢業後,要求分派到廣東來教書的。後來他對我說,他千挑萬揀最後才選擇到中山來教書,就是為了要接近港澳地區,希望能有機會到另一個環境裏生活。為了達到自己的願望,來到學校不久就開始裝病:一會是胃病、一會是肺病、一會又是失戀引起的精神分裂症。到了最後,“陰謀"還是未能得逞,只有回到南京自己的家“養病"。剛好他父母去香港的申請批出了,兩位老人家就把裝病裝得連醫生也能騙過的許老師,帶到當地的公安部門。請求把家裡唯一患病的兒子也一起批准吧,終於得償所願。誰知道來到羅湖邊境,由於他不會說廣東話,被港英當局拒絕入境。只能在廣州逗留,等到有名額再經過澳門轉赴香港。因為他到了澳門人生地不熟,三姨曾經招呼過他,所以這次就輪到他代三姨來招呼我了。

  許老師帶我先吃了頓飯,一邊吃一邊對我說:“這些日子,你先在我家裡吃,晚上就在公司的倉庫裡睡。"原來他早就替我想好了一切。

   第二天,我就開始在許老師的手下做起石油氣送貨員來。這時,我兩隻腳仍然腳步輕輕雙腿浮浮,暈船的感覺還沒有過去呢!

 

    (三) 非法入境 合法居留 

  到了香港,吃、住和工作都暫時得到瞭解決的前題下,領取香港身份證就成了最重要的事。在沒有取得合法身分前,心裏總是覺得不夠踏實。挑了一天,就到“香港臨時入境事務處"辦理居留手續。“臨時入境事務處"給了我三個月的臨時居留權。因為是“非法入境",所以罰款二十大元。三個月內,我三翻四次到“人民入境事務處"去申領永久居留證,都被拒絕了。原因是主管官員們懷疑我是來自台灣或南越的華人,為了逃避兵役而跑來香港的。我一再說明我是來自中國大陸,游泳到澳門,再從澳門“坐船"到香港的。我費盡了口舌去解釋,幫辦(香港人對政府部門的督察稱呼)就是不相信。一而再,再而三拍桌子罵娘,把我轟出辦公室。

  到了最後一個星期,我抱著破釜沉舟的心情,再去做最後的努力。成功與否,心理實在沒有把握。幫辦照樣是黑面神一樣凶神惡煞,對我大呼小叫一輪。最後,見到我臨時居留的期限即將屆滿,就拉開他身後的布幔,一張巨大的廣東省全圖馬上呈現在我的面前。幫辦立即考起了我對中山地區的地理知識和一些有關的事項。他指著地圖說:“你是說你是從中山跑出來的,那麼你告訴我,庫充在哪裡!"從他發問的語氣中可以聽得出,幫辦還是對我不大相信。我心裏想:哈!這樣小兒科的問題,還想難到我?毫不費吹灰之力,我就在地圖上把庫充點了出來,還對他說:“庫充有一個兵營,駐紮著一個營,營長姓李,是隸屬於二二四部隊翻號的。當地最著名的土產就是馬鈴薯,遠近馳名......"我連珠砲一樣的回答,聽得這個兇神惡煞的幫辦張口結舌直瞪眼,讓他徹底相信我確實是從中山偷渡出來的。他拿起桌子上的電話,講了一通長時間的英語。不久,一個英國人和一個身材瘦小的中國人一起進來,他們仨人用英語交談了一會,我只聽出了“中山、石岐"兩個字的發音,其他的我就一句都聽不懂了。矮個子的中國人就對我說:“請你跟我們來!"他的語氣顯然和黑臉神幫辦的口氣截然相反,溫和得多了。

  我被兩個人一前一後,一中一西,一高一矮夾在中間,在“銅鑼灣裁判司處"六樓的走廊裏走了長長的一段路。最後,中國人對我說:“到了,請進吧。"我抬頭一看,上面的牌子上寫著:“港島政治部偵輯科"。我心裏“登”的跳一下:難道要我做特務?不至於吧。馬上又自我安慰起來。

  房子裏面只有一張桌子和兩張椅子,中國人幫辦和我面對面坐,英國人就站在牆邊,交叉著兩手在胸前,一聲不響聽著我們的對話。我內心一直都在十五個水桶打水--七上八下。中國人幫辦看得出我忐忑不安的心情,就對我說;“不用擔心,我們只是想向你瞭解和核實一些資料,你知多少就講多少,不知道的就不要亂說就是了。"我們用廣東話來交談,他一面問我一面答,幫辦隨時都打開手上原有的資料部,把一些資料添加上去,又把一些資料塗改掉。我偷眼看了一下他前面的資料部,我的天呀!中山縣每一個區,每一個公社,直到生產大隊的人事.......都一一注列在上面。幫辦見到我在偷看資料,就對我說:“哦,我們的情報人員每隔三天,就會向我們提供最新的資料,我們也隨時隨地在更改。"

  我對這些作偵察工作中的無名英雄,契而不捨的精神更加佩服得五體投地。

  不知不覺在房子裏面渡過了兩個多小時,中央空調控制下的低溫度把我冷得夠嗆,肚子裏已經空蕩蕩的直鬧革命。看來,幫辦還有問不完的問題,我就要求給我點食物填填肚子。經過兩個多小時的接觸,談話已經變成了聊天一樣的融洽了。吃過三文治又抽了根香煙,談話又繼續進行。這時談話又回到庫充兵營的詳細內容了。我告訴他,雖然我幾乎每年都會到兵營裏面進行一兩次的慰問演出,但每一次出發前都向我們一再強調:該知道的都會告訴大家,不該知道的就不要去問,更不要到處亂跑。每次要向他們借服裝道具,都是由我帶著黃科長的介紹信,來到兵營和李營長打交道,所以才有前面對黑面神幫辦的連珠炮式的回答。至於其它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你真的不知道啦?"

  我不知道怎樣才能滿足它的要求,只有半賭氣地回答說:“啊Sir,我不是做你這一行的,當然沒有可能知道啦,有許多東西,你知道的比我還要多。我也沒有專門去打聽,怎麼會知道呢?"

  這時候,他已經沒有理由再問下去了,談話就此結束。一直交叉著雙手一聲不響的英國人突然用非常標準的廣州話對我說:“剛才和你談話的內容,你不要對外人說,這是為你的安全著像。"我被他一口道地的廣州話嚇了一跳,原來他只是裝聾扮啞罷了。他拿起電話,又講了一通英語後就對我說:“你的身份證已經準備好了,到外面去拿吧。"

 

  三十年後,我早已經用“難民移民"的名額,來到美國謀生,在電視台任職營業部經理。一次,在跟一位陳太太談妥了一宗廣告生意後,一面喝咖啡,一面聊起天來,不知什麼時候,話題轉到了換領香港身分證的話題,我就把當年申領香港身分證的經過告訴了她。她一聲不響地聽完我的故事後,對我說:“根據你說的時間、地點,中國人幫辦身材上的特徵及職業來判斷。那個身材瘦小的幫辦就是我的老公呀!"

  唉!世界實在太小了,人生何處不相逢呢!

 

  (四) 個人遭遇 無足掛齒

  正因為我成功地穿過了重重障礙,也曾經在偷渡前成功地放過兩次煙幕,直到1969年十月份,我已經抵達香港三個月以後,消息才在中山地區傳播開來。我的行動對石岐以至廣州地區的偷渡者,無形中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甚至有人在廣州街頭見到超雄時,還問超雄:“你知道汪精衛的XX親戚已經偷渡成功了嗎?"超雄只有裝糊塗支吾以對,其實心中正在竊笑呢。他笑些什麼,相信聰明的讀者已經心知肚明瞭。許多人都認為我是一個典型的文弱書生,不但深度近視眼,還滿身是病,單槍匹馬都能成功,難道我就比不上他嗎?

  其實,要是比起陳獨秀的女兒,六十高齡了,還是抱著汽油桶從寶安縣成功泅水抵達香港。不是小巫見大巫嗎?

 

  沈某確定我已經成功跳出他的手掌心,氣得臉上青一陣紫一陣,想方設法散播謠言,說我到了香港後,專門替台灣方面的報紙投寄“反共文章";說我還寫了一本名叫《一個女人的遭遇》的書,來紀念我的媽媽......正因為我極為惡毒地攻擊共產黨,最後被香港的左仔,在九龍最旺盛的彌敦道上,開三槍給打死了。還有人言之鑿鑿說,連屍體上的三個彈孔都見到了!很明顯,目的就是想遏止人們投奔自由的浪潮。

 

  我是僥倖逃脫了,可媽卻在高興之餘,帶來了一場又一場的災難,大會批,小會鬥,沒完沒了的寫檢查......最後,還要被判處了三年的徒刑,罪名是:明知道兒子要偷渡,卻知情不報。送到看守所,看守所又不收了,原因是:送個老太婆進來養老啊?回去回去!交給街坊監督就可以了。就此,媽整天只有一個人呆在家裏,連出門、上廁所都要向街坊組長報告,出外見個朋友都不准。沈某還指使一批學生,當眾在媽媽的飯碗內撒沙子......1974年四月二十九日,媽實在難以忍受這種非人待遇和折磨,撒手塵寰。臨終前,千訂萬囑未來的媳婦---我現在的妻子:無論如何都不能把她病危的消息告訴我。生怕我放心不下,貿貿然跑回去照顧她,那就中計了。因為這些人目的就是要抓我!

 

  到港的第二年,在報章上看到這樣一條新聞:一對戀人,(女的叫潘婉莊,男的已經忘記了姓名)從上海千辛萬苦到了深圳的後海灣,企圖游泳到香港。沒想到男的在中途體力不支,潘婉莊一個人拉著男朋友一路游到香港水域。當水警輪把他們救上船時,才發覺男朋友在半路上已經氣絕身亡。他的男朋友沒能活著呼吸到自由的空氣,死後總算能夠安葬在自由的土地上。他倆演出了一幕活生生的現代“梁山伯與祝英台"。此事經過媒體的大肆報導,一下子成了全球關注的焦點。據說這件事連毛澤東都知道了,云云......

  在香港生活的幾年裏,陸陸續續都會見到後來的逃港友人。有人成功了,但失敗的也大有人在。他們的經歷也是可以大書特書的材料:

  阿正、阿漢、阿貴、阿均,幾個都是我認識的朋友,還在一起練過游泳,打過球,他們已經安全抵達澳門。阿均離開時沒有告訴老婆,等安定下來後就寫了封信給老婆,大意是說:很對不起,走時沒有告訴你,現在已經找到工作,等月底發了工資,就會把生活費寄回去,請放心。如果要連繫可以寫XXX位址......阿均的老婆不知道是天真呢,還是聰明。抱著不滿兩歲的女兒,拿著這封信,跑到派出所去叫嚷,要嘛就把老公找回來;要嘛就批准兩母女去澳門與丈夫團聚。結果,他們幾個在澳門生活了兩個多月,還是讓澳葡當局挨家挨戶搜捕,全數戴上手扣,送回石岐。成了現成的反面活教材,吃盡了苦頭。一年後,阿漢循原路再次偷渡成功。再過了一年,阿正申請出境獲得批准,我們又在香港聚在一塊了。阿正是我們一批玩伴中才能最高的一位,無論學習成績、體育活動、音樂、圖畫,以致做木匠,都是樣樣精通。當他到達羅湖邊界,需要在檔上簽名時,竟然不相信這就是事實,猶疑之間連自己的名字都忘記了。心想:“我已經偷渡了四次,每一次都是簽名後就返解回大陸,這次會不會又是簽完名就送回去呢?"直到公安員警提醒他,才回過神來。可見,中共對知識份子在精神上的折磨,比肉體上的酷刑還要毒辣得多。

  當年,阿漢知道追捕的風聲,就躲到教堂裏請神父幫忙。神父以為自己是葡國人,是神職人員,跟警察局長又份屬好朋友,應該可以得到通融的。局長聽到後,一口答應立刻發給阿漢身分證,叫他親自來領取吧。誰知道阿漢一進入警察局,就變成了請君入甕。神父本來就有心臟病,彈鋼琴時雙手不停地顫抖,早就把酒戒掉了。阿漢被誘捕,是因為自己太相信老朋友,結果連自己都被自己的同胞出賣了。越想越氣,當天晚上就把整瓶白蘭地喝個精光......

 

  三年後,我考進“香港無線電視台”(HK-TVB),得以重操我的演藝生涯。一經在螢光屏上露面,以沈某為首所製造的謠言自然不攻自破。可惜,精神上因為經歷了長年累月的打擊,我的記憶力過早出現了衰退的現象,往往在演出的中途腦子裡一片空白,把所有台詞忘得一乾二淨。用行家的話來說,就叫“發台瘟”。這給我日後的演藝生涯留下了不可彌補的損失。

  1974年,香港政府屬下的機構“香港電台”,找我談一談有關我本人能夠在香港從頭開始的心路歷程。我對香港六百多萬市民表達了深深的謝意,他們以開闊的胸襟,接待了我們這批不速之客;而像我們這樣的逃港難民,也替香港提供了大量的廉價勞動力。也勉勵像我一樣,自己批准自己(廣州海關用語)的非法赴港探親者(周恩來語),要尊重香港的法治精神。畢竟,每一個人對自己所生活中的社會現實,都會有不同程度不滿的地方。問題是你我用怎樣的態度去對待它。這是一個多勞多得的社會,機會是平等的,看你如何去爭取了。如果還是抱著“革命有理,造反無罪"的處世態度,最終是會被社會革掉你的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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